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第二天的程肯越發(fā)愁苦了,申科一大早就開了工,昨天碰了釘子,程肯也不敢貿(mào)然去打擾他,但她的行程是到今天就要結束的,如果采訪不到申科,回去肯定會被罵死。程肯還思考著萬一今天真采訪申科不順利的話怎么辦——寫一篇普通的探班報道可能不夠,實在不行走以小見大模式,她想著從劇組的打光師、造型師的視角來寫對于整個劇組的觀察,把劇組報道寫得故事化一些,走有點雞湯又有點知音的風格,在人物介紹中把劇組的情況和電影看點糅合起來,試試看獨樹一幟說不準也可行。
“喂,瘦猴兒,想什么呢?”
程肯正思考著,沒想到申科竟然走了過來,程肯探頭探腦地往他身后看了看,發(fā)現(xiàn)是一個場景塌了,道具師正在手忙腳亂地重新布置——但她竟然沒聽到申科發(fā)火大罵,現(xiàn)在還悠哉悠哉地站再她面前,抱著手臂問她。
程肯一不留神就誠實了起來:“正在想如果你不接受采訪的話要怎么寫報道?!?br/>
“哦?”申科看著她,表情似笑非笑,“那你準備怎么寫?”
“從他的角度寫,”程肯指了指正在高處調整燈光的打光師,“這劇組一共用了多少型號的燈光、對于燈光的要求是怎么樣的,你平時會怎么指點他打光,光線在這部劇里準備起到什么樣的作用,會灌溉什么樣的情感……”程肯巴拉巴拉說了一通,想了想,又道,“最后再以電影是光和影的藝術之類的話升華主題,結束?!?br/>
“喲呵?!鄙昕铺袅颂裘迹澳銈児纷羞€有這高度。”
“我不是狗仔,我是記者?!背炭险f這話并不是覺得自己更勝狗仔一籌,但是狗仔和記者在選題、報道風格上關注點確實還是不同的,雖然現(xiàn)在狗仔實在太吸引視線、影響力更大,但是狗仔很多時候失去了作為一個記者的客觀、公正、冷靜的本質。
“好了,雖然你的想法不錯,但肯定回去會被扣獎金。行了,你一會兒留下來,我接受你的采訪?!?br/>
“真的嗎?”程肯喜出望外,“那太謝謝你了!”
“哦對了,”申科摸了摸下巴,“那篇從燈光師的文也寫了吧,也不用發(fā)在你們雜志了,到時候發(fā)給我看看,寫得好的話給你發(fā)個紅包?!?br/>
程肯激動上前想握住申科的手:“謝謝你啊申導!”
申科往后退了三步,嫌棄地道:“說話就說話,動手動腳干嘛呢?繼續(xù)在這杵著吧,干事去了?!比缓缶惋h遠吆喝著去了。
程肯高興地在原地蹦跶了兩下,又哼著不成調的歌,傅玘在一旁幽幽地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因為那個紅包而高興的。”
程肯“哼”了一聲:“我是那種人嗎?在工作上獲得了新的成就和認可,我高興一下都不行嗎?……話說你申科可是得過獎的潛力大導演了,紅包不會太少吧?一千至少有的吧?”
傅玘翻了個白眼望天。
回到上海后沒多久,程肯把自己的那份稿子給了編輯,又把從燈光師那篇給了申科發(fā)了過去。申科很滿意,在微信上給她發(fā)了個轉賬:“稿費?!?br/>
程肯頓時欣喜若狂,發(fā)了個“謝謝老板”的表情過去。
“寫得不錯?!?br/>
程肯又發(fā)了個謝謝,就沒了下文。程肯以為申科會把這篇文放在網(wǎng)路或者其他地方當宣傳,只是程肯在后面幾天都換著關鍵詞在網(wǎng)路上搜,都搜不到,后面也就淡忘了此事。
之后程肯又接到了于燕的電話,工作太忙,她都快忘記這檔子事情了,皺了皺眉,還是接了起來:“喂?!?br/>
于燕的聲音不如往日那樣焦躁,反而有些和諧和關切:“肯肯啊,最近工作忙嗎?在上海生活得還習慣吧,有沒有想家?”
程肯淡淡地道:“還好?!毙睦锵胫瓜肟纯从谘噙@次要鋪墊幾句再跟她提錢的事情。
“上次那個三萬塊啊……”
連兩句話都不肯鋪墊,程肯心中有些不耐,道:“哪有那么快?我是印鈔機嗎?就是借錢也要打借條有時間的!”
“我還沒說完呢,你就發(fā)什么火?你沖誰發(fā)火呢?養(yǎng)你這么大,叫你出點錢你就跟要你命了是不是?誰把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你就這么跟你自己媽說話?。 ?br/>
程肯咬牙沉默著。
“三萬塊不急,”于燕發(fā)完了火,語氣又緩和了一些,“上次啊,城里頭那個謝總的兒子啊,跟我們打電話來著。哎喲,這小少爺也是心善,這么多年了,還想著我們,還說要給程鴻介紹工作。我跟鴻鴻也商量過了,他覺得再讀書也沒啥意思,想去大城市闖一闖看一看,男孩子嘛,總歸要往大城市里走的?!?br/>
程肯一聽程鴻要過來,簡直一個頭兩個大:“他過來?他這種好吃懶做的,能做什么?”
“你怎么說你弟弟的呢?”于燕說完,放慢了語氣,“他可是你親弟弟,等我死了你就這么一個親人,別人家的總歸都是外人,靠不住的,如果你在外面嫁了人受了欺負,肯定還是你家弟弟會無條件幫著你的,姐弟兩要好好顧在一起才是真理。我想吧,你那邊不是已經(jīng)租了房子了么,到時候就讓程鴻去你那邊住,他平時也不會煮飯,你一個人也是做兩個人也是做,你就順便把他的份兒一起做了唄?!?br/>
程肯氣得要爆炸:“我租的是一室,家里就一間房子一張床,他來了住我這兒我住哪兒?我給他做飯,他生活費交不交了?我每個月的工資還要養(yǎng)他這么一個大活人?”
“你再買張單人床,中間拉條布簾子隔開不就行了!親姐弟有什么好不方便的!要生活費,你怎么就那么勢利小心眼!我們養(yǎng)了你二十年,問你要過生活費沒得!你就讓你弟弟住一段時間吃幾口飯,就要把你吃窮了是不是!”
程肯深吸一口氣,把臉深深地埋在環(huán)抱著的膝蓋里,手機放在旁邊,于燕還在喋喋不休地數(shù)落著她,說著養(yǎng)她多不容易,說著同村的有些姑娘連初中都沒上而程家還讓她上了大學她是有多幸福,說著她不照顧弟弟是多么沒有遠見,說著她是多么的自私自利不積福德。
在這些事情上于燕的口才是比美國大選的政客還要順暢,自成一套的邏輯連貫,妙語連珠。程肯看著窗外黑暗中的萬家燈火,很想把手機從這七樓摔下去,結束于燕的喋喋不休;最好自己再跳下去,結束于燕的窮追不舍。
為什么人生就這么艱難呢。
程肯想。
等到于燕罵夠了,方才發(fā)現(xiàn)對面沒有反應,憤憤不平地掛了電話后,程肯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fā)了一會兒呆,又爬起來,背了三十個英語單詞,背完后,又開始點開網(wǎng)絡視頻教程學日語。她心情很是煩躁,卻又不能不逼著自己去做這些事。
她希望自己更強大一些,在職場上有更多的附加值累積,累積到形成她的不可替代性,讓她能夠去向更高的山峰。
有些人有奇跡可言,而大抵有些人的唯一期盼只有四個字。
苦盡甘來。
程肯花了很長時間才把自己從跟于燕吵架所引起的暴躁的心情平靜了下來,認認真真地開始看書。不知不覺的,天色暗了下來,風晃蕩在窗外,拍打著她半合著的玻璃窗——飄落了秋季帶著涼意的雨在窗檐上,她從書桌旁起身走了過去,準備關上窗,不經(jīng)意間往下面掃了一眼,卻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站在路燈下,三樓的高度還能看到燈光下一絲絲的雨絲紛飛,落在那人的發(fā)上。
是林昱。
若是平日里,程肯可能翻個白眼就把窗戶關上管他去死了,可是今天的她處于一種疲憊而又寂寥的狀態(tài)中,這種狀態(tài)讓她變得也有些優(yōu)柔寡斷了起來,那種對于林昱的恨意都被詭異的雨天弄得模糊不堪,像是飄在地上水坑里的手抄紙上的字。
林昱曾經(jīng)給過她記憶中從未體會過的溫暖,那些溫暖給了程肯自信、動力、力量,激蕩了她整個青春歲月,讓她的日子變得磅礴起來——是的,是磅礴。是在雪山上望著茫茫山腳和天幕的大氣,是一種舍我其誰的自信,是一種在極地看到極光的此生無憾。
他曾經(jīng)也為了她半夜里從宿舍翻墻出去,跑了半個城,買了她隨口說想吃的冰糖葫蘆站在她宿舍樓下期待地等著她下來,又在她責備他的時候面對她傻乎乎的笑;他曾經(jīng)也在程肯回校的時候提前兩小時就去火車站等她,帶著零食奶茶給她,自己提著沉重的行李箱;他曾經(jīng)也為了她放棄出國交流一年的機會,就因為舍不得,不想分開。
程肯看著那個燈光下的人影,鼻尖莫名的有些發(fā)酸。她和林昱的愛情,是她得到的一件華麗的、精致的、妥帖的新衣,她曾以為最后這件新衣會漸漸磨損,但也會染上時間的沉積和魅力,最后成為一件值得收藏的記憶與珍品;誰知新衣在她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jīng)在磨損中破了洞、抽了絲,穿在身上已經(jīng)渾身不自在了——可能有人會選擇去修修補補,而程肯選擇一把火燒了它。
沒人知道愛情是從哪一刻開始腐壞的,就像不知道冰箱里擺著的剩菜什么時候開始變質的。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