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芝嬪頓時氣結,手指著她渾身顫抖,“你好狠的心!”
嬋娟卻淡淡一笑:“娘娘,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我也沒有辦法,對不住了?!?br/>
“嬋娟,你這又是何必呢?”許才人痛惜道。
“你給我住口!”嬋娟猛喝一聲,所有人俱為之一震。
她厲聲道:“許懷瑩,你爹害我家,父債女償,我可有做錯?”
許才人先是一愣,隨后直視著嬋娟,沉聲辯解道:“嬋娟,你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應該知書達理。你爹貪污受賄罪行昭昭,我爹只是秉公辦理為民請命,你怎可說是我爹害你家?”
嬋娟愣住了:“你、你……”
許才人接著道:“你還說老天無眼?如果老天無眼,你爹就不會伏法;如果老天無眼,朝廷就會多一個貪官橫行;如果老天無眼,今日芝嬪娘娘便要成為你的替罪羊。你嘴上雖說不在乎,但你的良心難道真的過得去嗎?正是老天開眼,才會及時阻止你再添罪孽。我爹身為御史大夫,以揭露不法官員為己任,洪禮之事我爹只不過是在盡他的職責罷了。嬋娟,你捫心自問,難道你對你爹的罪行一點兒都不了解?”嬋娟一聽,果然身子震了一震,移開了目光。
許才人知道嬋娟其實也懂得分清是非黑白,只不過礙于家仇才致如此,于是她溫聲道:“嬋娟,我知道你并不是一個蠻橫無理之人,只不過因為你復仇心切,所以才會一時受了蒙蔽。如今事情都已清楚明白,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別再執(zhí)迷不悟了。我替你向皇后娘娘求個情,免了你的罪怎樣?”
“懷瑩,她害你成這樣,怎么可以免罪?”順昭儀又驚又急,連忙喊道。
“娘娘,”許才人輕輕搖頭,“她之所以這么做,不過是希望我從此身體孱弱,生不如死罷了,可她畢竟也沒想過要取我的性命啊!”
嬋娟不由看了她一眼,眼眶中籠上一層迷蒙,萬般感慨。
“可是,”順昭儀緊鎖眉頭,“生不如死豈不更痛苦?她這一招,分明比取掉你的性命更為陰毒!”
皇后和淑妃對視一眼,不由暗自贊同,眾人也莫不覺得順昭儀點到了最重要的地方。許才人果然身子一僵,嬋娟沉默不語。
皇后輕嘆一聲:“好了,既然事情都已清楚,無論如何,一定要對陛下有個交代。”她微微一想,終于下定了決心,“嬋娟本已是戴罪之身,不思平安度日,反而挖空心思報仇,致使許才人一年多來受盡苦楚,如今事情敗露,竟然還想栽贓給他人以圖脫身,被揭穿之后更無絲毫愧疚之意,其奸猾之心可見一斑,縱使許才人求情,本宮也不能輕判嬋娟?!?br/>
“娘娘……”
許才人急了,卻被皇后截口道:“不必多說。不過,本宮可以答應你,留她一條性命。死罪可免,活罪難逃?!?br/>
許才人頓時重重呼了一口氣,倍感欣慰:“多謝娘娘。”
隨后看著嬋娟:“好死不如賴活著,還不趕快叩謝皇后娘娘?”
嬋娟卻淡淡道:“敢問皇后娘娘,打算怎么處置我?”
皇后也不與她計較禮數問題,正色答道:“如此大罪,少不了杖刑一百。這宮里你也斷不能留,恐怕得流放塞北邊關了?!彼吘褂谛牟蝗?,又嘆道,“嬋娟,你要知道,這樣的懲罰已經算最輕的了。但是不管怎么樣,能活下去才最重要。這一點,本宮向許才人和你保證,即便陛下震怒,本宮也會力保你一命?!?br/>
眾人慨嘆不已:到了這個份上,嬋娟竟然能免去死罪,簡直應該謝天謝地謝諸天神佛了。
順昭儀看看嬋娟,又看看許才人,暗自無奈:她一向待許才人為親姐妹,本打算極力主張重處嬋娟為其伸冤,卻不曾想許才人如此大度,竟然愿意放她一馬。連當事人都心軟了,她又能如何呢?
哪知嬋娟卻大笑起來,笑聲中有說不出的悲戚痛楚。
許才人驚得趕緊問道:“嬋娟,你、你怎么了?”
嬋娟終于收了笑容,長長地嘆了一聲,一把抹掉臉上的淚珠,深深地看著許才人,緩緩道:“許才人,你說得對,我是被仇恨蒙蔽了,才會一錯再錯。不管我洪家和你許家的恩怨如何,你畢竟是無辜的,我對不起你?!闭f完竟直直跪下,恭恭敬敬地朝她叩了個頭。
“你這是干什么?快起來呀!就算我一開始怪過你,可是我心里根本就沒有記恨你呀!”許才人忙上前攙扶她。
嬋娟慢慢起身,再看她時,眼神里已經沒有了先前的狠烈怨憤,取而代之的是溫暖柔和:“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費盡心思害你?倘若一切都能重來,我一定會安安心心地在這里生活下去?!?br/>
說罷,她又朝芝嬪磕了一個頭:“娘娘,對不起,我恨得太深,卻忘了自己到底也有良心,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br/>
芝嬪原本還氣不打一處來,此刻聽了嬋娟她們的談話,又見她誠心認錯,一下子心痛起來,倏然紅了眼圈,趕上前扶她:“你我好歹主仆一場,你在我芝華宮幾年,我又豈會不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快別自責了。”
嬋娟認真點了點頭:“多謝娘娘體諒?!?br/>
她又看了看皇后:“敢問皇后娘娘,我的下場是否真的是受刑之后流放邊塞?”
眾人也齊齊看向皇后。
只見皇后感慨萬千,緩緩道:“倘若按照宮規(guī),判你剮刑都算好的了。嬋娟吶,其實本宮又何嘗愿意這樣懲罰你?”
嬋娟嘆了口氣,認真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我犯了這等大錯,自己都不愿輕判我自己。更何況,我所謂的仇人竟然會為我求情。唉,我是真的不知道,我這三年來到底是為了什么而活的?”
她后退兩步,環(huán)視一圈,最后目光停駐在許才人身上,露出一絲苦笑:“當年家父犯了大罪,我洪家家破人亡,我早就生無可戀了,只是一心報仇才茍活了下來。如今,我連仇恨都沒有了,還能靠什么繼續(xù)活下去呢?”
“嬋娟,你……”許才人心頭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
然而,還未等她把話說完,忽見嬋娟不知從哪里抽出來一把短小的匕首,擱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眾人大驚失色,齊齊尖叫起來。
皇后倒吸一口涼氣,“噌”地跳起來,惶聲道:“嬋娟,你千萬別做傻事啊!”
順昭儀和淑妃都不由站起身來小心勸道。
許才人眼前黑了一黑,急得落淚:“嬋娟,你這是干什么?你把刀放下來好不好?好死不如賴活著,難道你忘了嗎?”
嬋娟凄然一笑,眼淚簌簌而下:“許才人,許姐姐,你我都生于官家,你又比我大幾歲,我斗膽叫你一聲姐姐,你別介意?!?br/>
“怎么會怎么會呢?好妹妹,你先把刀放下來,放下來我們慢慢說?!痹S才人連連點頭,顫聲道。
嬋娟邊流淚邊搖搖頭:“這個時候你還肯叫我一聲妹妹?好,好,許姐姐,嬋娟多謝你不計前嫌。我自小沒有兄弟姐妹,倘若真有來世,我愿和你做一對真正的姐妹?!?br/>
“好好好,”許才人都快昏倒了,“嬋娟,我也愿意,我也愿意??!別說來世了,就今世??!”
“謝謝?!眿染甑哪樕暇`放出了溫柔的笑意,“原來我到這世上走了一遭,到底還是沒有白來?!?br/>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你還要好好生活下去不是嗎?”許才人急道。
嬋娟卻搖搖頭:“不了,我已經罪孽深重,還能安心活著嗎?更何況,縱使真能發(fā)配邊塞,那跟死了又有什么區(qū)別?應該生不如死吧?到了下面,我還能跟家人團聚不是嗎?總好過我在這世上孤零零地一個人?!?br/>
“嬋娟吶!”許才人大叫一聲,“你怎么能這么說?你不是說我是你姐姐嗎?以后我們姐妹倆互相照顧好不好?”
嬋娟墜淚如雨,含笑看她:“姐姐,來世吧!”
話音剛落,便聽一聲悶哼,那柄雪亮的匕首眨眼間已經沒入她的心口,只余刀柄了。
許才人大叫一聲,暈了過去。
——
待許才人醒來時,早已入深夜了。
“娘娘?”她一愣,剛睜開眼,便看見順昭儀微笑著問她怎樣了。
順昭儀讓侍女拿了參茶給她喝,她喝了一口,看著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問道:“娘娘,都這么晚了,你怎么還不回宮休息啊?”
順昭儀微笑道:“你受了驚嚇,再加上本來病就沒好,昏倒了這么久,我也想等你醒過來之后再回去歇息,好安心一點嘛!”
許才人心下感動:“娘娘對我這么好,我怎么過意的去?”
“我說過很多次了,你我難得同鄉(xiāng),還說什么過不過意的去這種話呢?”
“多謝娘娘。”許才人微微垂首,猛然想起自盡的嬋娟,忙著急道,“對了,嬋娟怎么樣了?”
順昭儀旋即嘆了一口氣,許才人心底一沉,喉間生疼,臉頰掛著兩行淚珠:“她、她、她真的死了嗎?”
順昭儀看了看她,終于嘆道:“唉,其實她到底也算是一個難得的烈性女子?;屎竽锬镆呀浾埵玖吮菹?,會厚葬嬋娟。”
說完她按住許才人顫抖的肩頭,輕輕道:“你也別難過,到底她也曾害過你。再說了,這件事嬋娟本來就是一錯再錯,越陷越深。她說得對,與其孤苦伶仃地活在這個世上,在邊關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倒不如來個痛快,也贖了自己的罪孽??!她這樣做,對她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說呢?”
許才人只覺心中酸楚,囁嚅道:“我、我,唉,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闭f罷墜淚如雨。
順昭儀皺眉嘆息:“懷瑩啊,你總是這么悲天憫人,連別人做錯了事你都要自責。你這個樣子,難怪會被人欺負。”
許才人重重一嘆不語。
“好了,嬋娟的事已經過去了。從今往后,你要做的就是調養(yǎng)好身體,重新開始好好生活?!毕肓讼?,她又道,“嬋娟不是認你當姐姐了嗎?她之所以自盡,是因為她覺得對不住你,對不住她自己。我想,如果她在天有靈,一定不希望你為了這樁錯誤繼續(xù)萎靡下去。那樣的話,嬋娟的贖罪還有什么意義呢?”
許才人一聽,先愣了愣,隨即慢慢點了點頭。她擦了擦淚痕,認真看著順昭儀道:“娘娘,你說得對,不管怎么說,我都當嬋娟是我的妹妹,她死不能白死。就算只是為了彌補我們兩家的裂痕,以后我也一定會振作起來的?!?br/>
“那就好,那就好。”順昭儀欣慰地點點頭。
“我沒事了。娘娘,你快回去休息吧!耽誤了你這么長時間,我怎么好意思?”說著她揚起一抹輕松愜意的笑容。一年多來,這儼然是她最好的模樣。
順昭儀點點頭,囑咐了她幾句才起身離開。
朝陽殿的宮娥們自從菱花四人被淑妃處死之后,都循規(guī)蹈矩,許才人的貼身侍女也都對她恭敬有加。
這會兒,眾人忙忙碌碌,伺候著她洗漱了一下之后安寢了。
但她躺在床上,思緒萬千,久久不能平復。
然而她并不知道,比她更不能平復心情的居然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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