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南想了一下，上了車。

    熟悉的速度，幻影以是凌駕于一切之上的急速在天空中飛馳著。當(dāng)他們繞著吉他飛了個半圈的時候，來到星球的另外一側(cè)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亮了。吉他的冬季終于來臨了。這個星球的四季并不分明，一年大概只有兩個季節(jié)——總是溫暖和煦的春季和蕭瑟的冬季。后一個季節(jié)剛剛到來，但隱約已經(jīng)有了萬物蕭殺的氣象，田野間一片蕭瑟景象。

    布魯蓋斯還是將飛行器停在老地方，他和羅南下了車。眼看群山見綠葉凋零，樹木間露出了灰色的巖石。此時即將日出，山頂上的風(fēng)格外寒冷。

    布魯蓋斯點燃了一支煙，叼在嘴邊。

    羅南：“啤酒呢？”

    “沒了，冬天了喝太冷?！彼戳丝戳_南，把煙遞給了他：“將就著抽一根吧?！?br/>
    羅南接過了煙，吸了一口。煙霧很快四散在山間飄蕩的晨霧中。

    “你和那個喬尼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為什么那么對你？”布魯蓋斯靠在山巔的圍欄上，問道。

    羅南：“昨晚你都看見了？”

    布魯蓋斯點了點頭。

    羅南又抽了一口，等那點煙幕消失在胸膛里之后。羅南開始原原本本的給布魯蓋斯講了他和喬尼之間的事情，從他出身異族，到家園被蟲族占領(lǐng)，因為意外誤入海盜們的葉塞尼亞號。因為當(dāng)時隨身帶走了飛船上的東西，遭到軍部追捕。后來和海盜們?nèi)ニ_沃伊星行騙，再輾轉(zhuǎn)到了吉他。除了涉及到他自己的身份以及抑制劑的內(nèi)容，都給布魯蓋斯說了。

    這個故事并不長。掐頭去尾，時間跨度不過半年。羅南以一種置身度外的語氣說著，仿佛談的是別人的故事，因此讓人難以捉摸他心里到底對這一切究竟是怎么想的。布魯蓋斯一直安安靜靜的聽著。

    等羅南說完之后，他捏在手里的煙也燃了一半。羅南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煙圈。這么長時間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這么長篇大論的給人講述自己經(jīng)歷。終于感覺有些累了。

    短短的時間內(nèi)，布魯蓋斯沉吟不語。雖然過去對于羅南的經(jīng)歷有過不少猜測，但是由本人親自說來，還是相當(dāng)出乎他的意料。關(guān)于他自己的真實身份，羅南顯然有所保留。并未告訴自己全部的真相。

    但從羅南透露的信息當(dāng)中，布魯蓋斯已經(jīng)猜到了羅南就是那位從殖民地得而復(fù)失的雄子。新聞中說，軍部在一個新殖民地發(fā)現(xiàn)了他，在帶回中央星的途中，遭到海盜挾持失蹤。至今下落未明?，F(xiàn)在看來，一切都對的上了。原來他并不是遭到海盜挾持，而是在意外中被當(dāng)做了雄子的仆人帶到了海盜船，海盜們也一直未發(fā)現(xiàn)他的身份，后來甚至將他當(dāng)做了同伙?？峙戮褪窃诤１I船上，羅南堅定了作為一個常人生活的想法。

    他在異族之中長大，人類文化與蟲族多有不同。對于思想已經(jīng)成熟的人來說，文化深深根植于他的血液之中。突如其來的文化沖擊下，對蟲族這個種族的家庭觀、擇偶觀一定有頗多不適之處。關(guān)于在被發(fā)現(xiàn)身份前都經(jīng)歷了什么，羅南只是一語帶過。但是從他的態(tài)度看來，對這段歷史一定無法釋懷。他說自己在逃避那些在追捕他的人。那些人應(yīng)該就是軍方。軍方在人類殖民地所做的那些事情他也曾有所耳聞，他們的行徑恐怕無法不讓羅南反感。

    從羅南的立場來說，對人類的歸屬感恐怕還大于對蟲族的歸屬感。從他平時的表現(xiàn)看來，即使是雄子的身份，在他看來恐怕也不是什么珍視的東西。布魯蓋斯一直知道羅南謹(jǐn)慎，但現(xiàn)在終于知道這份慎重來源自何處。這也是羅南保留身份和自我的唯一依靠。他實在沒有辦法責(zé)怪羅南在這上面過于小心。而且，他愿意等。

    等聽完了羅南關(guān)于他和喬尼那段過去的自述，布魯蓋斯一方面終于有些理解喬尼昨晚為什么會那么放肆。另外一方面也明白了為什么羅南會容忍他的放肆，而不是一腳把他踹翻在地上。

    他抬頭一看，羅南還在悶頭抽煙。

    布魯蓋斯：“他既然知道你是假裝成雄子，為什么昨天他還要摸你的腿？”

    羅南搖了搖頭，“不知道，可能想報復(fù)我。畢竟我讓他吃了那么大一個虧?！?br/>
    布魯蓋斯見他這么不開竅，干脆直接問道：“你不覺得他有點愛上你嗎？”

    羅南用看著情場菜鳥的眼神看著布魯蓋斯，“我們性別可一樣。就算他在我冒充雄子的時候，對我有點感覺。可是現(xiàn)在時過境遷，他已經(jīng)知道我不僅不是他想要的那種，還是個把他電了個半死的可惡騙子。我想，喬尼現(xiàn)在的感覺應(yīng)該和吃了蒼蠅差不多。惡心、反胃、無法發(fā)泄的不痛快。所以也要給我找點不痛快。”

    布魯蓋斯仔細(xì)的觀察著羅南的表情。眼前的羅南在說到喬尼的時候不像是在說假話，畢竟，他從沒看過一個人在說假話的時候有這么一雙清亮的眼睛。羅南是真的認(rèn)為喬尼只是惱羞成怒嗎？恐怕是真的。這個喬尼也挺慘。第一次求婚，可惜就遇到了剛剛從地球來的羅南。相比較羅南，布魯蓋斯更能理解一點喬尼，恐怕他現(xiàn)在的失落當(dāng)中還有一點失去真心的痛楚，和難以割舍的掙扎。但是，理解歸理解。對于一個剛剛和自己打了一架的人，自己還沒有好到要替他說話。何況，他和自己爭奪的還是同一個人的心。這個真心只能分成一份，給了別人就給不了自己。

    布魯蓋斯伸出手，羅南把煙遞給他。布魯蓋斯吸了一口。濃重的夜色中一點亮光漸漸變得明亮了起來。

    “那你后悔嗎？”布魯蓋斯轉(zhuǎn)頭問道。

    羅南握著欄桿，“后悔什么？喬尼的事情嗎？還是所有的一切？”

    布魯蓋斯點點頭。

    在煙火那一點亮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了羅南的臉上有一點自嘲的笑容?！拔疫€在那顆小小的星球的時候，就有人這么告訴我：你以后要么是有幸進(jìn)入國家暴力機構(gòu)，要不然最后的結(jié)局肯定是鋃鐺入獄。我有今日，固然因為我的選擇，但更因為我就是我。再來一次，我恐怕還是會有一樣的結(jié)局?！?br/>
    “試問有誰能做到盡善盡美，不后悔三個字對凡人來說就足夠了?！辈剪斏w斯攬住了他，輕輕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入獄了，我一定天天給你送牢飯去?！?br/>
    羅南沒聽懂他的話中的真正含義，但是依然覺得心中一暖。他輕輕的掙脫了布魯蓋斯：“哼，我沒那么容易進(jìn)去。想要把我弄進(jìn)去，他們也得花點心思。”他沒說他們到底是誰。

    布魯蓋斯凝視著羅南：“喬尼那邊，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我和薩沃伊家的大少爺說，給我三個月的時間，我會盡快把寶石給他找回來。他答應(yīng)了。接下來，我可能不會在醫(yī)院干下去了。這段時間，我會盡快找到葉塞尼亞號和他們當(dāng)時交易的下家。到時候肯定需要一大筆錢。得聯(lián)系信用機構(gòu)準(zhǔn)備貸款了。你要是在銀行有熟人，可要給我介紹一下?！绷_南說：“至于這段時間，他想摸就讓他摸吧，反正也少不了一塊肉。誰讓我欠他的呢?！?br/>
    羅南抬手，布魯蓋斯將煙遞給他。

    “寶石的下落，我可以幫你打聽。我那里還有不少余錢，放在賬戶里也發(fā)霉，可以借給你?？隙ū日毅y行貸款劃來?！?br/>
    羅南打斷了他?！搬t(yī)生的工資我還不知道？不偷不搶不拿外快，就你那點零花錢，還是自己存著做嫁妝吧。放心，我還有別的來錢的路子。大不了再去倒騰點藥，很快就能還上了。”實在不行，就繼續(xù)制作信息素了。來錢快，又沒有什么風(fēng)險。

    布魯蓋斯笑了笑。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羅南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邊漸漸亮起一絲金邊。過了一會，布魯蓋斯說道：“可惜了喬尼昨晚做的一桌飯，被我們破壞了。你想過未來的生活嗎？等喬尼的債也還掉，這一切都結(jié)束之后?！?br/>
    “暫時想不了未來，走一步算一步吧。最好的情況是過去的事被人忘掉，我重新開始一段新生活?！毖劭醋詈笠稽c煙快要燃盡了。只剩下一點火星明明滅滅。羅南將煙頭按死，扔進(jìn)飛船的回收桶中。暗紅色的灰燼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他轉(zhuǎn)過身來：“昨天是我十八歲生日?！?br/>
    布魯蓋色的微笑凝住了。他的目光在羅南的臉上挪不了。眼前的人背著光，纖細(xì)的發(fā)絲在晨光中輕顫，兩手插在口袋里，正仰著頭看著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布魯蓋斯只覺得有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在翻滾。布魯蓋斯的喉結(jié)滾動了幾下，卻說不出話來。最后，他朝羅南緩緩的伸出了雙手：“那讓我們擁抱一下來慶祝吧。”

    羅南終于笑了，這一笑如春臨大地，連正在緩緩升起的太陽都為之失色：“你不是腦子也給打壞了吧？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好慶祝的?！?br/>
    “再也不會這樣了。無論你想做什么。以后，總有我陪在你身邊?！辈剪斏w斯擁著他，在羅南的耳邊低語道。他想：每一個生日，每一天。

    等羅南坐上了副駕駛，布魯蓋斯啟動了飛行器。此時此刻，他已經(jīng)下定決心，王子之心的事情，即使事后被羅南發(fā)現(xiàn)、抱怨也要替他解決掉。無論如何，不讓羅南因此而陷入身不由己的兩難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