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時候，我們?nèi)叶既チ颂锢飲尩膲烆^祭拜，爸也難得停了小餐館的生意陪我們姐弟一起過年。
大年初二，干娘一家請我們一家過去吃飯，爸自然是最好的掌勺師傅，干娘和德隆伯則給他打下手，一桌豐盛的佳肴，我們兩家聚攏在一起，雖然今年與往年迥異，但是過得倒還算愉快。
干娘給我和云弟一人買了一身新衣裳，德隆伯還悄悄給我和云弟一人封了一個大紅包。往年雖然也有這樣的人情往來，但今年的意義與往年顯然不同。我和云弟都懂事得推脫著德隆伯的一番好意，但利水哥上來就把兩個紅包硬塞進我和云弟的衣服袋子里，然后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們上樓去看電視。
利水哥家樓上的廳里擺著一個25寸的康佳大彩電，電視屏幕上正跳躍著鄭伊健和楊恭如主演的《中華英雄》的電影畫面。我和云弟坐在離電視機較遠的沙發(fā)上，利水哥則坐在靠近電視機的位置。
“干嘛坐那么后面？過來一起坐?！崩甾D(zhuǎn)過頭來對我說道，并拍了拍他身旁的一大片空位。
我面無表情地回了他一句：“又不是近視，我坐在后面看得見?！?br/>
利水哥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后突然轉(zhuǎn)過身專心看電視去了。
云弟帶著詫異地目光抬頭看了我一眼，我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專心看電視不要多管閑事。連云弟都能覺察到我和利水哥的相處氣氛有變，我想他也一定能感受到吧。
“哎呀，陳逸杰！”一聲撒嬌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不一會兒一個身穿著米色大衣腳蹬黑色皮靴的漂亮姑娘就站到了廳的門口。
“你怎么來了？”利水哥驚喜地問道。我和云弟不約而同地看向她，原來是金明敏啊。
金明敏坐到利水哥身旁道：“我在你們后面八隊吃喜酒，太無聊了，所以過來玩。我的《口袋妖怪黃》已經(jīng)沖到要挑戰(zhàn)4天王了，陳逸杰你過來幫我?！?br/>
金明敏撒嬌地拉起利水哥的衣袖，利水哥看了我和云弟一眼道：“那你們慢慢看。”
“弟弟、妹妹，你們慢慢看啊?！苯鹈髅魧χ覀儫崆榈卮蛄寺曊泻?，然后推著利水哥的后背下樓去了。
“把GameBoy拿來！”
“哎呀，就這個呀。你真是笨死了，這不很簡單，看我給你搞定。先買一些回復藥……”
“知道你聰明才來找你的嘛，哎呀，錯了，還說我呢？你也笨死了?！苯鹈髅舻穆曇舯容^尖銳，能一字不落的傳進我耳朵。
“不算，不算。剛才只是失誤?？春昧耍?br/>
樓下隱約能傳來他倆的對話聲，帶著打情罵俏的感覺，那種親昵已經(jīng)超越了我所看的電影劇情。
“姐，你怎么了？”云弟突然轉(zhuǎn)過頭來問我。
我盯著電視屏幕面無表情地回答道：“沒事，看你的電視?！?br/>
臨近清明的周末，云弟抱著本相冊在樓下廳里翻看著照片。
“作業(yè)做好了沒有？”我邊掃著地邊問他道。
“早做好了?！痹频芘踔鄡宰呓业?，“哎，姐這張照片你們什么時候照得呀？你打扮起來倒還不錯嘛。”
我看向云弟指著的照片，是小時候我和利水哥、阿興在前面弄堂邊的那棵枇杷樹前拍的照片。那年我和阿興六歲，利水哥八歲。
“姐，你的口紅和這眉心一點紅是誰給你抹的？”云弟抬起頭好奇地問我道。
我回憶了一下答復他道：“噢，是德隆伯在s城的朋友，有一年冬天他們夫妻來村里時給我們照的。他那朋友的老婆一直沒有孩子，所以見到我們?nèi)齻€就很喜歡，硬是要給我們拍照。城里人愛漂亮，所以還給我打扮了一下。據(jù)說回去不久就懷孕了，后來生了個兒子高興的不得了，所以我印象很深。”
云弟聽后點點頭，然后又指著照片上的我道：“姐你好矮，比阿興哥小好多，跟利水哥都要差一個多頭。”
我想起媽曾說過，我幼稚園畢業(yè)剛上小學那會兒才一米剛出頭，而云弟沒上幼稚園時就已經(jīng)一米零五了。我想我小時候真是可憐，沒有東西吃，所以長那么矮小，好在長大了還算湊合。云弟到底是塊寶而且從小能吃，所以一直長得在同齡人里算高的。
云弟突然驚叫起來：“姐，我終于知道前面那棵枇杷樹是怎么死得了？”
“怎么死的？”
“是被你踩死的！你看你都站在它的樹叉上了?！痹频軐ξ衣冻龇藓薜哪抗猓昂Φ梦乙恢睕]吃到你講的那種又大又甜的枇杷！”
我輕拍了一下他的額頭道：“發(fā)什么神經(jīng)！是刮臺風那年刮斷的，你還真是沒腦子！”
云弟這才沒了聲音，繼續(xù)往后翻看著照片。他翻到了一張我十歲時和利水哥在油菜花地里的合影，問了句：“阿興哥怎么沒在里面？”
“干什么他非要在里面？！是在利水哥家以前的田里拍的?！蔽一卮鹚?。
照片里十二歲的利水哥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肩頭，我們倆都笑得很燦爛。雖然相片的邊緣略顯暗黃，但我們背后金燦燦的油菜花仍是非常鮮艷，我還記得當年拍照時的那個情景。
我指了指照片上的自己和利水哥道：“是不是挺像親兄妹的？”
云弟立刻白了我一眼，翻出一張我與他在照相館拍的提籃子合照，指給我看道：“看見沒有，什么叫親姐弟！”
我看見云弟一周歲多時穿著件黃色絨線衫，一條燈芯絨的褐色褲子，手里提著個小花籃，說有多土就有多土，便道：“都快認不出，我們小帥哥原來小時候長這么齪啊?！?br/>
云弟聞言隨即黑著臉道：“你以為你有多好看，歪辮子小妞！”
我一把搶過相冊本合攏過來，封面上的一張全家福讓我頓時眼圈一紅。我看到媽坐在椅子上懷抱著幾個月大的云弟，爸則坐在旁邊的一把椅子上膝頭坐著十歲的我。
“去，淘米去?！痹频苈牭轿业穆曇粲行┳儤?，便乖乖走去了廚房。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掃帚對著全家福上的媽媽說：“我會努力的，一定能再拼搏一年，考上理想的大學！”
帶著迷離的目光，我把相冊翻到最后面，那張我們?nèi)嗽赯科大的合影展露在我的面前。照片中我和阿興并排站著，利水哥摟著我倆的肩頭，非常親密的我們?nèi)耍粝窀叽蟮亓⒃谖覀兩砗?，就像是我們?nèi)说那橐庖娮C。
我看著相片對自己說道：“不可以輸給他們?nèi)魏我粋€！”
當時的我滿腦子都是要奮發(fā)圖強，看什么都是人生勵志。若干年后，當我無意間再翻到這張照片時，我在心里感慨道：“其實，我的人生和他們兄弟之間就縮影在這方寸之地，只是當時人不曾自知而已?！?br/>
六月的一天放學，我和梅子、阿興一起去車棚推車回家。
“手里拿著什么？”阿興看到我手里拿著個小盒子便問道。
“禮物！”我朝阿興的眼前晃了晃手中的紙板盒子，一臉得意地道，“我們今天班會課突然搞活動，最后還男女生互贈禮物了呢！是個小花瓶?！?br/>
阿興輕蔑地掃了我一眼，冷笑道：“那你送人家什么？”
“我？”我嘿嘿笑了兩聲，厚著臉皮回答他道，“我的禮物還在家里呢，因為根本不知道今天有這個活動，很多人都是中午吃飯的時候特地出去買的。明天再送還給他也不急?！?br/>
阿興搖了搖頭嘆息地道：“哪個男人這么可憐？”
“是順同學，初中也是同學，沒關(guān)系的啦?！蔽逸p拍他的后背理直氣壯地回答道。
“你就欺負好人吧。”阿興笑著對我說道。
“干嘛，又不是男人送女人東西非要今天，女人送男人東西明天也可以的。我前幾日剛買了本《少年維特之煩惱》嶄新的都還看呢，送給他當禮物還是可以的，再送他支水筆，不錯吧。何必特意出去買份禮物今天送！”
梅子一直挽著我的手，聽著我和阿興的對話只是笑笑沒有插嘴。
阿興走進車棚推了車出來對我說：“文，今天我們語文課上了巴爾扎克的那篇《守財奴》。”
《守財奴》？我兩眼冒問號，這篇選讀文章我們一個多月前就已經(jīng)上過了，阿興他們今天才上。譚老師是不是有問題，怎么兩個班的教學進度如此不同？
“葛朗臺！”阿興說了這句，就快步推車走了。
“?。俊蔽疫€有些緩不過神來，但看到梅子抿嘴偷笑的表情就明了了。
“阿興你給我站??！”我連忙推著車追了出去，可是阿興那長腿的速度豈是我追得上的。
“阿巴貢！”我只得在他身后忿恨地罵他。
葛朗臺、阿巴貢、夏洛克、潑留希金被稱為世界四大吝嗇鬼，阿興是借葛朗臺的名故意諷刺我的吝嗇和小氣。
快到校門口的時候，阿興終于放慢了腳步，我和梅子才得以追上了他。
“混蛋！”我氣得直想揍他，只是手太短了，根本夠不到他。
“哎，快看，你的老公老師！”突然，梅子興奮地指著校門口那個白色背影對我說道。
阿興一臉茫然地轉(zhuǎn)頭看向我們道：“他不是姓李嗎？”
梅子隨即詭異地笑了一下，然后朝阿興眨了下眼道：“是老公老師！”
我連忙白了她一眼，要你多嘴。
“我先走了，拜拜！”梅子連忙揮了揮手，快步推著自行車朝校門奔去。
阿興瞟了我一眼道：“他兒子都五年級了。不是說喜歡像利水哥這樣的俊俏男生嗎？什么時候喜歡老男人了？”
我瞪了他一眼道：“別胡說！”
“那你是不是要去加生物啊？”阿興笑著調(diào)侃我道。
“當然是加物理！理智和情感我還是分得很清楚的好哇。再說了，你不是說人家兒子都已經(jīng)五年級了！我喜歡的老師可多了，高一的歷史老師我也很喜歡的，但我也不會因為他去加歷史。你懂嗎？！”我朝阿興皺了一下鼻子。
阿興笑著搖了搖頭沒有作聲。
“別去給我廣播啊，姜毅豐要是知道了，我絕饒不了你！”我恐嚇他道。
阿興“哼”了一聲回答我道：“我有你那么無聊嗎？”說著，他便騎上車先走了。
“阿興，難道你沒有喜歡的女老師嗎？”我騎上車追了過去，“高一新來的那個數(shù)學美女老師，據(jù)說一堆男生每天找著題目要圍過去問她，連我們年級都有男生去湊熱鬧?！?br/>
“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呀？”阿興不耐煩地回了我一句。
我笑著評價他道：“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在青春期里沒有發(fā)育完全。怪不得沒想法！”
阿興白了我一眼，加快了蹬腳踏板的速度，飛快地騎到我前面去了。
“啊，我說錯了，我瞎說的，別生氣呀，等等我！”我連忙一路求饒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