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說,陳午,死了。”皇帝看著她的眼睛,言簡意賅。

    原是帝王最冷血，果真如此。他連眼都不眨一下,喇喇告訴她這個(gè)唁信,原來如何小心，只怕阿嬌知道，心里要生怨。這回呢,他竟無半絲愧疚。甚而，夾雜著一絲報(bào)復(fù)的快/感。

    她空茫的眼神直愣愣掃向皇帝，生了驚，又很怕，怯怯的,仿佛一觸，便躲驚地跳了回去，有那么一瞬，皇帝竟有些后悔。

    “父親……？”

    她囁了囁，很可憐的神色，輕輕吐出這兩個(gè)字。長發(fā)生香，黛眉仍濃，她仍那樣美貌，風(fēng)姿不減半絲，卻隱隱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憔悴。亂糟糟的長發(fā)貼著額，滿面目皆是汗水、淚水，糊花了妝，她抬手，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那動作，竟有幾分小時(shí)候的調(diào)皮和大喇喇。她好像驚了醒來，迷懵消散而去，總算有些清醒的意識，知道身處何地、身陷何境，她抬頭，皇帝眉角深長，正映在她泛著淚光的瞳仁里，她啞著嗓子：“陛下，您、您這樣待我……”

    沒有質(zhì)問，亦不喚他“徹兒”。只有無限生疏，好似，她從不曾認(rèn)識他。

    皇帝忽地便有些不忍。恨她，仍是恨她。但竟意外地，竟不忍動她了……

    那不要命的，竟不知怎樣，正跪榻下，輕輕拽皇帝玄色龍袍，居然好不要臉地求情：“陛下，求陛下放過娘娘……一切……皆與娘娘無關(guān)?！?br/>
    皇帝原不注意“他”，一心只放陳阿嬌身上，這被“他”一拽龍袍，更覺受辱，心里騰地竄起一股子火來，狠狠將那“奸/夫”踹翻在地，嘲諷道：“陳阿嬌，你好……你好樣兒的，朕面前，演這一出鶼鰈戲碼，是何意思？！料朕不敢誅你滿門么？??！”

    楊得意心里緊抽了抽，咬碎了銀牙，狠瞪那被皇帝撂翻在地的“男人”一眼，心說怎有這樣的呆腦袋？這會子好意思再出聲來，可不是將陳后往火坑里推么？皇帝是何氣性，你給君上戴了綠帽兒，還想出聲替君上的女人求情？可不是火上澆油么，添亂！

    自己冒著火油子，只想用眼神，替皇帝剜那奸/夫幾下，這不“剜”還好，一“剜”來，可把自個(gè)兒唬的腿肚子直抽抽，——那是男人么？小口嫩皮兒的，秀發(fā)烏黑，唇紅齒白，哪個(gè)爺們兒長這么俊俏喲！

    這可真是撞了歪邪的，楊得意一凜，后背汗毛都倒豎了起來，這男子穢/亂后/宮，尚有說頭，一清滿門，有幾族誅幾族，那腦袋咔咔咔地一掄一個(gè)，倒也痛快，皇帝心里的氣好容易發(fā)泄。這若是女子……皇后藐視圣躬，數(shù)論起罪名來，又是怎樣算呢？

    “磨鏡”之說，罪可輕可重，全看皇帝怎樣發(fā)落，楊得意心里躊躇，不知是否要提醒皇帝……呢？

    她一低頭，眼神空空茫似又飄了遠(yuǎn)去，魂已然離了體?；实矍扑骸澳闾痤^來?！彼齾s不理?；实塾行琅鄣诐M生了恨意，直覷她。只見她伸了一根手指來，指尖不停不停地在繡花被面子上旋轉(zhuǎn)，一個(gè)回旋，一個(gè)回旋，錯(cuò)落的金絲銀線，饒是在指尖生了蔓來，像是要纏起來似的，她眼前逐漸模糊，模糊的再也看不清繞起的金線銀絲……然后，指尖忽然像被灼痛了似的，猛地一縮。是淚，滾燙的眼淚落在指尖，在繡花被面子上溢開來……

    皇帝惱她這樣不理不睬，倒像是他欠負(fù)了她似的。因冷笑道：“陳阿嬌，你今日行出這些腌臜來，非但朕受辱，你堂邑陳氏——面上好看么？”陳阿嬌一凜，背上冷汗已然洇透，貼著帛絲褻/衣，像一層浸了水的綢將她整個(gè)背覆起來，殿里無風(fēng)，卻也冷的緊，她只覺牙齒咯咯打顫。眼前的皇帝，好陌生，陌生的就像她從未認(rèn)識過他一般。

    皇帝何等權(quán)謀，此刻提起堂邑陳氏，原不是顧她心情的?；实凼窃谕{她，陳午死了，她尚有長兄陳須好生活著，此時(shí)陳氏一脈，是死是活，她陳阿嬌手掌七分。

    她的手不停不停地抖動，腦中“嗡嗡”一片，好賴是皇帝提醒她了，她若求個(gè)情，也許皇帝會放過母親罷？

    她穩(wěn)了穩(wěn)神，頭痛欲裂，卻強(qiáng)撐著，正要開口——

    不想皇帝已甩袖背過身去，很冷的音色，一個(gè)字一個(gè)字從他口里吐出來：“頒旨——”他踢了踢匍匐在謁的楊得意：“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著——其上璽綬，罷退居長門宮?！?br/>
    她頹頹，想說再多的話，都只能生生咽了回去。

    是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是怎么了？這是怎么了……

    原是星夜得信，堂邑侯陳午被皇帝大將斬于陣前，他心里萬分抱歉，前遭長樂宮老太后薨，他瞞下唁信，是有他意，后來陳阿嬌無意間得知，已是哭的不可奈何，如今，惡訊又傳，陳午亡……他生怕阿嬌再難受打擊，便盤算下恩詔，將阿嬌遷回椒房殿，復(fù)皇后位。沒想到進(jìn)門來，竟撞見這一出，皇帝再好的忍性，亦吞不下這口氣！

    她陳阿嬌拿他當(dāng)什么了？

    原是要將她遷出長門，這會子，卻硬頒了詔，收皇后璽綬，讓她這一世、這一世……老死長門！

    皇帝忍淚。十年夫妻情分，到此已終。

    楊得意“咚咚咚”頭搶地，口里直喊：“陛下……陛下??！”是忠奴，他還望著皇帝再三思，再三思……還能饒陳阿嬌？

    楊得意一顆心吊在了嗓子眼，方才有些話正嚼到喉嚨口，此時(shí)心里惶急，卻怎么也拈不上來了。

    皇帝返身，冷聲問道：“陳阿嬌，你還有什么話說？”

    她居然笑了。眼色極涼薄，仿佛早已吃透了世事，那笑，亦是蒼冽的，笑著笑著，眸中一團(tuán)霧氣凝成了冰花兒，轉(zhuǎn)瞬間，淚已嘩嘩落下。

    皇帝心卻兀自一疼，——他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會笑，仍是當(dāng)初燦若煙霞的樣子，笑中卻有眼淚簌簌落下來，模糊了眼前一片。

    她倨傲揚(yáng)起頭，冷冷看著皇帝：“我無話可說?！?br/>
    皇帝一怔，倒真是她，真是陳阿嬌啊，只她才會這般冰冷倨傲，絕不肯向他討?zhàn)垺；实矍浦且粡埶貪崊s仍然美艷的臉，心頭無端生起莫名的火，身子一傾，抬手便掐她下巴：“你嘴硬——朕就讓你看看，你到底生不生悔？！但愿……你便這般嘴硬到底！”他戚戚地笑：“——?jiǎng)e用這樣的眼神瞧朕！負(fù)朕是你，你記著陳阿嬌，負(fù)朕是你！”

    皇帝松了手，不知何時(shí)，眼圈澀澀發(fā)紅，回身時(shí)，腳下一個(gè)踉蹌，險(xiǎn)些打了跌，楊得意匍匐行去，欲扶皇帝，卻被暴躁的皇帝一腳踹開：“滾開！蠢奴才！還不快去頒旨！”

    恁是驚心動魄。楊得意拽皇帝龍袍角子，狠命磕頭：“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陛下且瞧……”他嘶啞著聲音，再不顧君前失儀，直將皇帝的目光引去那“奸/夫”身上?；实郾凰@樣一拽，原是生了火氣的，但順楊得意指去一看，才想起自己只顧和陳阿嬌置氣，卻唯唯漏了這個(gè)“禍?zhǔn)住保∫蚶湫Φ溃骸疤痤^來……”

    “他”不肯。只杵著，心里許是惶懼的，露在衣衫外的胳膊抖的很厲害，想來，天威震怒，誰人不怕呢？

    皇帝負(fù)手，臉色難看至極。

    楊得意搶急了道：“女的……女的……”他只顧舌頭打結(jié)，沒頭沒腦地憋出這兩個(gè)字來，皇帝怔怔一覷他：“著魔似的，回頭摘你腦袋?！焙龅鼗形颍偶?xì)細(xì)打量起那“小白臉”來，好細(xì)嫩的皮肉，皇帝瞇著眼，只覺恁眼熟呢，像是在哪里見過似的，因怒聲：“朕叫你抬頭，你頂著幾個(gè)腦袋來，敢跟朕杵眼瞪不清的？”

    她才抬頭。

    皇帝眼前一陣迷混，只覺天旋地轉(zhuǎn)，不由冷聲：“好，好……”他回頭，冷冷盯著繡床上靠坐的陳阿嬌：“你們真好！把朕騙的暈頭轉(zhuǎn)向，拿朕九五之尊當(dāng)猴戲耍！”

    原來那所謂“奸/夫”，正是時(shí)常出入長門的……宮女子楚服！原聽楚服親姊楚姜說過，那楚服算會些行巫之術(shù)，沒成想，巫女扮男裝，倒爬上皇后繡床來了！

    皇帝只覺齒冷，這磨鏡一說，竟不想在他的后/宮也盛極，他十二旒頂上飄了一片綠，那敢情好，給他抹綠油的，竟還是個(gè)女人！

    “宮女子寂寞，磨鏡穢后/宮，朕不管，”他慢慢向陳阿嬌走近，“朕的皇后，卻也行磨鏡之污穢，你當(dāng)真叫朕好看！”

    陳阿嬌仍不聲言。

    皇帝嘯雷霆之怒，整座宮的人，皆惴惴，皇帝聲音嘶啞不已：“你的后位既已讓出，且放心，朕自然會抬舉旁的宮妃，椒房殿空著也怪可惜，這中宮之位……你不坐，自然有人坐！”

    皇帝自矮榻上跌撞著走下來，卻覺頭暈沉沉的，長門宮，與先時(shí)承明殿不同，沒有清果香，只有一爐線香裊裊而上。

    是龍涎。

    古來只有皇帝能用這香，昔年他疼寵陳后，又念堂邑陳氏女乃竇太后血脈，位尊之極，無可量。便辟特例，允陳后，燃龍涎香。

    現(xiàn)下看來，昔年那般的恩寵，皆如笑話一般諷刺。

    皇帝一回頭，卻覺眼角有淚溢出。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gè)，，那個(gè)神馬書上的記載，陳阿嬌和楚服那事出，的確是楚服穿男裝，與后形如夫婦。。。。

    還有那個(gè)啥，出了這個(gè)事，皇帝終于下決心真正廢后，他的詔書是因巫蠱事，，他總不能實(shí)話實(shí)說自己皇后跟別人有一腿是吧？所以廢后詔書和這個(gè)對不上別再問我咯！

    嗯，磨鏡，就是指宮廷女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