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晚,xiǎo鍋子睡得很香,吃到了甜甜的糖,得到了奶奶和娘親的表揚,還有一個有趣的胖子陪他玩了半天,雖然感覺有些疲乏,但他很滿足,即使在睡夢中,都帶著一絲笑意。
然而不知什么時候,蒙朧中,他被母親拍醒了,母親焦急地一把將他從床上拉起來,胡亂地把衣服朝他身上一披,轉向又一巴掌拍在姐姐的身上,把姐姐拍醒,xiǎo聲而焦急地説:“快起來,村里出大事了?!?br/>
xiǎo鍋子和姐姐睜著迷蒙的眼睛,腦子里好象充滿了潮濕的棉花似的,混沌不堪,然而四周的嘈雜聲卻清楚地傳入他們的耳朵,那里面有狗的狂吠,有人的呼喊,有絕望的嘶吼,也有殘忍的大笑,雜亂著鐵器碰撞的聲音。
這是怎么了?
xiǎo鍋子很奇怪,但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種恐懼,這種恐懼的感覺在空氣中漫延,他看到母親似乎也害怕得不行,手顫抖著給姐弟倆穿好衣服,就讓他倆趕緊躲到床下去,千萬不要出來,千萬不要出聲。
姐姐的心跳好快,xiǎo鍋子依偎在姐姐的懷里,鉆在床下,床下是潮濕的土,陰暗陰暗的,xiǎo鍋子一diǎn都不喜歡,他不喜歡一切陰暗的地方,總覺得那里面會有蛇或者娃蜈蚣等可怕的東西,正瞪著一雙綠綠的xiǎo眼睛看著自己,于是他更加害怕了,仿佛身上的血液都快凝固起來了。姐姐知道xiǎo鍋子害怕,死命地抱著他,不出一diǎn聲音,雖然她也全身在顫抖著,眼睛里全是驚慌的神情。
母親躡手躡腳地走到院門口,偷偷從院門的縫里向外看,外面有許多火光,還有激烈的喊殺聲,有些聲音很熟悉,有些聲音很陌生,整個村莊好象都在混亂之中。
母親臉色蒼白,匆匆趕回來,對床下的兩個孩子説:“村里有好多壞人在殺人,你們千萬不能出來,要躲得好好的,梅兒,你一定要看好弟弟,他是我們蒙家的種,你們如果出了事,我怎么向你父親交待呀!”
母親正待也鉆到床下躲起來,忽然又想起來了什么,馬上又沖出來,跑到東屋,那是奶奶的房間,今晚響聲這么大,奶奶那邊怎么一diǎn聲音也沒有呢?是不是……?
燈火被母親端著去了東屋,xiǎo鍋子覺得一下子世界變得烏黑,躲在床下,真是伸手不見五指,他總覺得床上有什么東西在那里爬來爬云,悉悉索索的。
會不是會蛇?那種長長的,長著丑惡的樣子,瞪著兩只xiǎo眼睛,吐著分叉的舌頭……?
越想就越是害怕,xiǎo鍋子朝四周張望,但什么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漆黑,只有姐姐的心跳??謶窒袼粯酉蛩麎簛恚杏X自己好象夏天潛水的時候,潛到了河的最底端,那種四周沉重的壓力,讓自己無法喘息,無法動彈,即使張著嘴,也可能會憋死。
終于他受不了,趁姐姐不注意,一把掙脫了姐姐的懷抱,沖出了床下,跑到了院子里。姐姐大驚,跑出來拽他,但他跑得很快。院子里栽了幾顆大樹,xiǎo鍋子三下兩下就竄上了最大的那顆槐樹,一直向上爬,幾乎快到dǐng端時,才在一根橫枝上坐下,一手抱著樹干,一手朝姐姐揮手,讓他趕緊回去,姐姐站在下面焦急得直蹦,但姐姐不會爬樹,而且從下面看弟弟,只能看到一坨黑乎乎的影子,看不到弟弟的表情。只得一跺腳,跑進屋找母親去了。
xiǎo鍋子坐在高高的樹上,終于可以看到村里的景況了,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熟悉的那個村子完全變了,四周都是奔跑的人群,到處都是火光,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人世間最慘烈的景像,這景像讓他一輩子也無法忘記。
有一群黑衣人,正舉著長長窄窄的刀在村里砍殺,到處放火,村里那些熟悉的人,東倒西歪地躺在村莊各條道路上,這些黑衣人一戶一戶沖進去,瘋狂地大笑,瘋狂地殺戮,村中已成了一片修羅地獄。
xiǎo鍋子在樹上,清楚地看到阿福的父親舉著一把糞叉從家中沖了出來,和兩個黑衣人搏斗。阿福是村里同齡xiǎo孩里最強壯的,阿福的父親也是村里有名的力士,聽村里人説,阿福的父親可以挑三百斤的擔子,可以一個人把村里的碾子直接架到肩上,聽説有一次村里兩頭水牛爭斗,他一只手握住一頭牛的角,楞是讓牛不能前進一步。此時,他正揮舞著糞叉跟兩個黑衣人搏斗,那糞叉上端閃著明晃晃的寒光,如同戲臺上呂布的方天化戟,一下下向黑衣人揮去。黑衣人不急不躁,舉著狹長的刀招架,來來往往過去了四五招。xiǎo鍋子在樹上捏著拳著,暗暗祈禱阿福的爹能夠取勝,可以一叉將那黑衣人捅個大窟窿。然而,只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那前面的黑衣人趁阿福爹糞叉揮空的功夫,猛地欺身上去,一刀將阿福爸的右手砍了下來,阿福爹大叫一聲,左手舉著糞叉,紅著眼睛就要沖上來,忽然感覺人就飛了起來,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身體,脖腔里向天噴著熱血,身后的黑衣人保持著一刀揮盡的動作,接著阿福爹就軟軟倒了下去。
村里有人驚慌地到處亂跑,但總會跑著跑著就會碰上一個黑衣人,然后被一刀砍倒。xiǎo鍋子遠遠看到有人跑到村口了,馬上就要跨過xiǎo橋時,橋后忽然閃過一片刀光,然后那人就軟軟倒了下去,再也沒有起來。
村里子依舊充斥著呼救聲,打斗聲,村頭王老爺家的房子全部diǎn燃了,那火光照得半個天空都是紅的,里面沒有一diǎn聲音,xiǎo鍋子猜想大概全部被殺了。
很快,有兩個黑衣人沖到了他家門口,一抬腳,院門就咣當一聲倒了,xiǎo鍋子聽到姐姐的一聲驚呼,他死命捂著自己的嘴,怕自己也喊出來。那兩個黑衣人舉著火把,沖進房間,xiǎo鍋子立即就聽到奶奶的慘呼,然后,他又聽到了娘的求饒聲,還有姐姐的哭泣聲,xiǎo鍋子還依稀聽到屋里面有爭論的聲音,那種語言他從來也沒有聽過,肯定不是本地的,他一句話也聽不懂。
“八格”屋里忽然一聲大喝,然后好象有一個人撞到墻上的聲音,接著姐姐一聲驚呼,屋里子傳來一陣翻箱倒柜的聲音,再然后,xiǎo鍋子看著兩個黑衣人舉著火把沖了出來,其中一個人正用一塊白色的汗巾擦著頭上的汗,朝天翹著兩根指頭,像一朵盛開的雞冠花。全身的衣服皺皺的,似乎曾在地上打了個滾。
“張胖子……”xiǎo鍋子的眼睛立即睜大了,他把手塞進嘴巴里,驚恐地看著這個人,這個白天和和氣氣的胖子,怎么現(xiàn)在成了殺人的強盜?自己的奶奶,母親和姐姐怎么樣了?xiǎo鍋子不敢去想,更不敢發(fā)出一diǎn聲音,他死命抱著樹干,全身瑟瑟發(fā)抖。
黑衣人離開時,用火把diǎn燃了房子里的物品,房子里的火越來越大,窗欞上閃現(xiàn)出桔紅的光,顯出一種特殊的美麗。
xiǎo鍋子看著黑衣人走遠,悄悄從樹上滑下來,溜進房里,房里全是火光,娘和姐姐就躺在地上,娘的脖子上有一道可怕的刀口,幾乎把脖子砍斷了,姐姐的胸口在冒著血,軟軟地躺在柜子旁邊,xiǎo鍋子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又好象被什么東西塞得滿滿的,天天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家人就這樣變成了沒有生命的軀體,他們不再會喊自己的名字,給自己穿衣服,給自己燒飯,他們就這樣任憑自己怎么搖也搖不醒,xiǎo鍋子的眼淚不停向下流,但他沒有哭出來,好象喉嚨口有一個東西堵塞著,讓他喘不過氣來。
“嘩”,火光中,屋dǐng一塊瓦掉了下來,掉在xiǎo鍋子的身邊不遠,將xiǎo鍋子從悲痛中喚醒,xiǎo鍋子看了看娘和姐姐,又回頭看了看火光中的家一眼,低頭沖出了房子,然后又爬上了那棵大槐樹,坐在原先坐著的地方,抱著樹干,任淚水沿著樹干往下流。
為什么,為什么那個胖子要殺這么多人?
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