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誕節(jié)的晚上，寶慧終于騰出時間陪蘭翹一起去瑜伽。

    她們搬著自己的小墊子躲在隊伍最后面，一邊心不在焉地做動作一邊小聲交談。

    寶慧聽完蘭翹的浪漫平安夜轉(zhuǎn)播報道后，第一個疑問就是：“公務(wù)員的范圍是什么？國家主席也是公務(wù)員；做點生意的注解又是什么？李嘉誠也是做生意的。”

    蘭翹耐心解釋道：“這個范圍其實很廣，按最低檔次來說，比如我媽就是公務(wù)員，我舅舅也做生意?！?br/>
    “你媽是街道辦事處主任，你舅舅開的是居民區(qū)便民超市，如果這樣比的話，他家有沒有可能比你家的門楣要高一點？”

    蘭翹期期艾艾地把頭轉(zhuǎn)到一邊：“我沒問?！?br/>
    “為什么？現(xiàn)在社會復(fù)雜，哪怕是鄰居也要多了解一點才可靠?！?br/>
    蘭翹道：“我不想問，這樣挺好的，就當(dāng)他是一個流浪漢，突然來到我生活里，就算哪天離開了，我也不會太牽掛，而去打探他的消息?！?br/>
    “你怎么突然會這么想？”寶慧正在熱身做一個劈叉，本來自己覺得韌帶太僵，可能挑戰(zhàn)不了極限，突然腦子里想到一個可能性，大吃一驚，竟然一屁股坐下去了，不由得哎喲一聲：“蘭翹，你不會真跟他什么了吧？你說對姐弟戀沒興趣的?！?br/>
    蘭翹趴下身子，把臉貼到墊子上，有些羞澀地微微笑了笑：“啊！是想跟他有點什么，而且已經(jīng)打算開始了。”

    寶慧震驚得一骨碌爬起來：“蘭翹，我知道現(xiàn)在姐弟戀挺時尚的，可你不像是走這個路線的人?。∧阋幌蚨季煤?，風(fēng)險這么大的買賣你也干？你找他不如找歐陽博！高子謙小你四歲，還是個無業(yè)的糕點師！律師、會計師、醫(yī)師，什么師都好，糕點師算什么？”

    蘭翹盤腿坐起來，把下頜擱到膝蓋上幽幽嘆了口氣：“我和歐陽博一開始的方向就錯了，兩個人的目的性都那么強(qiáng)，誰都不肯吃虧，怎么能成？說實在的，我現(xiàn)在想談場戀愛……認(rèn)認(rèn)真真地，和一個有感覺的人談?wù)嬲懈杏X的戀愛，而不是像以前一樣，看到一個不錯的男人，第一件事就是評估他能不能做一個好丈夫，那樣算來算去，一點意思都沒有。”

    “你的意思是想找他談戀愛？天哪，更離譜了，打消這個念頭吧！我知道你顯小，假冒25、6歲也有人相信，可是四歲的差距就是差距，他現(xiàn)在不介意，是因為被年輕氣盛的愛情燒壞了腦子分不清東西南北，等他哪天醒了就會介意了，退一步說就算他真不介意，他媽也會介意啊。”

    蘭翹氣得直翻白眼：“韋小寶，納西塞斯之所以變成水仙花，一定是因為他身邊沒有你這樣的朋友，你還真是不允許你身邊的朋友有一點點自戀啊?！?br/>
    “蘭翹，我沒有打擊你的想法，你要跟他只是玩玩也就算了，問題你現(xiàn)在要認(rèn)真來一場姐弟戀……我們這個年紀(jì)……”

    “我們這個年紀(jì)又怎么樣呢？我們這個年紀(jì)就不能談戀愛了么？”蘭翹望著寶慧道：“韋小寶，你可能沒明白我的意思，我并不是就不等我的真命天子了，如果我們所說的真命天子就是丈夫的話——高子謙無疑是不適合做另一半的，可是他適合戀愛，我想跟他不以婚姻為前提的情況下談一場羅曼蒂克的戀愛，就是那種純粹為了戀愛而開始的戀愛，不牽涉到其他的東西，我想那一定會是一件很美好的事?！?br/>
    蘭翹并沒有被突如其來的激情沖昏頭腦放棄尋偶的打算，只是她等了這么久，等待的人卻老也不出現(xiàn)，紅軍長征也不過兩年，一路上還翻了雪山過了草原，可她等那個人已經(jīng)十年，久到幾乎讓人絕望，那個人卻似乎還在迷路。既然這樣，那么在等待的過程中，做一些讓自己快樂的事，應(yīng)該也不算過分吧？

    寶慧疑惑不解：“可是如果不以婚姻為前提，又怎么算得上有誠意？”

    “彼此付出真心，也算是誠意的一種表現(xiàn)，至于以后的事情，暫時統(tǒng)統(tǒng)拋到腦后，不去想也不去管?！?br/>
    寶慧吁了一口氣：“你不會說只在乎曾經(jīng)擁有，不在乎天長地久吧？你什么時候有了這么瘋狂的念頭？”

    蘭翹眼波流轉(zhuǎn)，微微一笑：“他吻我的時候……”

    今天早上，她坐在餐桌后頭一本正經(jīng)地對高子謙說：“還是不行，我沒有信心愛上你，因為如果愛上你，勢必要把我目前的生活攪得一團(tuán)糟。我們以后一定會經(jīng)歷許多想象不到的艱難，我并不是一個在感情上很堅持的女人，如果覺得有可能受到傷害，我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撤退?！?br/>
    高子謙撐手托腮看著她，略略上挑的桃花眼里一片深沉：“什么是愛？”

    蘭翹一怔：“愛……就是……”

    她忽然覺得詞窮，從十多歲開始就在追求女人夢寐以求的愛情，心心念念都是這個字，但是現(xiàn)在猛不丁被這么一問，她發(fā)覺自己竟然回答不上來。

    愛，到底是什么？

    “水到渠成的愛情固然好，但是能預(yù)見到以后的困難，卻依然愛上，那才真正叫愛！”高子謙放下手，隔著桌子把身子傾過來：“蘭翹，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我知道你如果說撤退就一定會真撤退，你因為害怕，連寵物都不敢養(yǎng)，以后你同樣也可能因為害怕，把我一個人丟下！可是哪怕這樣，我也還是喜歡你，我還是要問你——你是不是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如果你說是，那么我不會再打擾你！但是你可以把手放在胸口上說真的一點也不喜歡我么？”

    他身上的氣息一下鉆進(jìn)鼻端，清新冷冽的淡淡薄荷味道，帶著一種不知名的誘惑，或許就是傳說里雄性荷爾蒙的氣味，蘭翹抬頭看著他，發(fā)現(xiàn)他的下巴上隱約生出了細(xì)微的胡子渣，微微有些泛青，她總是認(rèn)為他還小，其實25歲的男人，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都已經(jīng)完全成熟。

    他看了她一會，突然站起來，隔著桌子伸手?jǐn)堊∷牟弊?，然后低下頭吻到她的嘴唇上，蘭翹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想推開他，可是看到那雙烏黑晶亮的眼睛就那么筆直地望著她，似乎一直要望到她的心里去，突然失去了力氣，腦子里一片混亂的迷惘，她虛弱地把頭配合地?fù)P了起來。

    這是他們的第二個吻，發(fā)生在清醒的早晨，蘭翹不得不承認(rèn)，將近三十的女人，成熟練達(dá)、智勇雙全，她們從來怕的都不是別人跟她耍花樣，越跟她耍花樣，她越開心，因為她的花樣永遠(yuǎn)不會別人少；她懼怕的是這種勇猛的、像初生牛犢一樣不顧一切的感情，這種火把，足以把堅冰都融化。

    從這個吻里，她還發(fā)現(xiàn)了一個不容爭辯的事實：自己對高子謙非常有好感，她說不清楚這種細(xì)微的感覺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也許是他對待寵物就像自己的伙伴、也許是看到他一絲不茍地用著環(huán)保袋在超市裝東西、也許是他經(jīng)常做香甜的蛋糕送給她，也許這許多點點滴滴的好感加起來還只是喜歡，談不上愛，但已經(jīng)讓她無法拒絕。

    他的舌尖抵在她的唇顎上，炙熱滾燙，讓她身體的溫度也跟著上升，幾乎像是在發(fā)熱病，她忍不住開始細(xì)聲地，然后用力回吻他。

    他們一直吻到幾乎全身發(fā)麻才停下來。

    而當(dāng)這個令人顫栗地深吻結(jié)束時，蘭翹已經(jīng)瞬間下了決定，她要跟他，好好地戀愛一次！

    真正的戀愛是什么？這又是一個讓蘭翹無法回答的問題。

    似乎從二十五歲以后，每次遇到有可能開始交往的男人，她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學(xué)歷、家世、薪水。他的房子有多大，遠(yuǎn)比他們的話題是否投契重要；他開什么樣的車，遠(yuǎn)比她是不是看到他就會開心更重要；跟他交往下去，有沒有可能結(jié)婚，更是所有問題的重中之重。

    這些嚴(yán)肅而現(xiàn)實的問題，在高子謙身上，也許一個都實現(xiàn)不了，她也清楚地明白，跟高子謙很難有將來，但是她卻想與他開始，只要開始，就足夠。以前她篤定地認(rèn)為，幸福是理性的選擇，而不是自然的反應(yīng)，但是現(xiàn)在她覺得可以換一個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不見得每段愛情可以圓滿收場，但起碼在過程中，每個戀人都是幸福的——比如和高子謙的吻，就讓她興奮到顫抖。

    “我覺得這樣很危險，”寶慧繼續(xù)說：“這對你一點保障都沒有，也不可預(yù)見未來。我們?yōu)槭裁刺籼魭爻闪耸Ｅ?？不就是為了避免受到傷害么？只要是女人就會想談戀愛，這點我支持你，可是蘭翹，我們應(yīng)該談那種力所能及的戀愛——比如送卡地亞的歐陽博，就算哪天他人走了，不還留著閃閃發(fā)光的鉆石有個念想么？”

    蘭翹認(rèn)真地想了想：“什么算是有保障呢？父母把我們生下來，也不能保障我們一生富足平安，我們沒辦法依賴別人，世上萬物無時不刻不在變，沒有他人或他物會給我們真正的安全感，只能自己給自己保障?！彼⑽⒌匦α耍骸拔乙硎軕賽?，并不見得就會被傷害啊，而且你也知道我不是個耐性很強(qiáng)的人，如果到時見機(jī)不妙，我就跑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