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1625）三月初三，已然姹紫嫣紅桃之夭夭之時，京城內(nèi)外早已一片融融春意。雖然有沙暴和柳絮的輪番襲擾，但依然阻擋不了京城市民踏春而歌的高漲熱情。

    郊外澄凈的天空下，綠草如茵百花爭艷。窮目遠眺，悠悠白云隨風而變，北回的大雁鳴聲啾啾。層巒起伏的山脈，將草海花池緊緊環(huán)抱。緩緩流淌的河水，如一條細膩精致的藍色絲帶，嵌在其中。

    河邊漁翁交頭接耳，不時有低笑傳來，魚兒趁機咬掉餌料溜之大吉。孩童三五成群在林間穿梭，笑鬧聲驚起飛鳥無數(shù)。野兔在草甸中豎起耳朵好奇地張望，隨后便在孩子們的追逐中驚慌逃竄。

    戴著各色頭巾的青衣士子，或在柳樹下吟哦有聲，或在山丘上指點江山，或在河邊唱詩作對。更有長身玉立者，在村姑火熱的目光中輕搖紙扇，自有風流倜儻佳公子的做派。

    鮮花簇擁的官道邊，幾輛碧油車緩緩停住。素色窗紗隨風飄逸，暗香襲襲間，偶見車內(nèi)伊人，美目流轉(zhuǎn)笑而不語。隨后便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詩歌乘風而來。

    數(shù)只肥壯的野狗忽然自路邊幽徑躥出，屁股上還插著幾只弩箭，驚恐地嗚咽兩聲后，便四散奪路而逃，路人慌忙躲閃。林中傳來鏗鏘有力的金屬碰撞聲，幾十輛制式馬車自林間猛然魚貫而出，在游人驚駭?shù)难凵裰醒芈芬蛔峙砰_，無數(shù)持槍佩刀的少年環(huán)伺馬車左右。

    原來是丘八啊，游人的惶恐變成了滿不在乎的竊竊私語。眼前的少年一個個手臉干凈，陽剛朝氣眼神堅毅。京營那些猥瑣邋遢的丘八，根本沒法比。就是身上破舊的明軍紅色胖襖，顯得如此刺眼。要是換一身衣服，個頂個精神又帥氣的小伙。但再怎樣，也是下賤的丘八。

    在游人怯弱而又輕蔑的眼神中，皇家衛(wèi)隊士兵三人一組撒開。只瞬間，就把車隊緊緊包圍起來。猛如虎走向車隊中間的一輛馬車，輕輕敲了敲車窗道：“皇上，京城到了?！?br/>
    一身白衣的朱由校輕輕推開門簾，站在車上負手而立，沉默注視著前方青黑巍峨的城墻，暗道：終于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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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油車里的小姐，按耐不住心中好奇，只輕輕一掀窗簾便覺心慌氣喘，便急急放下窗簾，卻又忍不住再次悄悄拉開一半，心里早已癡迷：

    漫天柳絮之中，白衣少年迎風而立，身材勻稱修長。腦后逍遙巾飄飄而起，長長的衣襟隨意輕擺。面容精致不帶一絲脂粉，目光清澈而恬淡，還有一絲淡淡的憂傷縈繞其中。

    少年眉眼之間，絕無世家子弟的高傲，卻有君子溫潤如玉之感。嘴角若有若無的微笑，雍容之中帶著一絲令人心跳的青澀，任誰看了都會在心里暗贊一聲。

    明明就站在馬車上，那少年卻似屹立群山之巔，正在俯視蒼生，環(huán)顧四海，遠眺八荒。他根本不需要誰跪拜或者臣服，因為在他面前，你注定只能仰視…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氣，右瀟灑地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便鉆入馬車不見。猛如虎聲若洪鐘地喝道：“全軍向北，全速進發(fā)?！彪S著響亮的馬鞭聲傳來，車隊便沿著官道飛奔，士兵緊緊跟隨在后，如一條蜿蜒巨龍般游動遠去。

    軍隊消失在滾滾煙塵中，碧油車內(nèi)便有輕嘆聲傳來。而士子卻在暗暗回味，剛才車隊經(jīng)過之時，分明看見一輛馬車飛揚的窗簾中有兩位女子。雖然僅僅驚鴻一瞥，卻令人過目難忘：

    二女容貌如畫堪稱極美，紅衣女子高冷似冰山令人不敢褻視，黃衣女子溫婉似柔水令人心生漣漪。哎，不知誰家公子能有此齊人之福。感傷之余，士子緩緩輕吟：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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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軍營，明朝京軍三營之一，由馬軍、步軍組成。明太祖時設大都督府，以節(jié)制中外諸軍。京城內(nèi)外置大小二場，分教48衛(wèi)。成祖北遷后，增為72衛(wèi)（注1）。平時操練營陣，皇帝親征時，大營居中，五軍分駐于外，為京營作戰(zhàn)主力。

    是夜，德勝門外五軍營大場營地。百無聊賴的巡夜士兵，打著燈籠隨意溜達了幾圈后，便迫不及待地鉆進了被窩里。角樓上的士兵搓著手低聲咒罵：換防的人又去打馬吊了，媽的也不等等我。隨意往四周張望了一下，便縮在角落里找個舒服的位置夢周公。

    軍營外圍巡邏的士兵正聚在一起烤火，順便詛咒一下只知道往女人床上鉆的提督。這狗日的都養(yǎng)第五房小妾了，聽說這小妾才十五歲。有好事的士兵猥瑣地笑道：“昨天勞資起夜的時候，去聽墻根了。嘖嘖，光聽個響兒都叫人心癢癢，恨不得找個娘們泄泄火。”

    這種房幃間的八卦總是格外吸引人，于是士兵很快圍成了一個小圈低聲交流，不時傳出吃吃的笑聲。很快，他們發(fā)現(xiàn)四周似乎多了一些聽眾。沒等他們回頭看個清楚，脖子上就傳來一絲冰冷。接著腦袋被人打了一棍子，暈了過去。

    猛如虎看了看被捆成粽子的五軍營巡邏士兵，對面色陰沉如水的朱由校說：“皇上，是否按照原計劃進行。俺覺得，這些豬玀用不著咱衛(wèi)隊出手了吧”

    朱由校冷冷道：“計劃修改一下，你領軍突進去后，首先給勞資把賬房封了。然后再把五軍營的提督、武臣、掌號頭官、大營坐營官和把總統(tǒng)統(tǒng)抓起來，都送到科學院去。

    媽的，京營防守如此懈怠，還打個屁的仗啊。對了，你們記住，都給勞資往死里打。誰的木棍要是完好無損，勞資唯他是問。算了，勞資一起去?！?br/>
    當夜，五軍營、神樞營（三千營）、神機營京外營地，遭遇了皇家衛(wèi)隊突然偷襲。僅僅六百五十人的皇家衛(wèi)隊士兵連續(xù)突襲，將號稱大明精銳的三大營，沖擊的一片混亂鬼哭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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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爾耕的牙齒腫了，晶亮晶亮的碰不得。昨夜聽聞京營報警之時，他本不以為意，認為又是一些討?zhàn)A的士兵聚眾鬧事罷了，便繼續(xù)與小妾深入探討人生?；噬显诤颖鞭D(zhuǎn)悠，據(jù)說在打擊東大乘教余孽，一時之間回不來。他甚至都懶得派人安撫京營，那些軍官自會搞定一切。

    興致最濃之時聽得急報，沖擊京營的乃皇家衛(wèi)隊。田爾耕像頭受驚的驢子，一把推開小妾，拖著胯間之物就沖出了房門。家丁目瞪口呆之下，急忙抓著衣物跟了過去。

    田爾耕現(xiàn)在不僅是中軍都護府的左都督，更領‘總督京營戎政’之職，負責京營操練警戒等戎政。這本是朝廷給予勛貴的一個油水極大的閑差，可現(xiàn)在京營被皇上給一鍋端了，他這個總負責人無論怎樣的辯解，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急匆匆敲開禮部尚書顧秉謙府門后，田爾耕將上前阻攔的府內(nèi)家丁一腳踹開，如一頭蠻牛般沖進內(nèi)屋跪倒于地：“大學士救我?！斌@得屋內(nèi)幾個年輕女子尖叫聲四起，老當益壯的吏部尚書差點因為血壓狂飆而中風…

    顧秉謙到底年紀大了腿腳不甚靈便，即使有侍女幫助，穿衣戴帽也是慢吞吞的。田爾耕急得滿屋子亂竄：“我的大學士啊，您不知道火燒眉筆了？皇上帶人殺回來了…啊呸呸，皇上帶著衛(wèi)隊回來了??！”

    腦子依舊迷迷糊糊的顧秉謙，甚是不滿地看了田爾耕一眼，不急不緩地說：“有些話，左都督可要慎言啊?；噬匣貋肀慊貋砹?，本就乃遲早之事，左都督何以如此驚慌？”

    田爾耕拉著苦瓜臉道：“大學士，我這不是著急嘛。您可知，皇上以檢驗京營外營守備為名，帶著皇家衛(wèi)隊首先突襲了五軍營，然后沖垮了神樞營，這會兒已經(jīng)朝著神機營去了。我這不是沒了辦法，才口不擇言了嘛?！?br/>
    顧秉謙一聽，昏花的老眼中閃過驚駭之色。這七十有五的老頭，竟然從床上一躍而起，赤腳散發(fā)的在屋里來回轉(zhuǎn)圈，像頭拉磨的老牛。轉(zhuǎn)了不知多少圈后，顧秉謙慢慢停了下來，他終于明白了皇上的意圖，一拳用力砸在左手中，喃喃道：“到底小看了皇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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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爾耕把一壺涼茶狠狠灌進嘴里，心里才稍稍覺得安定一些，他一抹嘴巴說：“大學士，您方才講‘到底小看了皇上’是何意？”

    顧秉謙揮手示意屋內(nèi)其他人出去，緊了緊身上的衣服說：“林丹汗侵擾邊關之時，皇上沒有使用京營士兵，而是用衛(wèi)所兵出征。不少人認為皇上一意孤行，為了掌握兵權而行此險招。有些人甚至夢想著第二次土木堡之變，準備到時候了就去摘果子，因此根本不加阻攔。

    后來皇上出人意料的將林丹汗驅(qū)離后，又把數(shù)萬衛(wèi)所兵作為補充，送到了遼西前線，僅留數(shù)千兵力在承德分院。按照朝臣的一貫想法，這是皇上為了安慰朝中群臣，避免激化君臣之間的矛盾而做出的妥協(xié)，有些人甚至說皇上不過如此而已，彈冠相慶者甚多。

    以上種種，讓我等不免有了輕視之心。都以為這是皇上青春年少，行為做事荒唐而已。而作為交換，朝臣也并未對京城科學院有更多為難之舉。

    后來代王叛亂朝堂震動，群臣人心惶惶。私下里胡說八道的不在少數(shù)，有些人甚至準備將信王從四川迎接回京，想要搶奪擁立新皇登基的蓋世奇功。

    皇上親自平定叛亂后，因為不少官員受到牽連，大同軍政幾乎為之一空。為了搶奪利益，群臣幾乎赤膊上陣。其中尤以東林和齊楚浙三黨等為甚，紛紛磨拳擦準備瓜分山西籍政要及商賈的權力和地盤，以便在今后的黨爭中搶占先機。

    但誰也沒想到，皇上盛怒之下，竟然沒有殺了代王，而是將代王及其同黨送回了京城。而朝中與代王有關聯(lián)者不在少數(shù)，于是他們匆忙間又把張道浚推出去頂缸。他們習慣性地認為皇上，會再一次妥協(xié)?？墒撬麄兌急幻勺×穗p眼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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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爾耕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這些事之間都什么聯(lián)系，能讓顧秉謙說出這番話來，于是拱手道：“大學士，我還是…不明白?！?br/>
    顧秉謙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精芒，坐下來敲著桌子說：“皇上領兵出征的確是想借此控制兵權，但圣上也為此付出了相應代價，就是不得不與朝堂諸公再次妥協(xié)。這就是所謂示弱。

    隨后代王意外謀反，讓皇上看到了契機。于是皇上用整個大同作為利益誘餌，讓諸公為了利益劃分爭吵不休，不漏聲色便化解了群臣之前的不滿。這就是所謂的示好。

    將代王送回京師，乃皇上打草驚蛇之舉，為的就是讓朝臣露出破綻，以為日后掌握朝政。就是所謂的示強。而張道浚的領兵出征，終于讓皇上找到了最佳切入點，群臣之間的紛爭。

    經(jīng)過示弱、示好、示強這一連串的動作后，朝臣的思維已經(jīng)完全被皇上帶偏了，不僅完全想不到皇上最終的目的是什么，還在為了搶奪利益而爭執(zhí)不休。

    他們眼中看到的，是處于查封狀態(tài)并未實際清點的代王府，是依然被軍管且重要官員實際空缺的大同，是那大同豪商被一掃而空后留下的巨大市場。包括我們在內(nèi)，都看花了眼啊。

    嘿嘿，如果老夫想的沒錯，皇上平定了代王叛亂后，便一直想要徹底掌握京營控制權。因此皇上憑之前的鋪墊，借口剿滅東大乘教余孽，經(jīng)周密計劃后悄悄來到京城突襲三大營。

    今夜三大營被突襲是偶然，皇上借機掌握京營控制權是必然。都督想想吧，有山西軍政利益作為現(xiàn)實誘惑，有打垮你大都督為獎賞，那些朝臣會怎么做？本來京營在諸公的眼里，就形同蠢豬癩狗，誰會放著自己利益不要去阻攔皇上擁有京營？我們的皇上，不簡單啊。”

    田爾耕面色青灰，牙齒撞擊聲清晰可聞，哆嗦著嘴唇說：“大學士的意思是，我死定了？”

    顧秉謙捋了捋胡子，胸有成竹道：“大都督勿慮，皇上如此大費周折，不過是要掌握京營大權而已，我們只要順著皇上的意思絕無性命之憂。但這事也不能就這么算了，我們倒了霉，他們也別想撈著好。且聽老夫為大都督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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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肅穆安靜的京城之內(nèi)，無數(shù)類似的對話正在陸續(xù)上演?；噬贤灰u三大營之舉，終于讓朝堂諸公明白，皇上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妥協(xié)。皇上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徹底掌握兵權。

    大明太祖和成祖時期，文臣武將對于皇權的恐懼感，又悄悄纏緊了他們的脖子。他們艱難地吞下幾口唾沫后，像上足了發(fā)條般瘋狂串聯(lián)，準備全力阻止皇上重掌兵權。當然，更多的人正在謀劃怎么站隊，如何借機撈取好處…

    滾滾春雷中，整個京城山雨欲來風滿樓。所有人都在等待第一場春雨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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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衛(wèi)所，是明朝使用的一種軍隊編制制度，永樂時全國兵員曾達兩百萬。衛(wèi)設指揮使，統(tǒng)兵士五千六百人。按照京營72衛(wèi)計算，滿編額度實際應為40萬3200人。但明末之時，本就缺額嚴重的京營之中，到底還有多少可用之兵，只有天知地知神仙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