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事實讓何漫舟忽然覺得有些難受，有那么幾秒，居然連話都講不出來了，
何大小姐向來凡事看得開，自詡從來不是個悲天憫人的人，雖然不至于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她凡事都看得很透徹，沒有做救世主普度眾生的癮，更沒有什么黛玉葬花之類的圣母情節(jié)，因為隨便一點小事就能抑郁好半天。就像白亦從可以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近乎于冷峻地分析樓蘭古國發(fā)生的問題一樣，何漫舟也是相信天道循環(huán)報應不爽，對于很多事情，追根溯源都有因果。
可是不知為什么，此刻在何漫舟心底翻涌著悲涼感卻是控制不住的。
情緒就像是驟然襲來的無底洞一般，不講道理地拉扯著她下墜，一直跌入深淵之中。
時間好像忽然慢了下來，虛與實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
在白亦從講述這些之前，她明明對樓蘭古城的隱晦歷史一無所知，為數(shù)不多的了解也僅限于史書上明確記載的那部分，何漫舟對此不曾留心，也沒有正常人類不該有的好奇。
可是此刻恍惚而來的似曾相識感又是因何而起呢？
這些分明與她沒有任何的直接關系，可是何漫舟卻覺得一切歷歷在目。好像冥冥之中存在著某種聯(lián)系，引導著她去探究這些，揭開那些層層包裹的迷霧，去探究出真實。
太陽穴劇烈地刺痛了一下，恍惚感更強烈了。
何漫舟發(fā)現(xiàn)今天晚上的遭遇十分奇特，白亦從的話就像是某種奇怪的催化劑一樣，之前她雖然也會偶爾胡思亂想，趕上晚上睡覺的姿勢不對的時候，也會做一些跟異域或者古廟相關的噩夢。但是再怎么噩夢纏身，也沒有像今天這樣，接二連三地陷入幻覺啊。
可隨著白亦從將樓蘭古國的秘密講述出來，何漫舟忽然覺得心底的某些東西松動了。
就好像被封印在層層堅冰之下的兇獸正在嘶吼著逃脫出來，它的手腳拴著沉重的鐵鏈，每動一下就有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傳來。
那些蟄伏著的危險，那些遮掩著的黑暗，一點點地充斥了何漫舟的內(nèi)心，以至于她忽然覺得某些不可控的事情漸漸被翻出來，伴隨著那種無孔不入的壓抑感剝奪了她的理智。
而最讓她無力的是，這樣的壓抑感源于一切真實發(fā)生。
就比如現(xiàn)在——
那些斷斷續(xù)續(xù)的片段化記憶又席卷而來了。
那是外觀豪華而圣潔的神廟，白色的廊柱撐起巨石堆砌起來的房頂，翠綠色的草葉在漫天遍野的黃沙之中顯得很稀罕，同樣稀罕的還有純凈無暇的水源。清泉從地下冒出來，晶瑩而透徹，這樣的景象在以干旱缺水著稱的樓蘭古國著實很難得。
偌大的神廟中回蕩著莊嚴肅穆的誦經(jīng)聲，金屬撞擊聲一下一下傳來，成為著古老聲音的點綴。燦爛的天光撕破云層，在一碧如洗的藍天中留下耀目的金色光線，影子在一望無際的黃沙中被拉得老長，空氣中充斥著烤焦了的陽光味道。
身穿白紗的少女們跪坐在石階上，一位身穿金色刺繡長袍的老者不緊不慢開口。
“你們是巫族最尊貴的圣女，是全族族人們的希望，你們代表著良善與純粹，務必要恪守自己的忠誠，做神祗最忠誠的子嗣。你們是神女選中的傳承人，是打開通天塔的唯一鑰匙，這圣水是神明對你們的恩賜，也是大祭司給予你們的祝福。”
“感恩大祭司。”
女孩子們清脆好聽的聲音交疊在一起，在空曠之中回響。
“我愿為神祗奉獻自己的忠誠?！?br/>
身著金色長袍的長者用素銀的器皿盛取了清水，順著每一位圣女的手掌一點點倒了下來，在進行這個儀式的時候，神廟內(nèi)是說不出的莊嚴與神圣，猶如一幅再美好不過的古畫。
“神祗祝福你。”
唯有一位目光狡黠的女孩子與眾不同，她沒有好端端地跪著，而是忍不住探著頭去看那位金袍老者，像是在焦急“不過是灑個圣水而已，怎么還沒有到自己”一樣，連目光都顯得靈動而鮮活了。
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是由于大家過于整齊，她一丁點的小動作都被無限放大了。
要是有別的女孩子亂動，一定會被嚴厲訓斥，而老者對這個小女孩的態(tài)度顯然是不一樣的。
她最初只是用目光進行告誡，在發(fā)現(xiàn)女孩子并沒有任何收斂之后，才終于忍不住壓低著聲線提醒。
“小公主，在神廟之中不得無禮?！?br/>
“哦......”女孩子小聲嘀咕，“我知道了嘛，我就是看看阿姊......”
說這句話的時候，何漫舟才終于看清了那雙清澈動人的眼睛，她的面紗歪歪斜斜，柔順的長發(fā)垂在肩頭。
那正是最后，塵囂之中幸存的女孩。
.......
何漫舟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疼痛感伴隨著淡淡的血腥氣彌散，這樣她才終于回神過來。
“他們?yōu)槭裁匆x擇召喚神祗呢？”
不知過了多久，何漫舟低聲問道。
她的聲線壓得很低，顯然還沒有從剛剛那些凌亂的回憶里回神過來，所以這句話僅僅像是近乎于囈語的一句呢喃。
“既然明知道那位所謂的“神女”的一位邪神，召喚她需要付出那么多的代價，還不確定最后的結果，那么打從最開始，為什么要選擇一條主動錯誤的道路去走呢？那些可憐的圣女們被蒙在鼓里，巫族的族眾愚蒙而頑固，可是總有明白人吧，為什么他們不選擇反抗，而是一味聽信大祭司的話，去驗證一件未必會存在的事情呢？”
“因為，人心是最經(jīng)不起考驗的?！卑滓鄰牡f道。
“大祭司是為了什么.....長生、利益，還是鞏固她在族人心里的神化地位？”何漫舟微微皺起了眉頭，忍不住評判道，“不論是哪種都顯得太狹隘了吧，樓蘭古國的君王為什么聽信她呢？”
“現(xiàn)如今的記載中，關于樓蘭古國的滅亡，無非是天災人禍，這些你應該知道吧？”
說起樓蘭古國的滅亡，一直都是眾說紛紜，卻無任何定論。
作為戰(zhàn)爭不斷的古都，樓蘭的繁華讓它一度成為了兵家必爭的重地，歷史上匈奴、吐蕃、月氏等國都曾統(tǒng)治樓蘭，那時候的戰(zhàn)爭是多么殘酷。遠的不說，光是后來考古學家和歷史學家們實地調(diào)查時候在樓蘭城周邊的多處墓地，在同一區(qū)域同一時期葬有不同人種，就很有可能證明著樓蘭被占領后占領者實行過屠城，然后又在撤離時留下了諸多帶著鮮血味道的戰(zhàn)利品。
“我當然知道這些，戰(zhàn)爭侵略，還有什么氣候的變化或者自然災害之類的，“何漫舟順著白亦從的話想了想，很快應了下去，”可是這些跟大祭司有什么關系，總不能因為神女的降世才導致了戰(zhàn)爭吧？”
何漫舟說的這些都沒錯，在目前為止的資料中顯示，樓蘭古國的滅亡最主要的兩種猜測，一為毀于干旱，一為毀于洪水。
樓蘭為絲綢之路的必經(jīng)之地，漢、匈奴及其他游牧國家經(jīng)常在樓蘭國土挑起戰(zhàn)爭，使水利設施和植被受到嚴重破壞，最后徹底掩埋于黃沙之中。也有一些地理學家做出推測，當時某段時期里羅布泊抬升湖水，導致水位上漲，向西蔓延樓蘭城，同時樓蘭城及周邊地殼下沉，孔雀河與塔里木河等河流下游注入到樓蘭城致使樓蘭古城毀滅。
可是這些又跟遺王寶藏有什么聯(lián)系呢？
“你分析的沒有錯，但是，因果關系錯了?！本驮诤温劾聿磺孱^緒的時候，白亦從淡淡開了口，“與其說他們貪心不足，倒不如說是戰(zhàn)爭和災難逼得君王不比不寄希望于那些虛無縹緲的事情上，所以才給了大祭司過多的信賴?！?br/>
“那巫族呢？”何漫舟追問道，“他們圖什么啊，就是想毀滅這個國家嗎，有毛病吧？”
“巫族的目的如何，除了當事者或許沒有人知道了?！卑滓鄰牡恼Z氣微微一頓，“可能是鞏固權勢，可能是妄圖用神權控制政權，也可能真的只是為了永生......過去的早已經(jīng)過去了，還有誰說得準呢？”
這句話落在了半聲嘆息里，之后便是一段不長不短的沉默。
“說到這里，除了這座通天塔，你還夢到什么了嗎？”
半晌之后，白亦從的目光掃過了何漫舟的臉頰，不緊不慢地問道。
何漫舟輕咬著下唇，猶豫了幾秒終究沒有說實話，大抵是覺得那些少女和祭祀說不清道不明，一句話兩句話也跟白亦從說不明白，即便是真的想要告訴他，也沒必要這會兒添堵，大可以以后有機會再慢慢講。而心底更深處的緣由，即便是何漫舟再怎么不愿意承認，也很難完全忽視。
她此刻的心態(tài)很復雜，并非不信任白亦從，而是很難面對事實真相。
今天晚上發(fā)生的事情太多了，不過短短一個晚上而已，可是事情實在是層出不窮，何盛曾經(jīng)的行程和之后的經(jīng)歷，已經(jīng)從某種角度驗證了何漫舟夢境的真實性。那么合理推測，她在環(huán)境中看到的可怕祭祀和那些身穿白紗的少女，也都是真實存在過的。
那些鮮活的女孩子們最終因神女的降世而死，那位從塵囂中走出來的神祗帶來了毀滅。
之前的夢境不夠真切，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那些白紗少女也根本看不清楚，何漫舟也不明白這些凌亂的記憶碎片到底代表著什么?？墒枪艔R中映射出來的幻境卻是那么真實，那些翻涌不息的尸山血海以及黃沙之上觸目驚心的紅，都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上，把這一切都激活了。
何漫舟還記得，最后那個女孩子近乎于悲涼的目光。
“阿姊，怎么會這樣......”
她的目光帶著難以置信的絕望，后來變成了沾染著血腥與殘暴的堅強。
大抵不破不立以殺止殺的背后，都帶著說不出的苦衷。正因為背負了足夠多的仇恨，才讓心底的良善一點點被抹殺，不論是尋求轉機或是渴望救贖，或者僅僅只是在走投無路時另尋出路，從血債里找到血償?shù)姆绞?，都顯得殘忍而決絕。
那么，在經(jīng)歷了這些之后，那個唯一的幸存者之后怎么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