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遺直說得不錯，又過了一會兒，大約要到申牌了，終于有小廝前來回稟，時辰到了。
我站起身來，看到那個前來通稟的小廝還躬著身子等著我發(fā)話。夕陽西下，血色的殘陽把一襟晚照從天邊斜斜地鋪灑過來，越過遠處宮室屋頂?shù)牧鹆?，漾出一泓耀眼的光芒。小廝的身子被陽光打出了瘦長的剪影，卻是在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佝僂著。
我道：“你且?guī)钒??！?br/>
小廝直起身子，道：“是，公主請這邊走?！闭f著半側(cè)過身子，在前面引路。
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流觴走在我身畔，稍稍落后半步，步伐穩(wěn)當，輕淺悠長的呼吸絲毫不亂，仿佛我們此行只不過是去赴一場尋常的家宴，而不是去做一個有可能決定生死的試驗。
我面上依舊平靜，腦子里卻在飛速回想著試驗結(jié)果的各種可能性以及應(yīng)對之法、房府里的準備是否已經(jīng)做好、水墨和綠兒是否能夠正確領(lǐng)會我的意思……
如是想著，我們已經(jīng)來到了正廳的門口，我壓下腦海中紛繁的念頭，打疊精神走了進去。
屋子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長孫無忌、長孫沖、房氏父子三人，當然還有白龍魚服神情冷肅的李世民。
我的各種情緒早在方才便已經(jīng)醞釀好了，此刻見了李世民，自然而然地就鼻子一酸，眼圈一紅，眼睛里立刻盈滿了淚水，走上前去，委委屈屈行了個禮，帶著哭腔叫道：“父皇，你怎的這時候才來？夭夭這一天可是受盡了折磨了?！闭f罷還憤憤地朝長孫無忌那邊看了一眼。
李世民見狀，果然放柔了表情，溫言道：“好啦，朕知道夭夭心里難過。這樣吧，待會兒試驗完了，你就跟父皇回宮，去你母妃那里，給你準備你最喜歡的雪參煨野兔和蜜漬白果，晚上也在安樂宮里就寢，明日一早再回玄齡那里，夭夭說好不好啊？”
我一聽這話，心里微微一涼，自己的女兒暴斃，而面對著有可能就是兇手的另一個女兒——我，他卻說著這樣溫和寵溺的話，看起來確乎是對我再嬌寵縱容不過了，然而那句“待會兒試驗完了”，卻明明白白地表明了他的態(tài)度：除非試驗結(jié)果能夠證明我的清白，否則……便定然不會放過我。
我只覺一顆心漸漸向下沉去，李世民究竟打的什么心思？難道經(jīng)過了上次讓官之事，他對長孫無忌竟還是這般信任嗎？
不過，縱然是心中思緒千回百轉(zhuǎn)，我還是只能抬起淚汪汪的眼睛，微微撅著嘴道：“好，就這么說定了，父皇到時可不許反悔?！鳖D了頓，又加上一句：“只是夭夭還想吃那道猴頭鱸魚，父皇記得讓他們加上?！?br/>
李世民笑道：“記下了，記下了。”又轉(zhuǎn)頭沖房玄齡笑道：“瞧這丫頭，便是什么時候都不忘了吃?！狈啃g微笑點頭，目光中卻有隱憂。
我微微垂下頭來，瞥眼看到房遺直和房遺愛兄弟倆坐在一旁，房遺直唇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意，一副饒有興致之色；房遺愛則皺著眉頭，擔憂地望過來，觸到我的目光，又馬上轉(zhuǎn)開了眼去，臉色卻是更加難看了。
我嘆了口氣，心里清楚，此刻也只有寄望于那虛無縹緲的天意了。
一個小廝從后廳邁了進來，行了個禮道：“各位主子，銀湯已備好了。”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道：“嗯。呈上來?！?br/>
于是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三個青衣丫鬟從后廳走了出來，為首一人捧著一只紫砂描金八寶立水紋漆盆，里面是半盆明晃晃泛著銀光的湯水，后面兩人，一人手里端著一只稍小些的赤銅盆，款款地走了過來。
又有人把另一個嫌疑人玫珠帶了上來。除了神情有些萎靡憔悴之外，倒是不見有何狼狽之處。
吳太醫(yī)也從后廳走了出來，先向李世民行了跪禮，而后指著那盆銀湯道：“啟稟陛下、公主、兩位大人，此湯名為銀湯，主料是硝石，有鑒別馬錢子之毒之效?！彼D了頓，續(xù)道：“只要沾上一點馬錢子粉末或是汁液，銀湯就會變成橘色。”
我默然地看著那盆“銀湯”，隱隱約約記起高中化學課上，老師的確說過，馬錢子的主要成分是番木鱉堿，而番木鱉堿遇到濃硝酸，就會變成橙紅色。
可是濃硝酸會傷到手啊——看來古人真的是有現(xiàn)代人難以想象的智慧，也不知在這濃硝酸里加了什么，竟使得這種強酸改變了性質(zhì)，既能檢驗出番木鱉堿，又不會傷害到皮膚。
我胡思亂想著，看著那名丫鬟把漆盆里的銀湯分成等份倒入兩個銅盆里，隨后就是吳太醫(yī)平靜的聲音：“公主，您先來嗎？”
我輕輕抿唇，心里尋思著先來倒也好，若是有半分遲疑，難免更加讓人以為我心中有鬼。于是深吸了一口氣，剛要答“好”，卻聽見一旁的長孫無忌開口道：“且慢?！?br/>
我心中愈發(fā)戒懼，冷眼望向他，道：“司徒大人又有何指教了？”
長孫無忌并沒有理會我，他轉(zhuǎn)向李世民，恭敬一揖，道：“陛下，此種銀湯，臣實在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以之浣手，若是于公主玉體有什么損害，那臣當真是萬死莫贖了?！?br/>
他說著，回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玫珠，道：“臣以為，不若讓這個丫鬟先試一試，若是無礙，自可讓公主再試?！?br/>
李世民微微蹙起眉頭，并不答話。
我唇角微彎，冷笑道：“如此夭夭可要多謝大人關(guān)愛了?？扇羰敲抵槭稚喜]有檢驗出那勞什子粉末，大人可不是就要定了夭夭的罪了？”
長孫無忌面色不變，沖我拱了拱手，道：“無論那丫鬟結(jié)果如何，臣都只會在公主試驗之后再做計較。更何況，此間有陛下做主，臣是萬萬不敢越俎代庖的?！?br/>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還沒開口，李世民就發(fā)話了：“罷了，就照無忌說的辦吧。夭夭，你莫擔心，有父皇在呢?！?br/>
我微微垂下了頭，不再說話，涼意從心底一直蔓延到全身，直至背后滲了一片濕滑粘膩的汗意。
玫珠面色慘白，顫巍巍走上前去，一雙保養(yǎng)得宜的纖白玉手伸了出去，卻怎么也不敢探進那銅盆之中。
就這么僵持了一刻，李世民不耐地咳了一聲，玫珠渾身一顫，不由自主地就把雙手伸進了盆里，水波蕩漾開去，發(fā)出“?！钡囊宦曒p響。
李世民、房氏父子、長孫無忌等人依舊安坐不動，我只輕輕張了一眼，便覺一顆心狠狠地向下沉去。
盆中銀湯并無一絲變化，依舊是銀晃晃的一片。
玫珠喉間發(fā)出輕輕的一聲嗚咽，似乎渾身都脫力了一般，咚的一聲跌坐在地下。
早有小廝上前稟報：“回各位主子的話，銀湯并無變化?！?br/>
長孫無忌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而李世民和房玄齡、房遺愛等人的面色開始嚴肅起來了，他們紛紛向我望來，就連房遺直的臉上，也已不見笑意。
“公主，請吧?！遍L孫無忌淡淡地開口，聲音里波瀾不興。
我抬起頭，余光瞥到流觴就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依舊是按劍而立的樣子，一如往常平靜淡漠的神色，卻令我感到莫名的安心。
我輕輕噓了口氣，走上前去，并沒有遲疑，便將雙手探進了銅盆里。
水性溫涼，柔柔地包裹著我的雙手，似乎是因為其中加進了硝石的緣故，肌膚有微微的刺痛灼燒之感，然而從表面卻看不出來。
我睜大雙眼，仔細盯著那銀色的水面看，直到眼睛都睜得酸痛了，才長舒了一口氣。
和玫珠一樣，我的銀湯也是沒有絲毫的變化，依舊明晃晃地泛著銀光。
我緩緩把手從水中拿出來，接過丫鬟遞來的巾子擦手，一旁觀望著的小廝早就報備了：“公主的銀湯也沒有變化?！?br/>
我并沒有理會屋里其他人的反應(yīng)，只是抬眼去看長孫無忌，只見他眼中飛快地閃過一抹驚疑之色，繼而又恢復(fù)了平靜。
我暗暗吐了口氣，果然，長孫無忌定是做了手腳了，看他那神色，就知道之前他心中必是篤定我手上沾有馬錢子粉末，而今銀湯卻沒有絲毫變化，他心里自然會驚疑不定。
房玄齡等人緊繃的面皮也松弛下來了，房遺愛更是微微咧開嘴，露出了笑容，見我看向他，頓時臉一紅，又抿起嘴看向一旁了。
“輔機啊，這么些年了，沒想到你也有出錯的時候，朕可是高興得緊啊?！崩钍烂翊笮Τ雎?，調(diào)侃著長孫無忌，一邊沖我招了招手，道：“夭夭過來，這一天可累壞了吧？”
我徐徐收回目光，卻并不看向李世民，只幽幽道：“父皇也知道兒臣累么？”
李世民愣了愣，笑斥道：“你這丫頭，從來頑劣不堪，確是個不知道累的。”又道：“好啦，還不過來？”
我撇了撇嘴，心知見好就收的道理，便慢慢地走了過去，不情不愿地站在李世民身邊，微微低下頭，低聲道：“夭夭累不累不打緊，只要別枉栽了罪名到我頭上，便怎么都好。只是長樂姐姐……她又何罪之有，竟會那般不明不白地……”說著，我頭垂得更低，鼻間發(fā)出了嚶嚶的低泣聲。
此言一出，屋里氣氛頓時一僵，半晌，李世民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手，道：“此事朕定會查個水落石出，居然膽敢謀害一朝公主，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其罪該當連坐誅殺！”說到后來，語氣愈發(fā)冷厲。
眾人一時無言，俱都屏了聲氣不敢開口。半晌，李世民方站起身，一手拉著我，沖房玄齡道：“玄齡，此事便交給你徹查，按律交由大理寺鞫審，不論兇手為何人，斷斷不得姑息！”
房玄齡長跪在地，叩首道：“臣遵旨?！?br/>
李世民神情緩和了一些，拍著我的手道：“好啦，夭夭，隨朕回宮，讓你母妃給你擺桌盛筵壓壓驚，全都是你愛吃的菜色。”
我瞥眼看了看長孫無忌，卻見他的臉隱在暗處，神情幽晦難明，而李世民顯然也沒有再為難他的意思了，心下暗嘆，面上露了笑容道：“那可一定要有猴頭鱸魚才是，不然夭夭可不去吃呢?！?br/>
李世民親昵地捏了捏我的鼻子，大笑道：“這丫頭，莫非是饞貓轉(zhuǎn)世不成，便是忘不了你的鱸魚！”
我輕輕笑著，先送李世民上了馬車，自己登上了來時的馬車，流觴坐在我旁邊，一起向皇宮駛?cè)ァ?br/>
天色已是向晚，暮色四合，東天之上已出現(xiàn)了半圓的月亮。直到此刻，我才發(fā)覺渾身都軟了一般，提不起一絲力氣，只得把頭靠在流觴肩上，也不理她的身子有多么僵硬，只是微微喘著氣，閉上了眼睛。
這一日，我竟仿似從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若是最后試驗結(jié)果真的查出點什么來，我……定然不會有什么好下場。
只是……我手上，為何會沒有馬錢子的粉末？
我輕輕蹙眉，細細回想著這一天所遇到的事情，除去夕照的粉盒，還有什么可疑的東西……是我漏掉的么？
莫非是那個讓我給初生的孩子淋菜籽油的張若懷？倒是極有可能……可是，油到底和水不同，能洗去我手上沾著的馬錢子粉么？況且我當時只是伸出了幾根手指浸到了油里，并沒有把整只手都放進去，如此，竟也能洗得干凈么？
想著，也沒什么頭緒，總之這一劫應(yīng)是暫時躲過去了，我長長舒了口氣，在流觴肩頭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卻讓她剛剛有幾分柔緩下來的身子又僵硬起來了。
許久不曾在宮里過夜，雖有韋貴妃陪著，但這一夜睡得也不怎么舒坦，許是心里有事，一夜之間竟醒了三四次，結(jié)果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就再也睡不下了，用過早膳，拜別了韋貴妃和李世民，回到了房府。
回到含宜館，我一下就癱在了軟榻上，也顧不得儀態(tài)什么的了，唬得水墨和丹青急忙上前，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捶背揉肩的，一時間人仰馬翻，一片混亂。
我做了個手勢讓她們靜下來，環(huán)視了一圈，道：“夕照呢？”
水墨臉色一變，嘆了口氣。丹青沉穩(wěn)道：“奴婢和水墨已經(jīng)做主把夕照暫時關(guān)起來了，只等公主回來發(fā)落?！?br/>
我點了點頭，看向水墨，道：“水墨，那個叫綠兒的小丫頭可曾來找過你？”
水墨點頭道：“是，昨日不到晌午時，便有個長樂公主府的小廝來尋她，奴婢引了他過去，之后沒多久綠兒便來找奴婢了。”
我微微頷首，又問道：“那么我交代的事情……”
水墨一福，道：“公主放心便是。昨兒個公主上完妝，奴婢便知那東西是個要緊物事，早便妥帖藏好了，斷不會有什么差池?！?br/>
我這才徹底放下心來，露出了一絲笑容，對丹青道：“去把綠兒叫過來，這次她功勞可不小?！?br/>
丹青笑吟吟地行了個禮，道：“是，奴婢這就去?！闭f罷轉(zhuǎn)身出去了。
不多時，丹青便領(lǐng)了綠兒回來。小丫頭跟在丹青身后，尚顯稚嫩的臉龐上流露出一絲緊張。
我笑著沖她招了招手，道：“綠兒，過來?！?br/>
綠兒輕輕點了點頭，大大的眼睛眨了眨，走了過來。
我噙著笑意，溫言道：“綠兒，昨日本宮讓那小廝傳給你的口信，你可聽懂了？”
綠兒又點了點頭，脆聲道：“奴婢聽懂了?！?br/>
我點了點頭，道：“嗯。那就說說看吧?！?br/>
綠兒小臉微微泛紅，瞅了瞅水墨丹青流觴她們，輕輕咽了口唾沫，道：“公主說那盆墨蘭一定要在午時和未時各澆一次水，奴婢心里就犯了嘀咕，休說公主房里并無墨蘭，便算是有，墨蘭雖然喜濕，卻也不必每隔一個時辰便澆一次水，于是……奴婢腦子一拐，不知怎的就想到了水墨姐姐?！?br/>
她說到這里，抬眼看了看我的臉色，我點點頭示意她繼續(xù)說，她這才輕輕舒了口氣，繼續(xù)說下去。
“公主又說那盆粉蘭，不得讓夕陽的陽光照射到，這個……這個就更加沒聽說過了。而后，奴婢想著，既然剛才那盆墨蘭是代表了水墨姐姐，那么這夕陽，或許便是說的夕照姐姐。”她說著，漸漸地便不再那么緊張了，一雙大眼中煥發(fā)出熠熠的神采，侃侃而談。
“奴婢又想，既然公主說不能讓陽光照到粉蘭上，或許便是不想讓此事被夕照姐姐知道。于是奴婢便去找了水墨姐姐，把公主的口信如實說了?！?br/>
說著，她又看了水墨一眼，笑道：“說起來，還是水墨姐姐心思機敏呢，只是聽了奴婢所說，便知曉了公主的意思，奴婢當真是佩服?！?br/>
我點了點頭，看了她一會兒，直到她紅著臉垂下了腦袋，我才開口道：“若說心思機敏，你倒也不弱，只是還稍欠老練沉穩(wěn)。以后便到我身邊服侍吧，也跟著她們幾個好好學學。”
“公、公主……”綠兒吃了一驚，抬頭看向我。
水墨、丹青和流觴卻是一臉淡然，似乎早已料到此事。
我點了點頭，又笑問：“對了，你今年多大啦？”
“奴婢今年十三了……”夕照愣愣地說著，似乎還沒回過神來。
我抬起眼端詳她，小姑娘今日穿了一件嫩綠色羅絹窄袖短襦，下裳則是湖綠碎花百褶長裙，一條豆綠色宮絳把纖腰束得堪盈一握，當真是楚腰纖細掌中輕，有種界于女童和少女之間的嫵媚純真。
“終朝采綠，不盈一掬……”我緩緩吟著，笑道，“從今以后，本宮便喚你作采綠了?！?br/>
小丫頭依舊愣愣地瞅著我，只是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水墨在一旁有些急了，笑道：“傻姑娘，還不快謝過公主恩典？”
采綠這才反應(yīng)過來，驚了一下，連忙伏地叩謝，道：“謝公主恩典，謝公主恩典……”
我讓她起來，又命丹青陪她去原來住的地方取東西，好搬家過來。
兩個丫頭領(lǐng)命去了。我以手撐著腮，看到水墨略帶感傷的神色，不由一嘆，夕照……終究是不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