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進了五月。
三人在匯江府的一處客棧里歇息下來,只等待其他五六位侍衛(wèi)趕上來,便要一行人一起上船,從水路回京。
天氣一日熱似一日。
蕓娘求著柳郎中看顧著殷人離,自己要去成衣鋪子里為她和殷人離二人買現(xiàn)成的夏衣。
然殷人離卻想同她一起去。
她看向柳郎中。
柳郎中便又借了她一步說話,沉痛道:“這幾日,我在大人的湯藥里添加了提神催力的藥物,令大人行止間好與常人無異。大人好強,此前生病受傷,從不愿在外人面前露了行跡……”
這話蕓娘信。好幾回她遇到他,他身上都帶了傷,卻裝的像沒事人一般。
柳郎中的沉痛又增加了一分:“大人雖才二十有三,可自十五六歲上便當了侍衛(wèi),從此刀口舔血,從未過過安生日子。便讓大人陪著姑娘去逛一逛,這種日子,過一日,少一日……”
蕓娘便哽咽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讓他逛好,逛美,逛舒爽?!鞭D(zhuǎn)頭一身正氣的去了。
柳郎中趴在房間窗戶上,瞧見一雙璧人牽手而去,慨嘆道:“大人啊,為了幫你撮合姻緣,我演戲的技能精進的不是一星半點。待日后不當暗衛(wèi),不當郎中,我還能去當一當戲子。等日后成了名角,回頭想一想,卻還要感謝大人栽培之功啊!”
匯江府不算貧瘠,在大晏各州府里算的上富庶之地。
戰(zhàn)事未波及到這里,民眾們?nèi)粘龆?,日落而息,端的一副悠閑生活的派頭。
街面上,鋪子、小攤琳瑯滿目,買賣農(nóng)具、菜蔬有之,買賣古董、珠寶有之,買賣女人之物更多。
難得的悠閑,兩人并不急著趕路,便順著客棧門前小道一路瞧著,慢慢往正街而去。
沿途瞧見有成衣鋪子,便進去看上一回。
蕓娘一心想讓殷人離在裝扮上恢復昔日風流倜儻的模樣,對衣裳剪裁、布料要求極高,能入了她法眼的鋪子便極少。
待瞧過五六處成衣鋪子,才勉強瞧上一身夏裝。
蕓娘一邊仔細幫他穿上身,一邊嘀咕道:“可惜了你這衣服架子,竟然尋不到一身完能襯的上你的夏衣?!?br/>
殷人離便刮一刮她的鼻頭,笑道:“我之前曾聽你說我‘英俊、瀟灑、多金、身材好、會武功、腦袋聰明、前途光明’,我那時覺著你在敷衍我,如今我倒是真信了。”
蕓娘轉(zhuǎn)著眼珠子想了想,賣乖道:“咦,我此前也說過嗎?我以為這話是我這些日子才想出來的呢??梢娔阍谖倚睦锏男蜗笠恢比绱??!?br/>
她刻意選了一身同他的衣裳十分相配的襦裙,由著女伙計幫著穿好。
女伙計收了銀子,一張嘴便如抹了蜜一般甜,一疊聲的贊嘆道:“小店幾年里沒見過如此人中龍鳳的一對兒璧人,真真是撞了大運咯!”
她試衣裳的時候,他出了一趟門,等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鑲嵌了紅寶石的金簪。
寶石色澤璀璨,形狀圓潤,雖小一些,但鑲嵌在纏枝簪身上,仿似心尖尖掉進了金銀窩,是對蕓娘人生的極好闡述。
他面上有些扭捏,低聲道:“此前我買過相像的一根簪子,那鋪子的伙計說,適合用來定親……”
蕓娘忽然便想起來,去歲冬日在宮里,他是給她送過一個簪子,仿似也是這般樣子。
只是那時她已同人定了親,那簪子是他送給她成親的賀禮。
他住了話頭,認真打量著她發(fā)髻,傾過身子,將簪子插進她髻上,方續(xù)道:“上一只在路上遺失了。等回了京,我再買更好的給你?!?br/>
他想起他曾瞧見克里瓦那色胚也替她插過簪子,還……還險些親了她一口。
他的目光從她髻上的發(fā)簪緩緩下移,來到了她的面上。
消瘦的少女眼中蒙了一層霧氣,看著他的目光中含了說不清的情緒。
他的目光繼續(xù)往下,停留在她依然有些蒼白的唇瓣上。
他輕輕道:“等一回京,我便先去府上提親,可好?”
他的目光深情的令人心驚,令蕓娘一瞬間有些恍惚的想著:若是你能活著,我便真是嫁了你,同你做夫妻,也是行的。
正街一路往前,要經(jīng)過城中河。
適逢端午期間,沿途民眾如織,聚在河畔等著一觀賽龍舟的盛會。
蕓娘生恐路人熙攘、撞到殷人離的傷處,要將他護在她身后,他只含笑看著她,道:“有一日能被你護著,這滋味竟比我想象的還要甜蜜?!?br/>
兩人到底未逞強混在人群里,反倒是他護著她,尋了河畔一處偏僻人少處,遠遠感受了一番賽龍舟的熱鬧。
河畔邊有賣零嘴的攤販,白玉般的粽子上涂抹了瓊漿般的蜜汁,瞧著十分誘人。
蕓娘買了一份,笑道:“可惜你在江寧時未遇上端午,否則我阿娘和阿婆做的紅棗白米粽,能讓你吃的將舌頭都吞進去。”
她想著柳郎中關于他“活一日就少一日”的話,用竹筷夾了一塊粽子喂到他嘴邊:“少少吃一些,不礙事的?!?br/>
他含笑咬了一角,接過竹筷夾了一塊,喂到她嘴邊,低聲道:“你也吃一些。”
她大大咬了一口,他笑道:“慢慢來?!鄙焓质脙粽吃谒竭叺拿?,低聲道:“今后我們成了親,我便求皇上將我下放去江寧,同你一起住在江寧,可好?”
她用力點著頭,眼淚珠子卻撲簌簌而下,直直掉在他手邊。
他忙用手指拭了她臉頰的淚痕,緊張道:“怎地了?可是傷口疼?”
蕓娘心里思潮騰涌,只覺眼前人諸般好,沒有一處不好,當初若不是她在皇帝面前耍小聰明,她也不會帶累他至此。
她拭過淚,強笑道:“我想著能回江寧,便喜極而泣。如若日后能有機會回去,自然是好的?!?br/>
他便牽著她手道:“放心,一定能的?!?br/>
匯江府的端午要一連熱鬧三日,第二日天色有些陰沉,偶有涼風吹來,十分涼爽。
客棧小二送來早飯時,便熱情介紹:“離小店不遠有個華來山,據(jù)說每年端午第二日,前去求姻緣簽,都很靈??凸賯儫o事可去逛逛。”
蕓娘忙問道:“求康健可靈驗?”
小二哈著腰回道:“今日諸事皆宜,想來也是靈驗的。”
蕓娘便回頭看著殷人離,眼中有些祈盼:“我們也去,可好?”
華來山果然離客棧不遠,兩人出了客棧,雇了輛騾車,行了不到兩刻鐘,便到了山下。
華來山風景秀美,恰逢初夏,各色花卉漫山遍野,引得蜂蝶四處嬉戲。
前來求姻緣的少男少女順著山道逶迤而上,捕蜂撲蝶,不亦快哉。
殷人離笑道:“你我姻緣已成,不需著急求神,能同你沿著這山道看花賞景,便不虛此行。”
蕓娘看那山道上種滿數(shù)多種不同顏色的薔薇,抬頭看他:“你此前說,薔薇才襯我,可是說我渾身都是刺?”
他便極力繃著臉,只眸中露出一絲兒笑意,辯解道:“自然不是。那時我急等著你收下我的心,哪里敢那般說?”
她狐疑道:“那你是何意?”
他忙忙奉承道:“這花瓣嬌艷,形態(tài)風流。我覺著與你極相似。是夸你的?!?br/>
他滿臉的揶揄相,蕓娘雙目一瞪,立時將爪子探去他腋下。
他身上下就這么一處把柄,旁人都不知,幾年前竟被她發(fā)現(xiàn)。忙哈哈一笑,順著山道往前竄去。
蕓娘立時在身后跟上,口中呼喊道:“姓殷的,給姑奶奶站??!”
蕓娘重傷初愈,還有些體弱,并追不遠,便落在了后面。
待她氣喘吁吁行了過去,他已站在拐彎處等她,手中拈著一朵去了刺的薔薇。待她走近,便含笑打量著她,將薔薇插進她鬢上發(fā)髻,深深看著她道:“薔薇雖有刺,然卻勾魂奪魄。小生唯有奉上一顆真心,方有幸采摘在手……”
蕓娘面上紅云撲面,只覺一顆心仿佛立時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她不敢再看他,只羞澀垂首,一對翹睫如蝶般翻飛,半晌咬唇低叱道:“我竟不知,你卻是個慣會花言巧語的登徒子。”
她羞臊起來便會不由自主的咬唇,他看著她唇上咬痕,只想著要用唇去撫慰。
他喉間發(fā)干,卻不好去唐突她,只用一只手撫在她面上,用一指將那咬痕撫平,低聲道:“今后莫咬唇……我,舍不得……”
蕓娘更是羞臊的不敢去看旁人,只將一顆腦袋抵在他胸前,便聽見不知哪里傳來的不停歇的“咚咚”鼓聲。
她聽了半晌,方恍悟,耳中之聲竟是他的心跳聲。
她抬頭看他,見他面上雖一派云淡風輕,一雙耳朵卻紅的如同她鬢邊薔薇,不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我當你臉皮厚的沒邊,原來竟是裝腔作勢?!?br/>
他只含笑看著她,待她笑罷,方牽著她手,低聲道:“我只在你面前厚臉皮,旁人我是從不理會的?!?br/>
蕓娘便垂首一笑,當先幾步往前,拉著他往山上道觀里去了。
此間廟觀雖說是廟觀,實則只供奉著一尊月老和一尊藥王菩薩。
少年少女們多數(shù)擠在月老神像前許愿,藥王菩薩面前便顯的冷情許多。
蕓娘此行是要為殷人離求病愈,便在藥王菩薩前焚香燃燭,極為慎重的磕了幾個頭,看著眼前微微含笑的藥王菩薩,只在心里默默祈求能顯神跡,讓殷人離活的長長久久。
待出了藥王菩薩殿,前方不多久便是月老殿。
殿里信女人山人海,將所能下腳之處跪的滿滿,虔誠祈求得遇良人。
殿外有一株幾人合抱的相思樹,其上垂吊著成千上萬的祈福荷包,層層疊疊,鋪天蓋地,不知在樹上懸掛了多少年。
有青春少艾的少女在樹下合掌祈福后,便虔誠將荷包投去樹上。如若稀疏樹杈能將荷包勾住,便說明天遂人愿。
有道人見蕓娘兩人在一旁看熱鬧,并不急著動手,便游說道:“兩位施主像是外鄉(xiāng)人,既然來了匯江府,又進了觀里,來都來了,若不入鄉(xiāng)隨俗一回,反是遺憾。”
殷人離聽過,便看著蕓娘道:“你我雖姻緣已定,然也是老天成,我們應一回景也是好的。”
他當先去了樹下小方桌,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蒼勁有力的小字。
蕓娘探頭去看,但見其上寫著“信徒殷人離,愿與吾妻李蕓娘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他將那字條折疊好,裝進一旁的荷包里,只等著蕓娘寫好后,一起拋上相思樹。
蕓娘心下惻然,只將那荷包抓在手中,低聲道:“求人不如求己,你的荷包,送給我可好?”
她話雖是問他,可卻并不等他回答,便自說自話將那荷包塞進袖袋里。
他便像對待小孩兒一般,撫了撫她的發(fā)頂,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拿了我的東西,自然要回給我一份?!?br/>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籠罩著她,仿佛有他顧著她的地方,就都是安的,都不用去操心。
她又咬了嘴唇,取了筆在手,卻扭捏道:“我的字……見不得人……”
他哈哈一笑,并不避開旁人,只握了她的手,共同寫下一句“信女李蕓娘,愿與吾夫殷人離生生世世,永不分離?!?br/>
他的掌心干燥而溫暖,好似壓在她的心尖上,熨帖的如同當初她被泡在浴桶里醒來的那一刻。
她此前對他如何稱呼自己不甚在意,如今想起來,他竟心細至斯,知她心里仍然固守著李姓,也在私下里喚她李蕓娘,并不喚她左蕓娘。
待字寫完,她便反手握了他的手不松開。
他又摸一摸她發(fā)頂,只用一只手將紙條裝進荷包,塞進袖袋里,留下一錠銀子,牽著她緩緩出了道觀,往山下而去。
騾車緩緩往城里而去。
她夜里睡的少,早上起的早,到了晌午已有些疲乏。
他將她拉進他懷中,讓她靠在她肩上,輕聲道:“睡一會,等進了城,我喚你?!?br/>
她依然握著他手,腦袋一點一點的抵在了他胸前,口中喃喃道:“要記得喚我,我要多看看你……”
迷迷糊糊中,不知誰人在她額上印下淺淺一吻。
她靠在他胸口,聞著熟悉的他的味道,心安的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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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三更吧。下一更有點那個,不知道會不會被屏蔽。下一更中午12點。如若被屏蔽了,我只能修改一下再上傳了。
媽呀,剛才發(fā)現(xiàn)今天竟然是情人節(jié)。好吧,用蕓娘和殷人離這一對,虐一下單身狗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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