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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jiān)將秉嫻領(lǐng)到大殿外，便躬身退下。
里頭的皇帝近身太監(jiān)出來，將秉嫻領(lǐng)了進(jìn)去，一邊走一邊說道：“陛下今晚上要見一個人，須要讓藍(lán)大人等候片刻。”
秉嫻忙道：“有勞公公告知?！?br/>
那公公道：“我?guī){(lán)大人去偏殿，藍(lán)大人就在那里先坐上片刻罷?！?br/>
秉嫻道：“我只在殿外恭候便是了，哪里還敢坐？真的不敢再勞煩公公。”
那老公公見她如此，便也一笑，并未勉強(qiáng)，只道：“那么就請藍(lán)大人先在此等候，我進(jìn)去看看皇上還要多長時候見大人……”秉嫻躬身相送。
那太監(jiān)去后，秉嫻站在一重殿外，兩邊的金龍伏地，頭頂燭火，簾幕重重，隔開前頭那內(nèi)殿。
這極長的一段長廊，連個伺候的太監(jiān)都無。
秉嫻看了一會兒，信步往前，走了一大半，忽地聽到有人道：“嗯……不能留了，若是其他人不行，那就得有勞你親自出手?！?br/>
竟是皇帝的聲音。
秉嫻站住腳，不再往前走，耳畔聽到另一個嬌柔聲音道：“萬歲給的旨意，我自然是要從的……”是個女子。
秉嫻的眼前頓時又浮現(xiàn)來的路上見到的那紅衣女子，心頭一動瞬間，便聽到皇帝又道：“話雖這么說，……你會不會心疼？”
那女子的笑聲便傳出來：“這有什么可心疼的？我記恨他也是許久了……萬歲且就放心罷……”
“你是因?yàn)樗获Z順罷？”皇帝問道，聲音淡淡地，帶了一分笑意。
“讓陛下見笑了，女人的心思……總是有些無理，得不到，便想要?dú)Я瞬藕茫荒茏寗e人得了去，也不能讓他繼續(xù)逍遙自在地，”那女子竟也大膽，浪蕩說到此，又反問道：“不知萬歲是因?yàn)槭裁?？?br/>
楚帝沉默片刻，說道：“他殺性太重，心機(jī)深，是個能人，不過太能了些，……朕不能冒險(xiǎn)，既然沒有把握，不如殺了，免得留下后患?！?br/>
秉嫻渾身略有些犯冷，耳邊聽到楚帝嘆了聲，道：“雅風(fēng)始終還是太溫和了……朕做這個決斷，也很不容易?！?br/>
女子道：“妾身明白?！?br/>
大概一刻鐘的功夫，一道紅色影子，自皇帝的內(nèi)殿里頭緩緩出來。秉嫻站在一重殿的廊盡頭，籠著手垂著頭，靜靜地不動。
那紅衣女子行到她的身邊，驀地停了步子，轉(zhuǎn)頭來看她。
秉嫻略一抬頭，對上她的雙眸，那眸子邊角隱隱泛紅，似是抹了紅色的胭脂，顯得極為妖艷，加上那一身紅衣，整個人若是艷熾的火焰。
“……嗯？”紅衣女子望著秉嫻，驀地靠近身來，秉嫻垂眸不動，女子道，“果然生得甚是俊俏?！?br/>
秉嫻不語。紅衣女子抬手，竟要探向秉嫻面上，正在此刻，卻聽得有人道：“藍(lán)大人，陛下傳你了?！?br/>
秉嫻便順勢退后一步，對紅衣女子行了個禮，轉(zhuǎn)身向前離開。
紅衣女子若有所思回望秉嫻，見她闊步而行，腰身端直的很，眼中透出幾分疑惑之色，片刻后一笑，也自轉(zhuǎn)身離去。
秉嫻入內(nèi)見禮，皇帝道：“等了好久了么？”秉嫻道：“微臣剛到，不過才等了片刻?！被实鄣溃骸班?，今天有些心頭煩亂，你把那卷《太上感應(yīng)經(jīng)》取來，給朕念一念?！?br/>
秉嫻答應(yīng)，到旁側(cè)的御案上檢視了一番，楚帝平日看的書卷盡在此處，秉嫻翻看片刻，將那一卷書找出來，便重又回來站定。
檀香裊裊，楚帝閉眸靜坐，秉嫻念道：“太上曰：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bào)，如影隨形……”讀到此處，心頭怔了怔，看楚帝面無表情，便又念道，“是以天地有司過之神，依人所犯輕重，以奪人算……夫心起于善，善雖未為，而吉神已隨之?；蛐钠鹩趷?，惡雖未為，而兇神已隨之……”
一路讀完。
楚帝點(diǎn)頭，沉吟道：“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bào)，如影隨形……你覺得如何？”
秉嫻道：“圣人所言，自是有大道理的，微臣唯有謹(jǐn)記在心?！?br/>
楚帝道：“你說的對，但朕想問你，若是有一人，犯下大惡，該如何自處？”
秉嫻道：“太上曰，其有曾行惡事，后自改悔，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久久必獲吉慶，所謂轉(zhuǎn)禍為福也?！?br/>
楚帝雙眸睜開，望向秉嫻，淡淡道：“不錯，可倘若是滔天巨惡，又當(dāng)如何，難道一句改悔便能轉(zhuǎn)禍為福，安然無事了？”
秉嫻回道：“佛家也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是已經(jīng)犯下業(yè)障，若是回頭是岸盡心向善的話，雖不求修成善果，但或許會開辟不同之境界?！?br/>
楚帝微微一笑，道：“連佛家也牽扯出來了，你有些不明白，那么朕再來問你，——倘若有一人，殺了你之全家，他愿意放下屠刀，你可許他立地成佛么？”
楚帝的聲音有些冷峭，陰陰沉沉說罷，剎那間，似乎大殿內(nèi)所有的燭光都暗了幾分。
秉嫻面色立變，幾乎忍不住便抬起頭來看楚帝，手上握著那本《太上感應(yīng)經(jīng)》，手指止不住地發(fā)抖。
楚帝道：“怎么？說起別人來頭頭是道，若是論到己身，便啞口無言了么？”
秉嫻道：“若那人當(dāng)真放下屠刀，是否立地成佛，不是臣說的算，如方才太上感應(yīng)所說，善惡之報(bào)，如影隨形，天地之間自有司命之神，冥冥之中，神目如電，自有度算?！?br/>
楚帝呵呵而笑，道：“說到底，你心里還是不肯原諒的，故而把所有又都推到鬼神去了?！?br/>
秉嫻只覺得這幾句應(yīng)答很是刺心，偏不能露出分毫，便平靜道：“是臣境界不足，但……此事畢竟是虛空杜撰而已，臣不能感同深受……因此也料不到若真的論到己身，究竟會是如何?！?br/>
楚帝笑道：“這么說，你也不知道自己是原諒不原諒，放下或者不放？”
秉嫻道：“請陛下恕罪?！本従徆颉跞ァ?br/>
楚帝沉思地望著她，隔了會兒，才又道：“恕什么罪，你同朕閑談了也有些日子了，難道還不明白朕的秉性？起來罷?！?br/>
秉嫻只得謝恩，又起了身。
楚帝道：“……這幾日事多，嗯，雅風(fēng)是個能做事的人啊，只不過有時候分不清究竟該做什么，連不該管的也管了?！碧秩嗳囝~角。
秉嫻心頭一動，自知道楚帝指的是什么，卻不能開口。
楚帝喃喃說道：“該有個人警告他一下，讓他適可而止了?！?br/>
秉嫻道：“陛下圣明。”
楚帝道：“圣明什么？好不容易等他能出來做事了，卻又要攔一攔他，弄得不好，他心里會記恨朕呢?！?br/>
秉嫻靜靜說道：“少王爺?shù)降资悄贻p，分不清輕重，他也是一心想為圣上盡忠，怕有些事情，圣上也被蒙在鼓里。”
“這些話你不要當(dāng)著他的面說，”楚帝哼了聲，“不然他越發(fā)得意了?！?br/>
秉嫻低頭：“臣不敢?！?br/>
楚帝道：“我派宮里的人去，他必定是會記恨的，你曾跟他有些淵源，不如就由你去罷?！?br/>
秉嫻心頭更震了震，抬頭看向楚帝。
楚帝道：“怎么，你不愿意么？”
秉嫻道：“臣……怎么敢，臣遵旨?！?br/>
楚帝一擺手，道：“好，這件事就交給你去做……事不宜遲，今晚上就去罷?！?br/>
秉嫻緩緩伏身，楚帝道：“禍福無門，惟人自召，這太上感應(yīng)經(jīng)，該給雅風(fēng)也讀一讀?！辛?，起來，立刻出宮去罷?！?br/>
秉嫻道：“臣領(lǐng)會了。”
秉嫻出了宮門，眼前黑漆漆一片，夜風(fēng)吹來，里頭被汗?jié)裢傅囊律蕾N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
楚帝說的雅風(fēng)不該管的事，秉嫻心里明白，便是指蘭修之事。楚帝不愿意這件事再翻出來，是以旁敲側(cè)擊，讓秉嫻前去給雅風(fēng)提個醒。
楚帝還是很器重雅風(fēng)的，只不過秉嫻不知道，楚帝這么做的用意究竟是如何。
一篇太上感應(yīng)經(jīng)，一句禍福無門惟人自召，一番放下屠刀能否立地成佛的辯論……楚帝說“有一人殺了你全家”那一句話的時候，秉嫻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墜入冰窟里，那種感覺……異常鮮明。
楚帝是否已經(jīng)知道了什么，不然的話，為何竟問出如此銳利的一句話來，是巧合？那未免有些太巧合了些。
但倘若楚帝知道她的身份，又怎會放任不管……如今，更是派她前去警告雅風(fēng)，不要再查蘭修之事。
此中種種玄妙之處，一言難盡。
秉嫻坐在轎中，閉目冥思。
玉都實(shí)行宵禁，入夜之后，街頭上鮮見有人行走。
秉嫻身邊跟從的，除了轎夫，還有兩名仆人，總共六人而已，走了一路，碰見幾隊(duì)巡邏兵馬，詢問一番自也去了。
經(jīng)過一個路口，秉嫻忽地嗅到一股淡淡香氣，似曾相識，方要再想，轎子已經(jīng)極快過了。
狹小的空間內(nèi)，有些沉悶，秉嫻忍不住伸手掀起轎簾往外看，將要到承俊王府了罷……可是她卻不知道，自己該以何種表情來面對雅風(fēng)，傳達(dá)楚帝的旨意。
輕輕地嘆了聲，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額頭，片刻時候，人已經(jīng)到了承俊王府，聽了轎子，秉嫻掀起轎簾出來，叫仆人前去通報(bào)。
仆人上前，承俊王府的侍衛(wèi)將人攔下，有幾人認(rèn)得秉嫻，卻不能過來招呼。當(dāng)班的侍衛(wèi)問了來意，便有人進(jìn)內(nèi)通報(bào)，秉嫻等了片刻，見侍衛(wèi)匆匆而出，凝視著秉嫻，問道：“大人是來見少王爺?shù)拿?？?br/>
秉嫻上前一步，道：“正是。”
侍衛(wèi)說道：“少王爺有話，天色已晚，不見客?！?br/>
秉嫻卻沒想到竟會如此，一怔之下，道：“可曾說明是欽天監(jiān)藍(lán)賢求見？”
侍衛(wèi)道：“已經(jīng)說明了是藍(lán)大人了?！?br/>
秉嫻略一思忖，道：“勞煩再進(jìn)去通報(bào)一聲，說藍(lán)賢有要事求見少王殿下。”
那侍衛(wèi)是生面孔，皺眉道：“藍(lán)大人，不是我們不通報(bào)，方才進(jìn)去說了，少王爺不見客?！?br/>
秉嫻并不著惱，只耐心說道：“勞煩請?jiān)僮咭惶?，請同少王說明，因我剛從宮內(nèi)出來，是以耽擱了時辰，但真的是有緊要的事在身，求少王爺無論如何見上一面。”
侍衛(wèi)猶豫了會兒，方道：“好罷，那就再替大人走一趟，但倘若少王爺還是不見……”
秉嫻道：“那么我便不再打擾?！?br/>
侍衛(wèi)抽身而入，過了片刻出來，道：“我說少王爺不見客，大人偏不信，這一次進(jìn)去，差點(diǎn)兒挨了呵斥，大人還是請回罷，少王爺說了，縱然是有天大的事兒，今晚上也是不見客的。大人還是改日早來罷?！?br/>
秉嫻怔怔站了片刻，望著承俊王府門頭上那飄搖的兩盞燈籠，心頭一動，若有所悟，最終行了個禮，道：“多有打擾了?！辈辉俣嘌?，回身而退。
轎子晃晃悠悠，往回而行。轎子之中，秉嫻想了片刻，面上露出無奈笑容。
起初在承俊王府門口等候的時候，心中還想，或許雅風(fēng)是同她賭氣，故而不見。因此請侍衛(wèi)再行通報(bào)，并說明自己是從宮內(nèi)出來的，雅風(fēng)何許人也，便會猜到她此刻而來，必定有跟宮內(nèi)牽扯之事相告。
但他仍舊不見。
他如此堅(jiān)持，未免有異。
那瞬間秉嫻有些想通，雅風(fēng)之所以不肯見她，恐怕原因，是因他也猜到她來是為了何事。
正因?yàn)椴碌搅?，故而不見?br/>
雅風(fēng)不見她，有兩個意思。
第一，不讓秉嫻為難。
第二，以目前秉嫻同楚帝的關(guān)系，雅風(fēng)不見她，便表示雅風(fēng)拒絕了楚帝的暗示，不管是楚帝也好還是其他人也罷，都左右不了他的心意同行為，他將繼續(xù)追查下去。
秉嫻人在轎子里，想到楚帝那一句“禍福無門，惟人自召”，驀然心驚。
“雅風(fēng)是個能做事的，只不過有時候分不清哪些能做，哪些不能”，“該有個人警告他一下了……”，但如今，雅風(fēng)誰也不聽了。
楚帝會如何對雅風(fēng)？
而雅風(fēng)繼續(xù)追查下去，又會查出什么？
秉嫻模模糊糊想到這里，忽地想到偷聽到的先頭那紅衣女子同楚帝的話。
心念一轉(zhuǎn)：他們要對付那人，是誰？會不會是雅風(fēng)？……若是勸說他不聽的話，或許……
秉嫻很快地又推翻這個想法，不會是雅風(fēng)，楚帝分明極為愛惜他……就算雅風(fēng)忤逆了楚帝，楚帝也不至于就命人將他除掉。
那么……他們想要對付的那人是誰？
楚帝略有些陰沉的聲音忽地又在耳畔響起：“他殺性太重，心機(jī)深，是個能人，不過太能了些……”
一道冷峭的影子，驀地從心頭浮起。
秉嫻渾身一顫，睜開雙眸，脫口問道：“什么聲音？”深沉暗夜，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悠遠(yuǎn)的犬吠聲，一時恍惚，有些聽不真切。
作者有話要說：現(xiàn)在知道皇帝要搞的人是誰了吧……究竟會怎樣呢？……那位先生……保重啊喂……XD
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