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紀奔馬揚塵，歲月匆匆流逝，公元1994年，農歷辛未年，陰歷七月初六
傳說中，陰歷七月初七，是小中元節(jié)，那一日鬼門關大開，陽間的生人會給逝去的亡靈燒祭吃穿用物，送錢送花，以換取一年的安寧，半夜時陰氣最盛。在陰間寂寞了一年的亡魂，都會在這一日靠近鬼門，等候陽間的祭奠。個別兇煞的亡靈，還有可能沖破鬼門關，再回人間，了斷前世未結的情仇恩怨，打亂人間安寧，攪起漫天風雨。
七月初六，距小中元節(jié)還有一天，便有一些鬼魂迫不及待，蜂擁而來，沖近鬼門，這一天，人間的陰氣也遠較平日強盛，暗夜中陰氣迷漫，令夜行之人心生無盡恐懼。
七月初六，亥時三刻，陰云密布，天地間一片昏暗，夜風吹過，只能聽見樹葉、青草在沙沙作響，田野里的蛙鳴、野草間的蟬唱都了無生息。
“嘎吱吱”、“唰”
自行車行駛在沙土地面上的唰唰聲不斷傳來，一道手電光線，隨著自行車的顛簸，上下起伏，搖亂無邊黑暗，陰冷中讓人感受到一絲絲暖意。
陰風陣陣，天地蒼茫！燕趙剛剛享受完幾個女同學的楊柳細腰，正心滿意足的騎行在由大嶺村舞廳返回自己住村小水旗村的路上，雖然累得腰酸腿軟，燕趙卻渾然未覺，打著酒嗝，嘴角邊掛著淡淡微笑，嘴里曲不成曲，調不成調的哼唱著周華健的新曲《花心》，“花的心，藏在蕊中，呃”。
“燕趙，才回來啊，過來，陪爺們兒玩兒幾把再回家?！币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聲音蒼老空洞，貌似不帶感情，隨著夜風，飄忽不定。
其時，大東北的村屯道路全部都是以沙、土為主，靠近江河和山脈的村落，有江砂河沙可采，鋪到路面上，雖然依舊坑洼不平，大雨天卻已經不再泥濘難行；遠離江河大山的平原地帶，完全是黃土路面，晴天灰塵漫天，雨天一腳可以踩下半尺深，徹底變成了“水泥路”。
燕趙居住的小水旗村在大嶺村東三里左右，兩村之間，便是比較“高級”的砂土路面，遍地鵝卵石，雨天雖然幸福了雙腳，但晴天卻苦了屁股。當時的主要交通工具，以自行車和牛馬拉的板車為主，每次上路，忐忑顛簸，搖搖晃晃，一開始還覺得很愜意，時間久了，咯得屁股生疼。村路兩側，是一望無際的稻田，兩村間的大路，有一個九十度的急彎，轉角處，是一片闊約三畝的人工紅松林。
1958年，國家建立人民公社三級組織，組織中的最低一級組織單位是生產隊，它既是勞動組織的基本單位，又是基本核算單位，實行獨立核算、自負盈虧，負責直接組織生產、分配和完成國家的計劃任務，生產隊對其所有的土地、山林、草場、灘涂、牲畜、農業(yè)機械有經營的自主權。這片紅松樹林，便是大嶺村生產隊的杰作，三十余年來，長得郁郁蔥蔥。
那個年代，農村老百姓去世，都是土葬，土地的所有權都在公社、生產隊手中，沒有閑置土地可埋，就在溝塘邊、樹林里隨便找個地方，埋掉了事。
這片樹林，可以稱做是埋墳的佼佼者，放眼望去，樹林內一個挨著一個，密密麻麻，都是墳頭。有些老墳，因為年久失修等原因，土里的棺材都露出了半截，再殘破一點的，連棺材板子都爛了，灰白色的人骨頭，裸露在風雨之中，觸目驚心。這片紅松林，十分的詭異，即使是在炎炎夏日，烈日當頭，走進樹林里，撲面就是一股陰風，身體瞬間冷透，林中異常昏暗，偶爾會從某個角落的墳墓里傳來臭谷谷（戴勝鳥）“布谷”、“布谷”的叫聲，讓人心底發(fā)寒。附近的村民，都管這片樹林叫墓林。
“誰？”燕趙個子不高，眼睛細小，鷹勾鼻，嘴唇倒很方正，身高只有一百六十六公分。
這個身高，在高大的東北人眼中，屬于三等殘廢，但是燕趙卻很滿意，認為數(shù)字討彩，十分吉利。他今年虛歲二十二歲，一年到頭，總是穿著一件天藍色的中山裝，偶爾還在中山裝里打條領帶，顯得不倫不類。因為換洗衣服少，中山裝早已洗得發(fā)白，與當代青年夾克衫，牛仔褲，運動鞋的典型打扮格格不入。
剛剛騎行到松樹林邊，聽到有人叫自己，燕趙急忙跳下自行車。
燕趙受學校教育培養(yǎng)多年，是一個典型的唯物主義者、無神論者，從不相信鬼神之說，但是三更半夜、陰風陣陣中被直呼大名，仍把燕趙叫得頭皮發(fā)麻，寒毛倒豎，身上瞬間冒起一層雞皮疙瘩，險些摔倒，酒也醒了大半，膽戰(zhàn)心驚舉起手電筒，乍著膽子大喝“誰？大半夜的！嚇死人不用償命嗎？”
“唰”
黑漆漆的夜天，突然間亮如白晝，燕趙面前，憑空出現(xiàn)了一座舊式的宅院，朱閣飛檐，雕梁畫棟，只是略顯破敗，院門口，并排站著三個老頭兒。一個穿著舊式的中山裝，現(xiàn)在人打扮；另外兩個則是清末地主摸樣，穿著繡有五蝠捧壽圖案、黑黃相間的綢衣，腳上蹬著一雙布鞋，戴著瓜皮小帽，腦后留著發(fā)辮，一胖一瘦。三個老頭兒的衣服樣式雖然不同，卻都比較干凈，只是臉色鐵青，看上去有些晦暗灰澀，眼神空洞，讓人很不舒服。
燕趙依稀認識最東邊的那個穿著中山裝的老頭，似乎是已經死了兩年的一個屯親，平時叫他四爺爺，學名叫王全忠。
“四爺爺，”燕趙不敢確定，聲音帶著疑惑，“是你嗎？”。
“不賴！”王全忠一翹大拇指，“小時候爺爺就看你有出息！還記得四爺爺！”王全忠雖然一口一個爺爺，但聲音冰冷，不帶一絲一毫感情。
“四爺，你不是已經死了嗎？”燕趙撓著后腦勺，迷惑不解。
“胡說！四爺我好端端的站在這兒，你小子還咒我！”
“也對！”燕趙面帶羞赧，依稀覺得哪里不對，卻又想不出到底不對在什么地方？他帶著歉意說道“對不起！四爺爺，是你叫我？”
“是！”王全忠左手向后一擺，兩個地主老頭迅速閃到一旁，燕趙的目光穿過大門，看到院子里擺著一張石桌，四周圍著一圈石凳兒，桌子中間貌似擺放著一副撲克牌，周圍堆放著三沓人民幣，厚薄不一，“賭兩把，三打一！”
“賭就賭！”燕趙精神一振，他雖然年紀不大，卻有兩大嗜好，一是賭，二是酒，尤其是賭，看到就不愿意走，而且膽子極大，“空手套白狼”的事兒也敢干。見王全忠主動約戰(zhàn)，燕趙拈了拈褲兜里的僅有的幾張“大團結”（對十元人民幣的昵稱），把胸脯子拍得砰砰山響，豪情萬丈的道“東風吹、戰(zhàn)鼓擂，我燕老大怕過誰？”
望著石桌上花花綠綠的人民幣，燕趙十分干脆，不待王全忠等老頭兒們回應，又接著雀躍道“來！”車子支好，大搖大擺走進院內，在石桌邊的一張凳子上坐定，擼胳膊挽袖子就開始洗牌
“咯咯咯”
雄雞一唱天下白！隨著前后村落中雄雞的啼唱，東方欲曉。
“時候不早了！”，王全忠望著天邊漸露的魚肚白，匆匆道“燕趙，回家吧，改天再玩，今天你運氣好，贏了爺爺不少錢?！?br/>
“揀日不如撞日！老爺我今天輸?shù)奶?！一定要贏回來，咱們帶這小子回宅內接著玩兒！”燕趙對面戴瓜皮帽兒的胖老頭輸紅了眼，霸道提議。
“也好！免得經常三缺一，湊不夠人。”另一個瘦老頭隨聲附合，陰陽怪氣。
“不妥！”王全忠壓低聲音反對，悄悄的對兩個老頭兒說道“我知道他爺爺?shù)牡准?，燕老三是茅山術士，天不怕地不怕，不好惹！”
“嘿嘿嘿！”胖老頭兒皮笑肉不笑的說道“茅山一系，從不跨關（指山海關）北上，整個大東北，都是保家仙的天下！咱們兩個百年陰魂，只要不惹怒胡家眾太爺太奶，還怕他小小的燕老三嗎?！?br/>
人輸急了什么事兒都干得出來！胖老頭也不能例外，他面無表情，臉色變得青黑，與瘦老頭對視一眼，同時立起，四手前伸，手指微曲，指尖冒出絲絲黑霧，形成兩個黑手，一左一右，掐向燕趙咽喉。剎那間，燕趙身邊數(shù)米方圓，變得陰冷刺骨，黑霧中，仿似有無數(shù)陰魂在哀嚎。
王全忠見兩個老頭執(zhí)意如此，不再也似乎不敢阻攔，起身躲到一邊，袖手旁觀。
燕趙有個“不良”習慣，每打一把牌，無論輸贏，即便心里清清楚楚知道打完這把牌后還剩下多少錢，他都要重新數(shù)一遍，再次確認。三個老頭兒說話的時候，他正是數(shù)錢，他今天的手氣確實不錯，大贏特贏，興高采烈之中，渾沒在意三個人說的甚么？更沒注意到剛才還一團和氣的兩個老牌友突然變了臉，居心叵測，要致他于死地。
“唰”
紫光迸射，兩只黑手剛剛抓到燕趙胸腹之間，燕趙胸口突然紫光暴射，黑手被瞬間沖散。
“啊”
兩個老頭兒始料不及，同時慘呼，駭退數(shù)步，貌似已經被紫光射傷。王全忠和兩個老者面面相覷，相顧無言，轉身消失在清晨的黑暗之中。
“啪”
數(shù)完錢的燕趙眉開眼笑，將手中厚厚的一撂錢重重摔在石桌上，哈哈大笑，“草！今天一定要贏你們個底兒朝天！誰是莊了？洗牌！”
“咦”
燕趙抬起頭，突然發(fā)現(xiàn)三個老頭子不知何時已經沒了蹤影，“玩犢子！”，燕趙面帶得色，也略覺失望，抓起桌子上大把大把的錢，塞滿了全身上下所有帶兜的地方，“輸跑了！”
“噗通”，突然間，燕趙覺得腦袋一沉，一頭栽倒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艱苦樸素的中國勞動人民，大都有早起勞作的習慣，天光雖然還未大亮，牛吼馬嘶聲、板車搖擺在大路上發(fā)出的痛苦的吱嘎聲已經斷斷續(xù)續(xù)傳了出來，燕趙突然驚醒，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趴在墓林里，身下是一座破敗的老墳，墳上到處都是窟窿，露出了里面的棺材，棺材上有幾處地方，已經腐爛破損，隱隱約約，能看到里面的裹尸布，墳前，斜躺著一塊破舊的石碑，因年代久遠，石碑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四周，挨挨擠擠，大小不一，都是墳頭兒，向墓林深處延伸。
墓林中的花圈，經過雨打風吹，殘花零落，東一朵、西一片，或整或碎，到處都是，看著就讓人不舒服。
“布谷”，戴勝鳥恰如其分的湊了個熱鬧，在燕趙不遠處突然叫了一嗓子，叫得他心里毛楞楞兒的。他的目光轉向大路，見自行車正靜靜的躺在墓林邊上的壕溝邊上，“草”，燕趙的意識有些模糊，大腦中一片空白，渾然忘記了所發(fā)生的一切，“怎么跑到這個鬼地方來了？”他自言自語，看準方向，連滾帶爬，東倒西歪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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