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六王爺來請見?!睂m女細聲細氣地稟報,長長的裙角垂順地搭在鞋尖上,欲遮還羞地露出貼繡著桃紅梨白的鞋面。
我略有些詫異,“他一個人過來的?”
“有宮人護送著?!?br/>
“請他進來吧?!蔽谊H起手上的書扔到一旁,十指交握著擱在身前的小幾上,散散地等著。
鏤金雕花門發(fā)出微啞的聲音,我抬眼一看,小肉團伸著小短手扶著門,小短腿努力想要跨過高高的門檻,臉嚴肅的抿著。
眼看他跨了兩次還跨不過來,我只好給了身邊伺候的芷雨一個眼色,芷雨忙笑著迎上去,“殿下,我扶您過來吧。”
小肉團搖著頭說不,“我能?!?br/>
等他好不容易翻過來的時候,身上的袍子都皺了好幾道。
他皺著小眉頭看著,有些不樂意,拿糯米一樣的小手指去拉,結(jié)果當然是沒什么用。
我被他逗笑了,笑著喊他過來,把他身上的衣袍脫了,“芷雨,拿去替六王弄齊整了,把我那件玄色的襖子拿過來,替他蓋上?!?br/>
芷雨笑著道是,拿出一件玄色襖子給他,他勉強搭上了。
“六弟怎么突然過來了?”身邊的宮女機靈地把他手邊的茶盞換成金碗,倒上熱乎乎的羊乳。
他肉呼呼的臉垂著,盯著那碗羊乳,慢慢道:“我和你、玩?!闭f到后面的時候,他可憐兮兮地抬起頭,奶聲奶氣地重復(fù),“玩?!?br/>
“你和我?”我又是好笑又是新奇,“好啊,玩什么呢?”
他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偷偷瞥了眼我,低下頭舔了舔碗沿,像極了坤寧宮那只肥得連腰身都沒有了的白貓。
那只白貓倒有皇后垂憐,人逢見還得恭恭敬敬地喊它一聲,他呢?
我拍了拍他的小腦袋,“想喝就喝吧,喝完了我?guī)愠鋈プ咦??!?br/>
他不好意思地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點了點頭,然后才埋下頭去喝,喝得嘴角兒一圈白沫,還曉得自己從懷里拿出小帕子擦一擦,然后把帕子給琴音,示意她拿著。
看來貴妃雖不在意他,規(guī)矩倒沒有忘教。
芷雨拿來象牙小梳要替他把頭發(fā)重新梳好,他拍掉她的手,眼巴巴地看著我。
“你想我替你梳?”我指著自己。
他嘴角笑開了,笑瞇著眼點頭。
“我不會,讓芷雨替你梳吧?!?br/>
他被拒絕了也不喪氣,安安靜靜地呆著,讓芷雨梳弄著頭發(fā),邊拿濕漉漉的眼神看著我。
我假裝沒看見,下了炕讓人替我去尋身正經(jīng)衣裳。
素白繡春野柳上襖配著竹青色暗織金線下裙,正適合這融融春光。
小肉團重新穿上麒麟小圓袍,肉肉的手摸了摸自己頭上的發(fā)髻,小心翼翼地在玉簪上打了個轉(zhuǎn),然后心滿意足地放下來,摸了摸圓滾的肚皮兒,自來熟地踮著腳來牽我的手。
偏他腿又實在短,真要牽著他走,還得彎下腰來,否則能把他整個兒拎起來。
我垂眼看他,撣了撣他胸前的衣領(lǐng),“六弟,你是男子漢,不能叫人牽著走,明白嗎?”
他大概是聽懂了我的拒絕,猶猶豫豫地把手縮了回去,垂頭喪氣地跟在我身后,看得一眾宮女心里都不落忍,都拿眼看我。
我清咳一聲,掃了眼周圍,她們才都老實起來。
去御書房的路不遠,可也算不上近。
小肉團走到一半便有些跌跌撞撞了,想來是走不動了。
琴音半彎著腰哄他,“殿下,讓奴婢抱您好不好?”
他本來還不情愿,看到我也轉(zhuǎn)過身去看他,便把小短手張開來搭到琴音脖子上,委屈地靠在她肩上。
來到書房門口時,外頭兩列站著的宮侍便齊聲請安,“奴等見過長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我讓琴音把小肉團放下來,半彎著腰問他,“來過這兒嗎?”
他眨著眼四處看了看,然后搖頭。
我摸著他肉嘟嘟的臉頰,笑著掐了掐,“那正好,我就帶你來玩玩?!蔽抑逼鹕砜粗麄?,“六王爺過來,怎么不問禮?”
他們忙道:“奴等見過小殿下,殿下金安”
正好戚盛從里頭出來,滿臉堆笑地跟我問好,“長公主殿下萬福,您怎么過來了?”眼神落到小肉團身上,“這位是六殿下吧?奴見過六殿下?!?br/>
他和他師傅如今都是三哥哥身邊得寵的,我自然也不會慢待他,笑著抬手讓他起來,問道:“三哥哥在里頭嗎?”
“殿下來得巧,皇上剛還在垂詢新科狀元、榜眼和探花三位大人,眼下也快好了。在里頭聽見長公主殿下來了,忙讓奴出來讓您先往隔間坐著,估摸著也就還一兩句話的功夫?!?br/>
“既然這樣,也不必再去隔間了,我就站這等著吧,不妨事的?!蔽艺f完想了想,才蹲下來問小肉團,“你可要更衣?”
待會去了御前要是他沒忍住,那可就不好看了。
小肉團鼓著臉說不要,還氣氣地看了我一眼,手捂著臉,像是嫌丟了面子。
人不大,脾氣倒不小。
我笑著站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見三人從里面走出來,一列的紅衣烏冠,其中一位俊美得和皇帝比都不相伯仲。他淡漠得像冰一樣的眼神掃過我,我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付大人、陳大人、馮大人,您三位出來了?!逼菔⒑侵冶攘吮仁郑斑@位是長公主殿下和六王小殿下?!?br/>
三人朝我行禮,“臣等見過長公主殿下,六王殿下。”
“三位大人不必多禮。”我矜持地頷首,“請起吧?!?br/>
戚風從后頭跟出來,一樣的蟒袍銀邊,笑得和善極了,“長公主殿下、六王殿下,皇上有請?!?br/>
我朝三人欠了欠身,和小肉團一起往里走。
和那位馮大人擦肩而過的時候,我轉(zhuǎn)頭問了戚風一句,“這兒可有羊乳備著?”鬢邊垂下的流蘇順勢擦過他的臉,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
我忙轉(zhuǎn)回來,把打亂的流蘇捋順了,微微低下頭,“是孤失態(tài)了,還望馮大人不要見怪。”
他冷峻的神態(tài)未變,只是點了點頭,連聲都沒出。
我心下不免可惜,面上還是一副風輕云淡的樣子。
戚風識趣地默了一會,等我再看向他時,才笑著回話:“長公主殿下放心,小公主常來這兒,羊乳是經(jīng)常備著的?!?br/>
“那就讓人端碗過來,六弟尚小,是不便飲茶的?!蔽液退呎f話邊進了內(nèi)殿。
小肉團乖乖地跟在后頭,讓琴音抱著進來,沒有再掙扎,不過一跨過門檻,他就鬧著要下來了。
琴音也不敢不依他,害怕他再亂動把衣服弄皺了,忙把他放了下來。
小肉團蹬蹬蹬邁著短腿跑到我身旁,亦步亦趨地跟著。
三哥哥穿著明黃常服坐在椅子上,一貫溫潤的外表上蒙著層淡淡的陰翳。
我福身,換了嬌嬌的口吻,清脆地請安:“三哥哥金安?!?br/>
我知道,他是喜歡人用聽這種口吻說話的。又或者是因為她總是這樣說話,他也愛屋及烏。
“茂嬌來了。”他抬起頭一笑,如光破云般明耀,“還帶了六弟?”
我說是,“上回碰到的,我和六弟只見過幾面,他倒愿意親近我,可見師傅所說的血濃于水也不是沒有道理?!蔽野研∪鈭F推到三哥哥面前,“來,喊三哥哥?!?br/>
三哥哥溫煦一笑,從桌后走出來,半蹲下來看著六弟,“認識我嗎?”
小肉團害怕地往后縮了縮,拉著我的衣角,頭卻沒有轉(zhuǎn)回來,即使怕也仍舊看著三哥哥。
三哥哥摸了摸他的腦袋瓜,淡淡一笑:“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