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味咖啡館里，桑國雪意外的流血不止，李鳳扆扶住他的時候，只見桑國雪手指上的利爪探出，一片片鱗甲正從手背生成。
“咳咳……”桑國雪以手背擋住溢出的血，正當(dāng)他幾乎成為半個血人的時候，窗外陰影閃過，另一個冷冰冰、血淋淋的人撲了進(jìn)來。李鳳扆睡衣一揮，把人震了出去，但沒料到血人是被他震了出去，另一個小小的東西卻凌空飛過，撞在了桑國雪身上。
要不是桑國雪一側(cè)身，那東西就鉆進(jìn)了他的心口。
那是一顆腐爛破碎的心臟，呈現(xiàn)出紫黑的顏色，沒有鉆入桑國雪的心口，著地翻滾了兩下，它在李鳳扆和桑國雪眼中化作了一只巨大的硃蛾，緩緩振翅而起。
落在了撲入房內(nèi)的那個血人頭上。
李鳳扆微微闔眼，隨即盯住了這個血人。
這半身血痕的人當(dāng)然是柯常亭。
柯常亭閉著眼睛，他的雙目各有一道血痕，胸口翻開了一個大洞——那傷口和桑國雪胸口的一模一樣，臉色已經(jīng)青黑，像一具死了很久的尸體。然而他的右手依然握著劍，只是腕骨斷裂，皮肉顫巍巍的掛著手掌，而他的手掌仍然死死的抓著一把劍。
李鳳扆臉色不變，他只是直視著柯常亭頭上的硃蛾，緩緩地說，“木先生�！�
硃蛾迸發(fā)出笑聲，“哈哈哈……”它那虛幻的聲音，充滿了諷刺的味道，大概是獲得了柯常亭的記憶，它對李鳳扆仿佛十分了解。“練成了九重仙境的李鳳扆，你能不能告訴我，對這一只舉手就能殺的螻蟻，”柯常亭的嘴巴在動，然而他雙目緊閉，斷去的手扭曲的指著自己，宛如一只提線木偶，看起來即恐怖又血腥，“你為什么另眼相待？是因為這個人類愚蠢得有趣——還是因為你在他身上發(fā)現(xiàn)了新的秘密？”
硃蛾瑰麗而妖艷，那充滿了人性惡意的聲音卻令人眩暈不適。
柯常亭流下的血和桑國雪留下的血在地面上緩緩接近，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相融，兩份黯淡的黑血合二為一，桑國雪的身體微微一震，眼中乍現(xiàn)豎瞳，那豎瞳乃是血色，仿佛靈魂之中撕開了一條血痕。
“哦？”李鳳扆微笑，“我倒是不知道，在死了一千多年的冰尸身上，還能有什么‘新的秘密’？”
而這個時候，在鐘商市燈光黯淡的街道上，大雨嘩嘩直下，濃霧卷地而來，慢慢的淹沒了大半街道。
一輛白色汽車在街上駛過，開車的人或許是趕著早班，或許是剛下了夜班，速度不慢。突然之間——碰的一聲，白色汽車撞入濃霧，仿佛撞上了什么堅硬的東西，陡然失控從街道上滑了出去，撞上了街邊的民宅。
車輛報警器陡然響起，被撞的民宅剎那燈火通明，不少人探頭出來看發(fā)生了什么。卻見樓房的燈光也漸漸黯淡下去，有什么東西阻攔了光，隨即寒意襲來，濃霧涌入樓房，一瞬間仿佛空氣都結(jié)成了冰。
白色汽車?yán)餂]有人逃生，樓房里好奇的人紛紛關(guān)上窗戶，抱著被子發(fā)抖。瓢潑大雨打在地上，將柏油馬路緩慢的侵蝕出一個一個坑洞來。
汽車警報聲此起彼伏，不少車輛停在了街道上，沒有人下車，就好像那些車?yán)锏娜硕际焖艘话恪?br/>
城市的另一邊，遙遠(yuǎn)的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格拉”一聲，一處緊靠山坡的商品房發(fā)出了破碎聲，山坡上泥沙和樹木奔涌而下，一場毫無征兆的泥石流往市中心的方向進(jìn)發(fā)。
在房間里和“柯常亭”僵持的李鳳扆，以及搖搖欲墜的桑國雪都感覺到氣溫驟然下降。
一股“轟隆隆”的低沉巨響從遠(yuǎn)處傳來，仿佛正向這個方向進(jìn)發(fā)。
“乓”的一聲，二樓的一扇窗戶無風(fēng)自破，李鳳扆回頭望去，只見遠(yuǎn)處一團(tuán)鋪天蓋地的濃霧、一片遮云蔽月的黑暗正從左右兩邊緩慢合攏，漆黑的天空中似乎有物現(xiàn)首現(xiàn)尾，他卻看不清是什么。
那是一團(tuán)……或者是兩團(tuán)……甚或是更多的巨獸。
真正的龐然大物。
那只硃蛾發(fā)出一聲尖笑，“桑國雪，你是我的了！”
地上的血液糾纏在一起，桑國雪眼里的豎瞳越拉越長，他仿佛被什么東西定了身，平時臉上就沒有太多表情，現(xiàn)在更是僵硬得沒有絲毫人氣。
地上的血液倒流，仿佛有生命般要灌入他胸口，硃蛾翩翩飛起，等待著奪取寄體的時機(jī)。
李鳳扆身穿睡衣，面帶微笑，并沒有看著自己幾乎化為僵尸的朋友，也沒有看脫離身體后行為失控的那顆心臟。
他看著窗外的陰影，極輕的吸了一口氣。
人不與天斗。
人力豈可勝天。
這個道理千年前他刻骨銘心的體悟過，如今……是要讓他再刻骨銘心一次嗎？
顧綠章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她趴在地上挖地磚，大概是最近遭遇了太多怪事，做出“深夜在自己家?guī)旆刻诫U”這種事她也并不覺得荒誕和恐懼。只要對李鳳扆和桑國雪的調(diào)查有所幫助，只要他們愿意接受她的努力，她可以傾盡所能。只是敲著敲著，突然眼前的世界好像顛倒了過來，有一種醉酒的眩暈感，等這種感覺過去之后，她面前仍然是一面磚墻，但那片墻卻到了她的頭頂上。
或者說世界逆行了，她原本俯瞰著地面，現(xiàn)在卻變成了仰望著上面。
點點柔和細(xì)膩的乳白色水滴緩緩在身邊移動，它們像一點點螢火，沿著既定的軌道飛向未知之地。
頭頂她剛才挖鑿的地磚位置是一個空洞，像一個奇異的小洞穴，透露出黑暗和一絲星光。
透過這一層殼，外面是浩瀚的星空。
她看見一只似乎有很多只腳爪的鳥從星空中飛過。
夜空里的星星非常多，似乎距離地面很近，看起來也就尤其的大。
那只好像很多腳爪的鳥飛了一圈又繞了回來，經(jīng)過洞口的時候，顧綠章看得很清楚——那并不是一只鳥——那是兩只。
兩只黑鴨子一樣的大鳥，卻都只有一只眼睛和一邊翅膀，兩只大鳥擠在一起，不知道通過什么緊緊相連，以各自的羽翼協(xié)同飛行。
所以它們看起來像一只有四只爪子的怪鳥。
這兩只鳥飛起來并不笨拙，黑色的羽翼扇動，靈巧異常，在山間一圈一圈的繞行。顧綠章呆呆的看了好一會，才醒悟外面是夜空，是什么鳥在夜里飛？
外面的風(fēng)漸漸急促了起來，洞口的光變得微弱，一層流水涌了過來，經(jīng)過了那個小洞口。外面似乎有流水奔涌，很快那個洞口就成了溪流或湖泊下的一個小洞。
水中有生物游過，她看見一群鯉魚般的大魚搖曳而過，它們白頭紅嘴，身上帶著深色的斑紋，行動迅捷如電。那些魚游過洞口只需一瞬，隨即一起……躍出了水面。
顧綠章屏住呼吸，洞口外的水潭很快又消失了，星空重現(xiàn)，依然熠熠生輝，星子如墜，那群躍出水面的大魚并沒有回來。緊靠在一起的飛鳥也已消失不見。
那是一個奇異的世界，和她如今所處的全然不同。
這個世界里的一切都如此似是而非。
突然之間，她在星空中看見了一條蜿蜒而過的龐然大物。
一條蒼黃色的巨龍，背生雙翼，自最遠(yuǎn)處緩緩而來。
它并不是在飛。
它在云間滑行。
它的雙目半開半閉，僅僅是打開的一條縫隙，所過之處便照射出一片白光。
顧綠章從洞穴中窺見了連綿大山、無窮無盡的遠(yuǎn)方，那巨龍的鱗甲與山巒同樣巨大，漫天的云層遮擋不住它的身軀，它的雙翼伏在身后，并沒有打開，那卻是淡金色的羽翼，粹然生光。
這只龐然大物正在休憩，滑行的姿態(tài)放松而肆意——天上地下，有誰傷害得了這神之造物？
它緩緩而來。
小洞穴外的世界突然一白、一亮，隨即如燭火般熄滅了。
顧綠章的眼前仍然是自己家的地磚，她依然俯身向著地面，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她深吸了一口氣，全身冷汗的爬起身來——她確定了自己家?guī)旆坑袉栴}！
它好像……底下有另一個世界。
桑國雪的確受到了什么影響產(chǎn)生了幻覺，連她這種平凡的人都產(chǎn)生了強(qiáng)烈的幻覺，有誰能不被這個地方蠱惑？太可怕了！她說不準(zhǔn)那些離奇的兇獸是不是從自己家地下那個似是而非的世界出來的，卻已渾身冷汗。
怎么辦？她感覺到了莫大的危機(jī)，幻覺到底是什么？只是普通大腦里一場毫無邏輯的生物電風(fēng)暴，還是……其實是有什么意義的？
突然間，她的意識清醒了過來——她突然感覺到氣溫驟降，一股寒氣宛若有形從庫房門口夾著白霜緩緩飄落。她從庫房出去，只見墻壁上凝結(jié)了一層薄冰，在這個季節(jié)！南方城市的氣溫突然降到了零度以下！
“爸爸！”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陡然而生，顧綠章沖向了顧詩云和顧絪絪的房間，房間猶如冰凍，顧詩云和顧絪絪卻是清醒的，他們正在嘗試開啟電暖器，兩個人都凍得臉色青紫。
“綠章！”顧絪絪抱住了她，“你怎么沒多穿兩件衣服？突然降溫了，太冷了。”
顧綠章并不覺得冷，即使她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睡裙，四周凝水成冰、簇冰為墻，她居然絲毫沒有感覺到冷。“媽媽！我不冷�！彼w快的說，“我發(fā)現(xiàn)了一些線索，我們家的庫房以后千萬不要讓人再下去，里面有問題！現(xiàn)在我要去咖啡館�！彼仡^望了一下夜空——這里的夜空一片幽暗，沒有絲毫光線，仿佛純粹的黑，“一定出了什么事，說不定和我們家?guī)旆坷锏摹畺|西’有關(guān)，我要去看看，也許鳳扆和國雪需要幫忙。”
“別去！”顧詩云變了臉色，他怎么能不知道突然氣溫降低到這種程度，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但顧綠章能做什么呢？她什么也做不了�！澳銕偷蒙鲜裁�？李先生是高人，國雪是……是……”他也說不上國雪是什么，頓了一頓，“國雪是異人，他們解決不了的事，你去有什么用？”
“我要去�！鳖櫨G章說，“國雪在那里。爸爸，如果是媽媽在那里，你是不是也一定會去？”
顧詩云頓住了，“這不一樣�！�
“如果到處都好好的，我不會去的�！鳖櫨G章說，“可是就是因為有危險，才想陪在他身邊�！�
她并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哭或吵鬧。
她平平靜靜的說，仿佛是很尋常的道理。
的確也是很尋常的道理。
顧詩云又頓住了，他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的女兒已經(jīng)成長，她不再是青澀的、遇到爭執(zhí)茫然無措、會溫柔順從的小女孩，她開始據(jù)理力爭，卻并不反應(yīng)過度。
“綠章�！鳖櫾娫普f，“如果你真的很想去，爸爸媽媽陪你去，現(xiàn)在是三更半夜，天氣這么冷，外面一定有怪事發(fā)生，你一個人去，爸爸媽媽不放心�！�
顧綠章頓了一頓，她心里并不想父母陪她去咖啡館，但放任她在這么危險的深夜出行，也是不可能的。但顧詩云和顧絪絪不了解那些不可思議的異獸，陪著她去，還不如留在家里安全……怎么辦？“咖啡館不遠(yuǎn)。”她說，“我可以叫個朋友陪我去，好不好？你們倆好好的留在家里，家里可能比別的地方安全。不用擔(dān)心，你們也知道鳳扆……李先生很厲害，國雪也不是平常人，他們都會保護(hù)我�！�
桑國雪是個怪物！他怎么會保護(hù)你？顧絪絪怕顧綠章傷心，不敢把這句話說出口，“你想讓誰陪你去？你還認(rèn)識多少像……這樣的朋友？”她不知道顧綠章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認(rèn)識了多少古怪朋友，女兒在這件事中牽扯得如此深，讓做母親的心驚膽戰(zhàn)。
“很多�！鳖櫨G章說，“我覺得……”她微微一頓，沒有說下去，“我去打個電話�！�
她給桑菟之打了個電話。
當(dāng)然電話那頭永遠(yuǎn)不會接通。
聽著嘟——嘟——的聲音，幻想著小桑搖曳生姿的笑意，有個人曾為她如此勇敢，然后死了。她經(jīng)常……為這個無所適從，像一個溺水而亡的幽魂，懷抱一塊沉重的石頭渡河，卻也不能再死一次。
小�！且欢浠ā�
是一塊巨石。
是她的負(fù)債，和錯誤。
然后電話那頭突然有人接聽了，“喂？”
顧綠章整個人都僵住了，過了幾乎一分鐘，她才聽出那不是小桑的聲音。
那是沈方。
沈方在電話那頭奇怪的問，“綠章？你打小桑的電話？我還以為見鬼了呢！我正在幫他收拾東西，今天太冷了，快凍死了……”
聽沈方的語氣，好像小桑一直都沒有死，他也仍舊在小桑身邊活蹦亂跳一樣。
“我就是……”顧綠章說，“打一下……”
“我知道�！鄙蚍剿实恼f，“我也經(jīng)常打一下，他是那么厲害的人，他是駮，說不定不會真的死的�！彼f，“今天晚上太冷了，不太對勁，我想去咖啡館找一下李鳳扆和國雪�！憋@而易見，所有遭遇過異獸的人都能感覺到不同，而能解決問題的人，往往就在異味咖啡館。
顧綠章心里一動，“我也要去，我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