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子安被一陣刺鼻難聞的草藥味弄醒，睜開眼時，面前猛地出現(xiàn)一張放大的幾歲孩童的臉，苗子安驚叫了一聲，驚魂未定地坐了起來。床邊的孩童，正用稚氣又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自己。孩子水汪汪的眼珠子像是會說話一樣充滿靈性，眨巴眨巴地看著自己，肌膚吹彈可破，像個精雕細(xì)琢的瓷娃娃。

    “我在哪里？”苗子安不由得在心底發(fā)問。他最后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殘破不堪的寺廟中，那兩個人說姐姐已經(jīng)拋棄了他。

    自己最愛的姐姐，真的不要自己了嗎？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苗子安對姐姐已經(jīng)有了超越姐弟之情的占有欲，那種不再純粹的感情讓他十分痛苦。他還未從失去姐姐的悲痛中走出來，身邊的娃娃就開始哇哇大哭，像是對他的遭遇而感到傷心。

    吵死了！苗子安不由得瞪了一眼那個女娃娃。

    女娃娃的哭聲愈發(fā)大了。房間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丫鬟走到了門邊，恭敬地看著門外，緊接著一個男人坐著輪椅慢慢地?fù)u了進(jìn)來，在苗子安的床前停下。然后他擺了擺手，吩咐身后的那個丫鬟將女娃抱了出去。房間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醒了，感覺怎么樣？”男人的聲音陰柔暗啞，他的眼睛蒙著黑布，有著輪廓凌厲的下巴，胡子刮的很干凈，嘴巴輕抿著，看起來很是年輕。

    苗子安順著男人紫金色的衣服往下看去，便看到男人左邊的褲管有半截懸空垂掛著。蒙著眼的男人輕輕勾了勾唇角，好像并不在意少年的打量。

    苗子安沒有回答男人的話，而是問道：“這是哪？你又是誰？”

    “這是容曦莊園，我是這里的主人，我叫衛(wèi)少卿，是我從兩個劫匪手中救下的你。我遇到你時，你已經(jīng)餓得暈過去了，而且身體狀況極差，我就自作主張將我莊園里最好的神丹給你服下，現(xiàn)在你應(yīng)該感覺身體沒那么虛弱了。”叫衛(wèi)少卿的男人慢條斯理地跟他解釋道。

    苗子安看著他，禮貌而又充滿著防備，“謝謝你救了我，我要怎么報答你？”

    衛(wèi)少卿沒有想到男孩會這么說，覺得十分有趣，呵呵笑道：“我從他們手中救你回來不是要你報答我的，不過你吃了天下獨一無二的騰云仙丹，不僅能祛百病，避五毒，還能強(qiáng)身健體，這神丹我是從藥王谷鬼眼仙醫(yī)那里求來的，不能白給你?！?br/>
    苗子安從未聽說過什么藥王谷和鬼眼仙醫(yī)，只覺得自己吃下去的是十分了不得的東西，而自己身無分文，便有些擔(dān)心。

    衛(wèi)少卿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孩子別怕，我不是要你付錢，我不過是想讓你做我的徒弟?！?br/>
    苗子安驚訝地看著他，很想看清那塊黑布下藏著的是什么樣的眼睛，但是什么都看不到。他很好奇，這個人蒙著眼睛是怎么看得見東西的。

    “徒弟？為什么？我爹說我的身體不能習(xí)武。”苗子安因為這個，從小就十分自卑，每次看到姐姐跟著父親練劍，他就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在一邊偷偷看著。

    一聲輕快的笑聲揚(yáng)起，衛(wèi)少卿嘴角又上揚(yáng)了幾分，“誰說你不能習(xí)武了，以前不能，吃了我的藥，你就能了，而且比任何人都要學(xué)的快。怎么樣，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至于我為什么要收你為徒，我自然是有我的目的，但是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害你?！?br/>
    苗子安低下頭，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向男人空落落的那條褲管。

    男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斂了笑意，說道：“我雖然一條腿殘了，但是我能將我畢生所學(xué)全部教給你。”

    “你很厲害嗎？”這才是苗子安關(guān)心的重點。

    衛(wèi)少卿挑了挑眉，一只手快速地摸向輪椅扶手旁邊的一個暗匣中，然后兩指捏起兩根銀針朝苗子安面門擲去。苗子安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以為自己觸怒了這個人，然而過了一會兒，都未感到疼痛，他立馬睜開了眼睛，看到衛(wèi)少卿正笑意吟吟地看著他的身后。

    苗子安驚魂未定地回頭看去，見窗檐上釘著一只紫色的蝴蝶，蝴蝶的翅膀還在使勁撲騰，欲掙脫這銀針的桎梏。

    原來他不是要殺自己。方才那個問題，苗子安不用問也已經(jīng)知道了。他重重點了點頭，說道：“如果我做了你的徒弟，那我可以殺人嗎？”

    衛(wèi)少卿似乎愣了一下，訝異道：“你想殺誰？”

    “紅蓮堡的人?！泵缱影惨е赖?，似要咬出血來，手指狠狠掐著被子。

    在寺廟里，他從那兩個男人口中聽到了“紅蓮堡”三個字，怎么也不會忘掉。姐姐就是被紅蓮堡的人帶走的，他要將姐姐從他們手中奪回來！

    衛(wèi)少卿好像聽到了十分有趣的事情，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靠向身后的椅背，一臉閑趣道：“為什么想殺他們？”

    “我的姐姐被他們帶走了?！痹谑鄽q的少年心里，想到的并不是為父母親報仇，而是奪回自己的姐姐。哪怕承受再一次的背叛，他也想要再見到姐姐，親口問她，為什么要離開。

    那萌生在少年心中的仇恨和黑暗，讓衛(wèi)少卿仿若看到若干年前的自己，他精神一振，十分愉快地答應(yīng)了，也沒有再多問一句，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問，而是給了他一個新的名字，叫做瞳。衛(wèi)少卿收徒的條件只有兩個，第一，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他的名字。第二，六年期限，瞳不能離開容曦莊園半步。

    等到苗子安準(zhǔn)備能夠離開容曦莊園的時候，那個第一次看到他就哭鬧的幾歲的女娃，也已經(jīng)長成了少女。有時候苗子安透過少女的背影，就會想起第一次見到姐姐的模樣，那鋪滿了金色陽光的雪地里，身著紅衣戴著兜帽，有著清秀容貌和堅毅眼神的苗萋萋。六年的時間并沒有讓他學(xué)會淡忘，反而讓他對姐姐的執(zhí)念與日俱增。

    這么多年過去了，姐姐長成什么樣了呢？她還會認(rèn)得自己嗎？

    衛(wèi)少卿和自己的老師方先生說，瞳和曾經(jīng)的自己一樣，執(zhí)念太重，不管得還是不得，結(jié)局都是傷及心痛及骨，兩敗俱傷。他是不會讓自己的弟子重蹈他的覆轍的，于是他欺騙了苗子安。

    你的姐姐已經(jīng)死了，一年前在紅蓮堡的一場變亂中就死了。她煽動了那場叛亂，被花念云處以最嚴(yán)酷的刑罰。

    苗子安不信，衛(wèi)少卿就丟給他一本紅蓮堡的處刑名單，上面清清楚楚地列出了這場變亂中參與的人，一百三十二個人的姓名中，其中就有苗萋萋。處刑名單后面，還有花念云的印章。

    苗子安跪在地上大哭，像個被拋棄的孩子一樣。他的哭聲那么大，像要把所有的悲傷都哭出來，把在外面練功的玉萱兒都嚇得跑進(jìn)了衛(wèi)少卿的房間里。

    “怎么了怎么了？大徒弟怎么哭了？衛(wèi)少卿你是不是欺負(fù)他了？”少女驚慌失措地看著突然情緒爆發(fā)的苗子安。

    衛(wèi)少卿冷漠地站著，薄唇輕抿，沒有說話。少女看不到他蒙著黑布下的眼睛究竟流露的是何種神色。

    苗子安哭了很久，這六年來，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不會再哭泣了，他總以為還能再見到那個人，他正是抱著這種信念活下去的。明明恨其入骨，然而當(dāng)他知道那個人再也不會回到他身邊后，那些恨頓時失去了意義，他內(nèi)心洶涌而來的悲傷除了哭再也找不到別的途徑可以宣泄。

    苗子安最終還是拜別了衛(wèi)少卿，離開了容曦莊園。

    得知此事的玉萱兒跑來質(zhì)問衛(wèi)少卿：“大徒弟走了，你怎么不挽留他?。俊?br/>
    衛(wèi)少卿卻無比自信地說：“他還會回來的?！?br/>
    一時沖動的玉萱兒騎著馬去追苗子安，總算在城外找到了他，“你要去哪啊大徒弟？”

    眼前的苗子安像幾天之間變了個人，嘴邊的胡子應(yīng)該久未清理，顯得邪肆恣睢而又落拓，“我要去確認(rèn)一件事。去找一個人?！?br/>
    “很重要的人么？”自己的大徒弟那日哭的那么傷心，是因為這個人吧？年少的玉萱兒覺得這個內(nèi)心善良又有些狡猾的大徒弟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苗子安點點頭，沒有否認(rèn)，“對，很重要的人?！?br/>
    她在眾人的拳打腳踢下將他護(hù)在身下……在他被欺負(fù)的時候站出來喝退那些人，回到家卻要忍受父親的責(zé)罵……她在他發(fā)燒的時候保護(hù)他不被野蠻的士兵強(qiáng)行帶走，她用弱小的身軀替他浸泡在冰水中，雙手因為浸泡了太長時間永遠(yuǎn)失去了知覺，她卻安慰哭泣的他說已經(jīng)好了……她還為了他殺了人，一個人躲在黑夜里暗自哭泣……這些事，他一件都沒有忘記。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玉萱兒有些哽咽，即使知道這個人可能不會回來，也忍不住想要聽到他的回答。

    苗子安朝她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三年，也許更久。再會，小師傅。”

    苗子安矯健的身影很快就絕塵在了雨幕中，好像從未出現(xiàn)過在他們的世界里。

    很久以后玉萱兒才知道苗子安的真實身份和他重要的人是誰，以及衛(wèi)少卿給苗子安的那本紅蓮堡的處刑名單，是為了斷其念想造了假的。紅蓮堡那場轟動一時的變亂，參與的人數(shù)只有一百三十一個人。苗萋萋的名字，是衛(wèi)少卿自己模仿花念云的筆跡加上去的。不過就在苗子安得知自己姐姐死后的那一年，江湖中崛起的千機(jī)樓將紅蓮堡滅了滿門，據(jù)說無人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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