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5(6)
她的話牽扯出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能不說,盡管他知道,只要說出來一定有人會哭。
他攬著她的手臂用了一點力氣,然后慢慢地開口:“答應我,如果我回不去了,你一個人也一定要回去?!?br/>
出乎意料的,她居然沒哭,反而很快的反問他:“那如果是我回不去了呢?”
“那我會回去,”他說得有一些吃力,但卻很堅定:“我一定會回去,替你照顧你父親和湯湯?!?br/>
她突然有些難過,連聲音都啞了:“那我們要是都回不去了呢?”
“我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fā)生。”他揉揉她的腦袋,微笑:“我怎么會讓你回不去?!?br/>
“討厭!”她哽咽了一下,聲音有一點顫抖:“你不要說這么多廢話,你現在最好想想我們回去以后,你怎么去跟我爸提親……”
結婚嗎,這個詞對很多人而言都意味著幸福,為什么到他們這里,卻感覺遙不可及。
氣氛很微妙的低沉下去,他一直沒有說話,垂眸看著懷里的她,過了很久,他突然幽幽地問:“涂涂,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爸爸之間,你只能選擇一個……”
這個問題太蠢了,所以他只說到一半,最后那句話怎么樣都問不出口。
她趴在他身上一僵。
他感覺到了,瞬間把她收緊攬在懷里,聲音發(fā)澀:“對不起,是我傻了,我錯了,我不該問你這個問題,對不起,太蠢了……”他真的語無倫次:“我是怕、我做出對不起你父親的事情……”
她終于從他懷里掙扎起來,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圈是紅色的,然后她鼓起嘴,兇巴巴的瞪著他:“好了啦,我只能給你一次機會哦!”
那一句話,就像是知道他一定會犯錯誤一樣。徐景弋瞬間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頭頂,他呼吸沉重的僵直,涂涂掙脫他,抱膝坐到一旁。
她生氣了,徐景弋反應過來就立刻的爬起去掰她的身體,他很惶恐,一個勁兒的認錯:“對不起……”
她卻真的生氣了,不肯理他,也不再跟他說話,兀自爬起來甩手下山去。
糾纏一個晚上的包袱自行甩掉了,徐景弋卻覺得異常頭痛,坐臥不安。
涂涂是真的生氣了,因為他知道,她真生氣的時候是一句話都不肯說的。
他總覺得涂涂是知道了什么,但是她到底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他心里一點底都沒有。而且她居然給了他一張“抵償券”,他卻不知道這張抵償券的范圍,到底能不能夠中和他那顆重磅炸彈。
心煩意亂的過了一晚上,他連一分鐘的合眼都不曾有過,天一亮就跑去涂涂帳篷前站著,誰知道她卻睡的很好,一直都沒起床。
帶著darby去打飯,喂它吃食,給涂涂打水,回來的時候,涂涂屋里其他幾個小護士都吃飯去了,他端著飯盒在門口踟躕嘆息,最終還是派darby進去刺探軍情。darby很快叼著一只涂涂的鞋出來,他捏著鼻梁一臉倦色。
又等了很久,看看時間他不得不換上防護服去給病人看病,于是忍不住鉆進帳篷去催醒她,誰知道等她朦朦朧的醒來,看到他在旁邊,立刻撒嬌的出手來討要起床吻,親昵的就好像昨天晚上什么事情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他想重提那件事,想試探一下她,卻是不敢,涂涂叼著牙刷和darby已經開始搶早餐,他沒辦法打斷嬉鬧,那件事就此再也沒找到機會說過。
日子很艱難的熬過去一個月,轟炸每天都在進行,他們總在被攻擊,有時候要跑出去救人,冒著槍林彈雨也得爬過敵人用什物搭建的工事。還有時候他們堅持救的人都已經死了,可尸體還得接受子彈的洗禮,就在他們身旁,那聲音聽上去讓人更愿意選擇被噩夢嚇死。
涂涂已經從一開始的抓狂發(fā)瘋到后來幾乎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緒,她恐懼至極知道不能叫喊,只能抱緊徐景弋。而每當那個時候,徐景弋的身體也往往是冰涼的,冷汗盈額。
死的人越來越多,死了的一了百了,活著的越過越難,他們所有被槍林彈雨略過的人反倒默契十足,一個個都殺氣騰騰,倒不是對敵人,而是對司空見慣的死亡。再也沒人走之前還托付別人給刻個墓志銘,因為他們彼此都失去了還能等待對方收尸的信任。
徐景弋有時候安慰涂涂,其實還是很幸運的,他們還活著?,F在所有人都明白仗打到這個境界已經沒剩什么了,作戰(zhàn)雙方都已經疲弊至極,當地那些武裝分子也已經接近最后的掙扎,只不過黎明前的壓榨狠的讓人沉寂——這基地現在只剩下兩種人,一種是已經倒下的人,一種是即將累倒的人,兩種都是連說話都覺得費勁的人,所以這里越來越安靜。
涂涂屋里一起來的護士只剩下了一個,她心理壓力越來越大,有時候和徐景弋躺在山坡上,靠在一起,她忍不住就會哭,那時候徐景弋只能親吻她:“就快了,很快我們就能回家了。”
他對她百依百順輕言細語,除了初見那次,他再沒埋怨過她一時沖動跑到這里來,在一起就只剩下老夫老妻一般的彼此慰借。
當地武裝破壞式的轟炸越來越頻繁,徐景弋和涂涂帶著藥箱沖在槍林彈雨里面的次數越來越多,有的時候為了守護不能挪動的傷員,徹夜不能歸隊,darby就來給他們送食物。
涂涂和darby的關系越來越好,連徐景弋都已經分不清楚這到底是誰的狗,只是看它有任務的時候就跑走,沒任務的時候就跟著涂涂進進出出。
本來也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很善良達觀,吃飯的時候他想起來,忍不住感慨:“真不錯,現在連狗都不嫌棄你了?!?br/>
涂涂把她很討厭吃的豌豆丟進他飯盒里,十分郁悶:“徐醫(yī)生你說這句話我真的很不愛聽,你現在也不嫌棄我,你是在說你自己跟darby一樣嗎?”
徐景弋笑,原本就是為了逗逗她,剛把豌豆吃到嘴里,遠處就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涂涂吃不下去了,她咬著鈦合金的野戰(zhàn)小勺,隱憂重重:“darby還在外面?!?br/>
darby的確在外面,而且已經三天沒回來過了。其實他倆都很心照不宣,應該不會太好。
結果就在那天晚上,轟炸停頓的間隙,大家埋鍋做飯,darby卻渾身是血,一步一拖的走回來。涂涂正在給徐景弋打下手,一回頭,darby遙遙的望見她就倒在地上,側躺著,再也不動了。
涂涂一聲尖叫驚慌的跑過去,驚動了做飯的徐景弋,他緊跟上去輕輕翻動著darby,無奈它已經傷及內臟,只一看他就把眼睛別開,知道自己也沒有辦法,回天乏術。
darby痛苦的刨著爪子,低聲哀嚎著,可是他們卻束手無策。只能陪著它,涂涂抱著,徐景弋把煮出來的食物一點一點的喂給它吃,同它講話,低聲呢喃,喂它喝些水撫摸它的身體,可是darby一直停不下來的悲慘嗚咽,藍色的眼睛哀懇的望著徐景弋,閃著不一樣的光澤。
他倆在暮色里相擁著陪伴它,這城市是炮彈告碣后的靜謐,無言聲中只有darby的哀嚎和涂涂的啜泣,這讓徐景弋覺得異常難過。
倘若他們有好的食物,他還能讓它死前吃飽些,那樣他良心還能過得去一點;倘若有很好的醫(yī)療條件,那么不用說darby,就是人他也能救回來;倘若……倘若他手里有一支可以結束痛苦的安樂針呢?管他有什么吧,可是他現在除了涂涂,真的什么都沒有。
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對涂涂輕聲吩咐:“你到我那里去,幫我把毛巾拿下來?!?br/>
涂涂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答應著跑走,留下他一個人對著凄慘的darby,突然把拳頭攢得很緊。
他知道那只狗想要什么,每一個受盡痛苦又活著無望的生命都渴望一個——痛快。所以他干巴巴的伸出手去,輕輕撫摸它的頸圈、它的腦袋,而后順著它的耳朵找到動脈,手指抵在那里異常留戀的摩挲,最終狠下心,手底一點一點的收緊。
被痛苦折磨的darby本能地抽搐掙扎,他不敢看,緊閉著雙眼,手下冷汗黏膩,費盡了力氣。那種窒息的感覺再次涌上來,他知道那種滋味叫感同身受,幾乎喘不上起來,而這個時候dardy終于腿一伸,不再動了。
很痛苦,他潰敗的精神卻像是終于得到了解脫,手指緩慢的蜷縮收起,脫力的坐在地上。
身后有人的腳步聲,他沾滿水澤的眼睛一點點轉動,僵硬的扭轉脖子,看到身后的涂涂面色慘白。
那種眼神傳遞著震驚、恐懼還有不可思議,看得他瞬間心虛無比。
她手里拿著她自己的印花毛巾,那毛巾在她手里擰著,一點一點收緊,然后她發(fā)作一般氣咻咻的撲上來用手里的毛巾抽打他。她的套路完全不得要領,于是很快又把毛巾扔掉,改用拳頭打他。
其實她的小粉拳打在身上一點都不痛,他沒動,也沒阻止,只是坐在地上非常的安靜。他原本以為涂涂只是傷心的狠了,發(fā)泄出來心中的壓抑也好,但是沒想到,她打著打著卻突然哭起來:“徐景弋你個混蛋!你把它掐死了,你也這樣想掐死過我爸爸,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