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本不叫石勒，爹媽給取過名字的，就像朱元璋原名朱重八一樣。小名匐勒，大概是趴在地上的小崽子的意思，你也可以理解為貓蛋、狗蛋之類。后來遇到了一個叫汲桑的人，才有了自己的姓氏，有了自己的大名：石勒。成了“大事”之后，出了名，認識他的人多了，大家也就都記住了石勒。

    在石勒還沒有成為石勒之前，我們姑且這樣叫他吧，以后就省得再改了。

    石勒是羯族人，在匈奴人還沒有內(nèi)遷入塞的時候，羯族是作為匈奴人的附庸存在的，史載：“匈奴別部，羌渠之胄?！睋Q句話說，就是匈奴人的奴仆，羌渠人的后代。很好認，高鼻深目多須。據(jù)說后來漢族人因《殺胡令》而奮起反抗羯胡壓迫的時候，就是照著這個標準砍人的，手起刀落，少有冤死鬼。

    隨著匈奴人的內(nèi)遷，作為奴仆的羯人自然而然地跟著他們的主人內(nèi)遷入了中原。入塞后的羯人保持著在草原上的部落結構，部有大、小酋帥。不過既然已經(jīng)內(nèi)遷入中原地區(qū)，多少總會受些影響。他們原先信仰“胡天”(祆教)，后來多信佛教，中國的佛教事業(yè)就是在石勒手中才開始發(fā)揚光大的。羯族人死后，實行火葬（這一點倒是比中原人先進許多）。

    世代為奴的羯人并不能像匈奴人那樣有成群的牛羊，雖然有一定的游牧經(jīng)濟，但主要從事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然而卻沒有像中原漢人那樣發(fā)達的農(nóng)耕技術，生活很是困苦。

    石勒少年時，家里的主要營生就是種地，是個給大戶人家種地的佃戶。

    《晉書》記載，石勒出生時候，紅光滿屋，不僅如此，還有一道白光從天而降，直射入石勒家的庭院之中。

    厲害吧？每讀書至此，總以為是外星人照了手電筒，不曾想竟是石勒先生帶來的奇異。

    石勒的家庭情況比不上貴族劉淵，屬于貧下中農(nóng)的一分子，長到能扛得動鋤頭的年紀，就開始過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若不是后來的太多變故，農(nóng)民石勒一定一輩子安分守己。能吃飽飯，誰還愿意去刀口舔血？一切，都是因為活不下去的迫不得已。

    蕓蕓眾生終究沒有辦法把英雄淹沒，石勒走到哪里都會被別人發(fā)現(xiàn)他永遠不會泯然眾人矣的英雄氣質。就在十四歲那年，在古時，這個年齡已經(jīng)可以算作是大人了。石勒和他的同鄉(xiāng)到洛陽去做一筆小生意。就像朱元璋家開豆腐坊一樣，石勒或許也要出門賣豆腐。

    可能是第一次進城，石勒和現(xiàn)在的那些農(nóng)村娃一樣，沒見過什么世面，看見洛陽城門高大氣派，很是威猛，情不自禁之下就跑到上面大吼了一聲（倚東門長嘯），吼完就去做生意去了。畢竟，生計比看風景更重要。

    但是，吼者無心，聽吼者有意。很不巧，這一聲大吼被尚書左仆射王衍聽到，王衍當時很驚奇：“剛才那個胡人小孩子，我聽他的聲音仿佛有奇志，恐怕將來會擾亂天下?！庇谑桥扇巳プナ?，但石勒已先離開，未知未覺中，不帶走一片云彩。

    其實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我站得高看得遠的時候也經(jīng)常這么干，很爽很豪邁，頗有些指點江山之氣概，但很遺憾，沒有人發(fā)現(xiàn)我的英雄氣。或許，石勒說了某些不該說的話，比如“大丈夫當如是也”、“彼可取而代之”之類。

    已經(jīng)不可考證。

    石勒的父親是個小頭領，大概相當于現(xiàn)在的村長一類的人物，沒官沒品，但多少管點事。其人性格粗野、兇惡、好勇斗狠，與族人相處不夠和諧，于是工作也就干得不稱職。當時沒有什么民主選舉之類的東西，群眾意見沒法上報，沒法換人?；陬I導工作要干一輩子考慮，老石常常讓小石去管理所部胡人。和老爹相反，石勒的管理工作做得相當出色，“甚得人心”。老石的無能恰恰鍛煉了石勒的才能，無意間，很好的培養(yǎng)了石勒。

    傳奇還在繼續(xù)，石勒的家在武鄉(xiāng)北原山下，史書記載，自從有了石勒之后，石勒家周圍，草木皆有鐵騎之象，菜園子里面還長著人參，花葉甚茂，悉成人狀。父老及相者（算命的）皆曰：“此胡狀貌奇異，志度非常，其終不可量也?！眲裢l(xiāng)人厚待他，時人多嗤笑。

    就連在田間干活時候也有異象產(chǎn)生，經(jīng)常聽到金戈鐵馬之聲，石勒回到家把這事情告訴母親，母答曰：“作勞耳鳴，非不祥也”。

    非不詳也，好事！

    后來，好事沒來，“好事”之前的磨難卻接踵而至。

    西晉太安年間（302年―303年），并州地區(qū)發(fā)生饑荒，石勒的佃戶做不成了，衣食無著的他加入了流民的行列。就是要飯的，地沒法種了，沒吃沒喝的，呆在家里只能餓死，只好四處游蕩去找吃的。

    關于流民，石勒之前已經(jīng)有過，石勒之后依然會有。龐大的流民隊伍發(fā)揮著巨大的作用，他們影響歷史、推動歷史、改變歷史。在石勒所處的時代，也是如此。不久之后，他們組織了自己的軍隊：乞活軍；甚至建立了自己的國家：成漢帝國。

    關于乞活軍和成漢帝國，我們在以后的章節(jié)中會詳細講到?，F(xiàn)在，請允許回到流民石勒的故事中。

    那時，離開了草原的胡人是沒有地位的，做了流民的胡人更是如此。在那個天下大亂的年代，成千上萬的漢人如螞蟻一般死去，誰又會在意那些游蕩的胡人的生死？

    有，想著靠這些胡人流民牟取暴利的人會在意。

    并州刺史的司馬騰，他就是靠著販賣胡人流民發(fā)家致富的。流民石勒沒有擺脫命運，很快就被司馬騰抓去當作奴隸賣掉（怪不得石勒要宰了他）。

    沒辦法，脫離了組織的人們就是容易被欺負。貧民石勒從此就變成了奴隸石勒。

    其實，我們在痛恨羯胡兇殘的時候，是否也該反思一下自己，曾經(jīng)有一段不把他們當做人來看的歷史。相互尊重，是那么地有必要。

    那年，石勒只有二十多歲，卻在最好的年華里被打上了奴隸的烙印。還有什么比這更悲慘的嗎？也許只是五十個銅錢，石勒就像牲口一樣被賣掉。這是他生命最低谷，卻也是他生命的轉折契機。石勒是不幸的，被賣與茌平（山東茌平縣）人師歡為奴，石勒也是幸運的，因為，他的人生在那里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魏晉時期，中國早已經(jīng)由奴隸社會進入封建社會，這就意味著石勒并不是純粹的帶著枷鎖干活的奴隸，只要不逃跑，多少還是有點人身自由的，但活卻是要干到深夜才準回來。每到夜晚，石勒的傳奇再次來臨：每夜于野，嘗聞鼓角之聲，諸奴亦聞，歸以白歡，歡懼而免之。

    意思就是說每當?shù)搅送砩系臅r候，在田地里干活的石勒和他的奴隸同伴都能聽到戰(zhàn)場上預示著進軍的鼓角之聲。奴隸們回來告訴主人師歡奇異現(xiàn)象，師歡就嚇到了，免除了石勒的奴隸身份。

    從此，石勒就成為了自由人。

    太扯了！如果真是如此，我更加愿意相信：師歡聞之，立誅殺石勒。胡人有金戈鐵馬之相，對中原可不是好兆頭。師歡知懼，必有此見識。為什么不殺呢？石勒不是被免除奴隸身份的，肯定是自己找了機會跑路。

    脫離了奴隸身份的石勒來到了一片馬場，一片臨近師歡的家的牧馬場（居然沒跑遠），在那里，他遇到了牧馬帥汲桑，其實就是個養(yǎng)馬的弼馬溫，石勒投靠了他?？恐Ｄ旰婉R打交道練就的相馬技術，汲桑賞了他一口飯吃。石勒一定不會想到，就是這個“弼馬溫”，讓他從一文不名的奴隸成長為人人膽寒的鐵血戰(zhàn)將，甚而有機會一統(tǒng)中原。

    其實，現(xiàn)在我們看來，史書中關于英雄人物的神話傳說其實都很扯淡，古人為了突出他們天賦異稟而刻意為之。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我們大可不必太過較真，讀之就當是個樂子，足矣。

    但是有一點卻是真的，歷史上很多很多的大人物，自己并沒有出眾的本領，就是靠著一個對自己大有裨益的優(yōu)秀伙伴，從而一飛沖天。選對一個合伙人，真的很重要。當然，石勒沒得選，如果說石勒真的是天命所歸，那么，在此，我認可他的命運。

    好了，再講一段石勒的傳奇。話說石勒到武安去辦事，應該是汲桑交代下來的差事，畢竟，汲桑是生意人，很講究物盡其用，不能讓石勒白吃飯，在那個幾乎沒有人種地的時代，養(yǎng)一個閑人的代價是高昂的。

    石勒在過河的時候被巡邏的士兵發(fā)現(xiàn)，高鼻深目多須！長相很出眾，特征很明顯，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胡人身份。抓了賣錢！這是大兵們的第一反應。

    就在這千鈞重量系于一根頭發(fā)之際，一群麋鹿從士兵們身邊跑過。沒有做任何的深思熟慮，士兵們拋棄了價值五十文的石勒，去抓捕價值五十兩的麋鹿。

    勒乃獲免。

    真是太巧了，那時候的生態(tài)環(huán)境才真正做到了人和動物和諧相處。

    這時候真正的傳奇來臨：俄而見一老父（白發(fā)飄飄，仙風道骨的那種，手里還拿著類似于鹿角的拐杖，掛一個葫蘆），謂勒曰：“向群鹿者，我也。君應為中州主，故相救耳。”

    這就是一赤帝之子斬白帝之子的翻版！沒有新意，卻也滿是新意。你若是相信劉邦的鬼話，這個，信他一信倒也無妨。

    石勒信了。

    就沖著那位白發(fā)老頭關于中州之主的論斷，石勒很快招募了十八個人：王陽、夔安、支雄、冀保、吳豫、劉膺、桃豹、逯明、郭敖、劉征、劉寶、張曀仆、呼延莫、郭黑略、張越、孔豚、趙鹿、支屈六?？隙ú皇腔ㄥX雇的，在那個年歲，有人愿意領著混口飽飯吃就足以讓人們以命相托了。這是他起家的班底，號稱“十八騎”，石勒開始了他上山頭拉桿子的輝煌歷程。在后來石勒征戰(zhàn)四方的歲月中，上面的這些人個個都是他能征慣戰(zhàn)的大將。當然，開始的故事并不光彩，主要工作是帶著他的這十八個兄弟去搶劫，錢、糧、女人，還有馬匹。……用于結好汲桑。

    古人曰過一句真理：有錢能使鬼推磨?？恐斟X與送錢的關系，汲桑和石勒建立起了兄弟般的友誼，當然，他們還有共同的目標與理想，比如發(fā)財致富（主要靠搶），比如弼馬溫想當齊天大圣。這些，讓他們的友誼格外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