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兮?!彼就揭莸穆曇艉龅臏厝崃嗽S多。
覃楠兮應(yīng)聲抬頭,兩道熱烈卻深不見底的淡褐色柔光迎了上來,灼的她脊背一陣激靈。
“你…”緊張和驚恐如一雙幸災(zāi)樂禍的手牢牢扼住了覃楠兮的咽喉,她干干的吐出一個字就再發(fā)不出聲音。身子已經(jīng)貼在了琴臺上,腳下是再挪不開了,她傾盡全力后仰著身子,警覺的盯牢徐徐迫上前的司徒逸。
只見他在不足尺余之外站定,覃楠兮緊窒的咽喉略松了一絲,張了張嘴,正想開口,忽然只見一只手影毫無征兆的掠了過來,那手影如驚鴻掠水,疾速卻精準(zhǔn)的在她的唇邊頓住,狠狠一抹就又飛開。
“你,你干什么?”覃楠兮厲青著臉,一腔的驚急羞惱終于沖口而出。
司徒逸雪白的身影應(yīng)聲回轉(zhuǎn),他眼里全是捉弄得逞的得意和暗喜,唇角的笑意里蘊滿坦蕩的親昵,可任怎么尋,也尋不出一絲狎褻。
他望定她,故意忽略了她的驚懼羞惱,半晌才舉起自己沾滿殷紅胭脂的手指,笑道:“蜻蜓若只有一只眼睛我豈不是前功盡棄了?好在你唇上的胭脂和琥珀光倒是一樣紅艷,暫時充一充吧?!闭f罷他竟又泰然轉(zhuǎn)回身去,回到書案前,低頭認真補起色來。
覃楠兮的雙腳仿佛春風(fēng)里的柳枝般雖有生氣卻沒一絲力氣,渾身的氣力悉數(shù)聚簇在憤怒羞惱的一雙大眼睛里,屈辱從心底一路沖開十年的歲月,直沖沖的撞到眼前。
乳母云貞絕望羞憤的眼神如尖利的一排小刀,密密的凌遲著覃楠兮的心窩,她緊緊攥住雙拳,涂著蔻丹的長指甲嵌進柔軟的掌心,鉆心的疼痛瞬間便如浪一般卷緊她。憤怒帶來的那一陣微小的顫抖不敵她心底那些慘烈的回憶。覃楠兮的身子悄然僵了下來,整個人陷在十年前的那一夜。
“楠兮,這墨也干的差不多了,你現(xiàn)就去換了衣裙我們還趕得上花會?!彼就揭莸穆曇舴路饛目罩写瓜碌囊痪€生機,覃楠兮本能的張開眼睛,迎向他。
司徒逸唇角溫柔的笑意在覃楠兮的眼神里凝成一線尷尬,可隨即就被磊落坦蕩的親昵替了去,他一面伸手將白裙送上前去,一面叮嚀道:“楠兮不適合浮夸華麗的盛裝,還是把滿身的累贅都撤了吧,天予的麗質(zhì),何必辜負了?!?br/>
覃楠兮狠狠盯了司徒逸一眼,劈手奪過他遞到眼前的衣裙,像頭受到驚嚇的小獸般奪路飛逃出浮濋閣。
躲進陌生的繡房,卸下沉重的義髻,撤下滿頭的珠翠。銅鏡里,覃楠兮纖麗窈窕的身上換回了那一襲險些斷命的華服。
薄霜一般輕透的披帛下籠著的雪白裙裾上,淺墨暈染的清荷依偎在層疊垂累的褶皺里,只要蓮步輕移,便仿佛曉風(fēng)拂過月下荷塘。只見幾支清荷搖曳,一尾紅鯉嬉荷,膽小蜻蜓乍飛,極靈動活潑卻又極清雅雋秀。
“也算是起死回生”覃楠兮長吁一口氣,心底陡然松了下來,凝著銅鏡中自己月仙般的身影,雖然不愿承認司徒逸的畫兒靈動有趣,完全是化腐朽為神奇,卻也不得不承認她的困境已化解。
“楠兮,你若再不回去,怕是要錯過花會了?!遍T外,是司徒逸的聲音。
覃楠兮一驚,旋即一團烈火自心底升騰起來,定了定心神,才緩緩打開那扇陌生的閨門。
迎面,潔凈小巧的漢白玉九曲橋上,司徒逸斜著身子,閑閑依在石柱上,手里隨興把玩著一顆彈丸大小的紅艷艷的珠子。
清朗的長空,刺目的陽光,眼前的白石橋,白身影,晃得覃楠兮一陣微微眩暈。她虛瞇著眼睛適應(yīng)了須臾,仍舊只見一點鮮亮濃艷的紅,遠遠的,在他的手中來回翻動,一時隱一時現(xiàn),緩緩向她靠了過來。
心思一凌,覃楠兮略退了一步便施施然拜下身去:“多謝將軍相助,楠兮定回稟爹爹明日登門致謝?!?br/>
已在面前的司徒逸搖了搖頭,即不因她話中提及覃尚書大人而意外,也不多客氣推謝,只自顧自如欣賞得意之作般打量著覃楠兮,笑道:“天生麗質(zhì),氣韻清雅,果然是只需點染即可。楠兮本就該這樣清麗,今早那一堆濃妝艷抹是畫蛇添足了。”
他滿滿承載著笑意的目光,仿佛山谷中幽冷的清泉,迎面灑來,清新明凈便自腳底橫生散漫上來,覃楠兮方才滿腔怒氣和咄咄的說辭頃刻偃旗息鼓。
“起來吧!我陪你回去?!彼就揭萏较蝰獾氖郑瑧以陔x她半尺的半空。這一次,他將合宜的分寸盛在掌心,仿佛是企圖無聲的挽回浮濋閣里他的冒失造成的尷尬。
覃楠兮心底卻又泛起一陣嫌惡,略微側(cè)身躲開他,才徐徐起身,不甘心一般諷道:“大將軍國之棟梁,于萬千軍務(wù)中尚能抽身分心研究女孩兒的濃妝淡抹之分,實在是好雅興,好精力!楠兮雖為女兒身,卻不懂畫眉深淺之道,慚愧?!?br/>
司徒逸燦然一笑,不咸不淡的回道:“遠之則怨,近之則不遜,這天下第一難事,張敞技高一籌,游刃有余,他這樣的人若也統(tǒng)兵戍邊,未必就會遜色于我。”
覃楠兮神色一僵,吞下啞巴虧,決意不再戀這口舌之戰(zhàn),速速甩開司徒逸:“方才多謝將軍相助,楠兮還要回宴上,就不打擾將軍清靜了,先行告退。”
說罷,欠了欠身,退了一步便想繞過他離去。
“楠兮,我本來就是在等你,我們一起回去?!彼就揭菀荒樀奶拐\,又是和暖一笑,將手中的那顆紅珠子遞到覃楠兮手邊,接到:“不著渲染雖好,卻也不能少了點睛之色。你這樣毫無裝點又顯太素,把這珠子簪在鬢邊吧。”
“這。”覃楠兮盯著他掌中渾圓可愛的一丸紅艷,十分為難。他說的沒錯,方才卸下釵镮時,她就知道素髻見人是失了規(guī)矩禮數(shù)的,可嫂嫂預(yù)備的一堆金玉珠翠中竟沒有一件能與她此時身上清雅素簡的衣裙相配,與其適得其反,覃楠兮最終只得冒險以青絲素髻出了來。
“這是?”覃楠兮不認得司徒逸掌中的珠子,怕今日貿(mào)然拿了人家名貴珠寶,他日償還不起。
“這是珊瑚珠,并不名貴?!彼就揭萦智仆噶怂男乃?。
“若是春三月,有海棠花配楠兮自然是最好,可惜,眼下時節(jié),鮮花是尋不著了,就用這海棠紅暫時替一替吧。”司徒逸掌中的紅丸顫巍巍的一滾,恰好壓在他掌心虎口處那條猙獰可怖的陳年舊疤一頭,連同他滿掌的粗厚繭子,遞向覃楠兮。
“海棠紅?”
“也不知是什么人給它起了這么個名字,許是因為它色澤紅艷妖嬈,不比海棠遜色吧。”司徒逸的掌心又向覃楠兮靠了靠。
遲疑一瞬,覃楠兮欠身略謝了謝,伸手取過了那珠子,又自發(fā)髻上抽下一根壓發(fā)銀針,將銀針穿過珠孔,略理了理,儼然成了一支珠簪。
細長的銀發(fā)針隱進了烏黑柔亮的發(fā)髻中,渾圓絕艷的的海棠紅孤單的綻放在簡單的云髻邊,與裙上的那尾紅鯉交相映襯,十分悅目。
司徒逸站在一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贊:“裙下芙蕖風(fēng),鬢邊海棠紅!真美!”
覃楠兮耳根一紅,謝也不是,不謝也不是,只好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轉(zhuǎn)身就要向碧晶池畔去。卻聽到身后腳步緊緊隨來。
“聽說楠兮和翀弟十分和睦?”司徒逸問得似乎十分隨意。
這要怎么答?認,不是,若不認,似乎也不妥。覃楠兮停下腳步,回身認真的盯著司徒逸,道:“司徒翀和我是自幼相識,至于其他,將軍不該聽信流言。”也不等司徒逸回答,便欠身一禮,匆匆辭道:“楠兮出來久了,怕兄嫂要尋了,先回去了。”罷了便轉(zhuǎn)身急急離開。她腳下行的急,也未再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追隨,只聽憾憾的一聲感嘆:“真不該就這樣讓你出去?!?br/>
覃楠兮佯裝未曾聽到,一路沿著竹林小徑,只自顧自行的飛快,回到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