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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至六月,京城之中是一片喜氣洋洋的氛圍,原來是信陽長公主要出嫁了。

    大將軍從邊疆凱旋,侍女們一大早便開始四處張望,卻見信陽公主平靜地坐在屋子里看書,不由奇怪道:“公主怎么不去接人?”

    “本宮憑什么要去接人?”信陽公主撇撇嘴道,“一打仗就是四年,他……他還真當本宮嫁不出去?。 ?br/>
    她說著眼睛便紅了,想起前不久還曾去找景帝提出要出去和親,嫁誰都行反正也人老珠黃沒人要了嗚嗚嗚嗚嗚……

    景帝斜了她一眼,當作沒看見。

    殷哲回朝的那天,先是被不知道從哪兒沖出來的幾個侍女揍了一頓,再后來又被幾個嬤嬤噴了口水,十分委屈地堅持到了信陽公主的寢宮,恰好看見公主正準備了一桶染料,作勢就要往他身上潑,卻在看見他時忍不住哭了出來,桶砸到了腳,還濺了一身,看起來極為狼狽。

    他有些好笑地將公主扶起,喃喃地低聲喚道:“亦純,別哭了?!?br/>
    時隔多年,他已經從當初的少年成長為了如今威震四方的大將軍,而小公主也已不再是初時的暴脾氣,默默點頭,將眼淚抹干,邊哭邊笑:“你還會再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呆著么?”

    殷哲“噗嗤”一聲笑了,道:“我已和陛下說好要回京奉職了?!?br/>
    公主想了想,又哭了。

    ***

    信陽公主的婚事雖是傳遍了全城,但到底是早就塵埃落定的事。朝中逐漸添了不少新面孔,基本上都被那位陸丞相教訓過,一個個天天在家里罵娘。

    “這個神經病,等老子以后飛黃騰達了,一腳把他踹下去!”

    另一人提醒道:“人家可是一品丞相,你踹給我看看?”

    那人的氣焰滅了下去,再次握拳道:“那就詛咒他一輩子娶不到老婆!”

    “呃……這個倒是有點用?!?br/>
    如今朝中是個人都知曉,陸子期喜歡連城公主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可這兩人一個比一個耐磨,連景帝都比他們急。

    池塘之中荷花茂盛,博書齋也許久無人居住了,漸漸成為一座御用書閣。陸子期近來很忙碌,想邀公主出去可是對方不肯答應,有些煩悶地漫步到了此地,望著墻上的爬山虎,不覺生出了歲月如梭之感。

    他前去傅茗淵的墓前上了柱香,鞠躬道:“知遇之恩,沒齒難忘?!?br/>
    “蠢貨。”

    連城公主的聲音忽而在他身后響起,嚇了他一跳,忙問:“你……怎么來了?”

    “你不愿看見本宮么?”

    “當然不是!”陸子期連忙搖頭,“我是怕你不愿見我。”

    連城公主不答,有些好笑地望著傅茗淵的墓碑,這個弟妹她分明幾個月前才去探望過,可眼前這個蠢貨卻始終沒有察覺到詐死一事,甚至死活不知傅茗淵實則是個女子。

    算了……蠢人又蠢福。

    “蠢貨,還不走?”

    陸子期憋屈道:“你怎么老叫我蠢貨?”

    “怎么,你不樂意?”連城公主棱他一眼。

    “沒有……我很樂意。”

    他凝視著眼前那口氣不善的女子,霍然回憶起了當初少年時寄人籬下,整日與人打架的日子,每日都是鼻青臉腫,過得渾渾噩噩。那時也有同樣一個女孩子,比他年長一些,一邊損他一邊給他擦傷口。

    她幸福我就好。

    曾經他是這么想的,后來決定在這句話后加上……“個屁”。

    ***

    幾個月前,傅茗淵收到阿塵那邊的來信,道是已經回了喬府,偶爾可以前來幫她帶帶孩子。畢竟喬旭已經長大,母子之間或多或少有些隔閡,傅茗淵遂沒有應下,讓她多多留在京城。

    將小晚寧送去學堂之后,傅茗淵本是覺得讀點書罷了,多簡單的事,結果第一期還沒過完,就被先生找了去。

    “是不是我們家晚寧太聰明了?”她喜滋滋地笑道。

    先生黑著臉,將課本丟在她面前,只見上面凡是有圖畫的地方都被各種改良加工過了,畫工出色,還特別有天賦和想象力,比如這一張是先生在跳蜈蚣舞,那一張是師爺的頭上長了蟑螂須,正在引吭高歌……

    “這是……?”

    “這是你女兒畫的。”先生咳了咳,聲音很委屈,“夫人也知道這學堂是朝廷出資辦的,就算是州牧大人的女兒,也不能這樣欺負我們啊?!?br/>
    傅茗淵不可置信,一口氣沒順過來。

    她家的小晚寧從小就很聰明,對付學堂的考試像玩兒似的,也甚是乖巧懂事。平時愛畫畫大約只是遺傳了夏笙寒,可是……可是怎么學得這么熊……

    她的大家閨秀呢!她可愛的大家閨秀哪里去了!

    傅茗淵很心酸,正想回家向夏笙寒討個說法,卻看見小晚寧坐在地上抹眼淚,奶聲奶氣地喚了聲:“娘?!?br/>
    “你怎么哭了?”傅茗淵連忙將她抱起,但畢竟第二胎已經出懷,行動有些不便,“誰欺負你了,爹爹呢?”

    小晚寧嘟著嘴,在她懷里哭得更兇了:“隔壁家的二胖搶了我的糖葫蘆,爹爹去教訓他了?!?br/>
    傅茗淵很吃驚,不過片刻便看見夏笙寒回來了,手里拿著一根糖葫蘆,得意洋洋地遞給了女兒:“看,爹剛給你搶回來的!”

    傅茗淵揪著他的衣服拎到一旁。

    “你你你……你怎么可以去二胖家搶東西?!”

    夏笙寒聳聳肩道:“這本來就是我買的?!?br/>
    “不……我是說你應該讓晚寧自己去搶回來,你一個大人,還是個州牧……”她扶了扶額頭,“你這樣教她,她若是被寵壞怎么辦?”

    不等夏笙寒再次開口,忽然有人敲門,原來是隔壁家二胖的娘知曉了此事,又不好得罪州牧,遂送了些東西過來,當作是賠禮:“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夫人不要放在心上。這些東西是自家釀的,就當是賠禮了。”

    傅茗淵擺擺手笑道:“不了,我們不要這些東西,讓二胖來與晚寧道個歉就好。”

    二胖娘一聽,臉色有些不好,但依然堅持著說是開玩笑,最后拗不過傅茗淵,還是將兒子拉了過來,誰知他頭一昂,“哼”了一聲,死活不肯道歉,甚至還想打人。

    傅茗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轉頭道:“阿寒,把糖葫蘆給他?!?br/>
    夏笙寒不解,不知她要作甚,但只好將糖葫蘆拿了過去,遞給了二胖。他胖嘟嘟的臉上露出笑意,甚至沒道謝就咬了一口。

    傅茗淵注視著他,直到他嚼完,才問:“好吃么?”

    二胖搖搖頭:“不好吃,放太久了不好吃了?!?br/>
    傅茗淵依然看著他,深吸一口氣。

    “——你敢搶我家晚寧的東西還死不道歉?。?!”

    夏笙寒一瞬間反應過來她要作甚,知道她最近情緒激動,連忙將她架住,不讓她張牙舞爪地亂動,驚慌道:“喂!矮子你可是孕婦啊,你冷靜點!”

    小胖子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傻了,“哇”一聲就哭了出來。二胖娘惡狠狠地瞪著二人,咬牙道:“我來送東西是給你們面子,別不識好歹。我娘家有人在京城當官,待我往那兒一說,大人的烏紗帽還想不想要了?”

    傅茗淵被夏笙寒拉著,不甘示弱地憑空踹了兩腳,吼道:“你去啊你去??!就怕你不去呢!”

    夏笙寒黑著臉把她拉走了。

    很快,事情果然鬧到了京城這邊,吏部的一名侍郎近來在調查貪污一事,正巧碰見柳尚書便聊了幾句:“不查不知道,這些個地方官干凈的還真不多?!?br/>
    柳英點點頭,其實自從他調到了吏部就不怎么管事了,也只有大事才會出面,對這些小人物半點興趣也沒有。

    侍郎大人一邊整理文書一邊自顧自道:“不過有些官員,雖然不貪污受賄,但對百姓卻是不好,囂張跋扈的,甚至連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柳英有些疑惑:“哪里的地方官這么放肆?”

    “還不就是云州的州牧么?”侍郎大人撇撇嘴道,“此人為人暴戾又不是一兩天了,還欺負老百姓,看不起京中的官員。下官已經給陛下上書了,看他還能囂張到幾時?!?br/>
    柳英不可思議地望了他一會兒,問:“你說的……是云州的州牧?”

    “是啊?!?br/>
    “而且你已經上書了?”

    “是啊?!蹦侨说靡獾馈?br/>
    “嗯……”柳英意味深長地注視他片刻,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這件官服……你盡量多穿穿罷,以后大約就沒機會了。”

    ***

    入冬之后,傅茗淵越來越嗜睡,感到懷孕真是件不容易的事。這些日子夏笙寒又琢磨起了名字,當初寫滿了名字的卷軸天天拿出來看一遍,讓她從上面選一個。

    她看著密密麻麻的字有些頭疼,往往掃兩行就看不進去睡下了,私心是想讓孩子隨她姓,畢竟一個平民百姓頂著國姓出去,總歸是件挺可怕的事。

    可惜夏笙寒死活不同意,一說不通就跑了。

    這天傅茗淵剛把他攆去公堂,聽得外面來了人,以為是他又折回來了,遂不耐煩道:“天都大亮,再不去就要遲……”

    她話未說完,驚恐地望著門口走來的那個人,嚇得下意識地抱住了身邊的小晚寧。夏晚寧抬起頭來,眨了眨大眼睛,笑瞇瞇地走過去,有些跌跌撞撞的,口齒不清地喚道:“伯父……”

    湘王皺了皺眉,正想躲開,誰知小晚寧一個踉蹌摔了出去,卻眼疾手快地一抓,正好抱住了他的腿。

    “……”

    四周一時靜了。

    “湘湘湘王大大大……大哥。”傅茗淵一時結巴了,以為他要殺人,“你你你……怎怎怎么來了?”

    湘王不耐煩地扶住小晚寧,漠然掃視她一眼,問:“阿寒呢?”

    “去衙門了?!?br/>
    傅茗淵連忙將安珞喚來給他上茶,可對方只是擺擺手:“不必,本王不想喝茶。”

    “……”

    他未再多說什么,只是轉身便要出屋,可小晚寧始終拽著他的衣擺,一雙眼明亮又可愛,坐在地上不肯動。

    傅茗淵與安珞都很驚恐,愣愣地瞧見小晚寧抓起湘王的衣服擦鼻涕。

    “……”

    要死了……

    這邊的安珞已經開始燒香拜佛,覺得他應該命不久矣了,傅茗淵也露出了生無可戀的表情。誰知,湘王卻沒有如他們想的那樣,拔出一把刀來把他們都給屠了,而是頗為淡定地抱起了小晚寧,將她輕輕放在了椅子上,盯了傅茗淵一眼,拂袖而走。

    一切都是那么風平浪靜。

    過了好一會兒,傅茗淵才回過神來,感謝上蒼還留著她的小命,只是有些奇怪道:“為什么他每次看到我都顯得特別失望?”

    安珞在她身旁道:“大人要我說實話么?”

    “說?!?br/>
    “湘王殿下應該是覺得……”安珞頓了頓,面色尷尬,“他文武雙全的慧王殿下……怎么被你給騙了去……”

    “你今天不許吃飯?!?br/>
    安珞委屈道:“是你讓我說的?。 ?br/>
    “哼,不知道要照顧孕婦的心情么?!”傅茗淵瞪他一眼,卻是話聲帶笑,“還想不想讓我?guī)湍憬o隔壁大夫家的姑娘說親了?”

    “你贏了……”

    到了傍晚,夏笙寒將湘王一同帶了回來,卻沒有停留多長時間。夫妻二人一同將他送出屋,才知他是碰巧路過云州,所以就前來看看。

    臨別之時,湘王看了看傅茗淵,淡聲道:“孩子……如果是個女孩的話,可以讓我來取名字么?”

    傅茗淵一愣,沒想到他會說出這個提議,知曉湘王膝下無子,遂與夏笙寒相視一眼,點頭笑道:“自然沒問題?!?br/>
    “好?!毕嫱跷丛俣嘌裕煨煜蛑h方走去,龍羽則是牽著馬,靜靜跟在他的后邊。

    “怎么不留他下來吃飯?”望著他有些落寞的背影,傅茗淵忽而問,“難得見一面,你有話想與他說罷?”

    “今天就算了?!毕捏虾柤缥⑿?,抬頭凝視著遠方,“今天是王嫂的忌日,他習慣一個人過?!?br/>
    “嗯……”傅茗淵默默將腦袋靠在他懷里,“他想取的名字……可是湘王妃的名字?”

    “應該是?!?br/>
    二人相視一笑,難得起了散步的雅興,遂挑了塊雪少的地方牽著手漫步。

    不知不覺又飄起了小雪,夏笙寒連忙打傘為她遮住,而傅茗淵卻是搖了搖手:“不必,這種絨毛小雪落在身上就化了?!?br/>
    他堅持道:“你可是孕婦?!?br/>
    傅茗淵無奈笑笑,與他并肩走著,一轉頭注意到夏笙寒為了給她撐傘,自己的半個身子都落了雪,連頭發(fā)都顯得有些花白,忍不住笑了,為他拂去發(fā)上的雪。

    在雪中牽手相伴,一不小心便白頭了。

    云州與京城全然不同,這樣閑適的日子初時讓她并不習慣,卻又在不知不覺中享受起了這份安寧,踏實又歡樂;更重要的是——朝思暮想之人就在身邊。

    雪似乎有漸漸下大的趨勢,夏笙寒擔心她不方便走回去,遂找了座亭子讓她先避一避,自己則是回去準備轎子。

    月色清明,他撐著傘再度踏入雪中,白衣紫傘,在臘梅燦爛的雪景之中顯得那般朦朧,正是那個曾出現(xiàn)在她夢鄉(xiāng)里的白衣青年,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她的心緒。

    “阿寒?!?br/>
    她突然出聲叫住了他。

    夏笙寒聞言回頭,微笑著問:“怎么了?”

    傅茗淵忽然快步走了過去,拉住了他的手:“雪還沒有下大,我們走快點就回去了。”

    她笑如彎月,明凈可愛;夏笙寒遲疑片刻,點點頭,將她護在懷中。

    平平淡淡,悠然常在;不過是攜手白頭,就這么簡簡單單。

    作者有話要說:寫到這里,正文就已經完結了,這篇文寫了三個月,對我來說真的又是個大長篇啊啊啊啊

    這是我寫過人物最多的一篇文了_:(′`∠):_光是人設就寫死我了_(:3∠)_不過好歹算是圓滿

    男主是蛇精病的愿望圓滿了--下篇當然也是奇葩啦哈哈哈哈我怎么會寫正常人呢【泥垢

    嗯不管怎么樣很感謝大家陪我走這么久啊0v0如果可以請收藏一下作者吧!新文早知道!→→→→→

    番外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