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卷入洋流之后不久，亞伯就知道，自己總算是逃出了基地的掌控。

    這一刻，他感覺仿佛有一條無形的枷鎖，從自己身上脫落了下去。某一只曾始終注視在自己身上的眼睛閉上了，也就是從這一刻起，他才真正獲得了想要的自由！

    只是這個時候，他還根本來不及品味這來之不易的快意，亂流和來自三號的攻擊，讓他左支右絀，疲于應對！毫無疑問，如果不能擺脫這種窘境，那等待他的將不會是自由，而是死亡與毀滅！

    嘭！

    三號的頭盔，重重撞在他臉上，兩人頭盔正面的高耐抗玻璃，瞬間爆開大片裂紋。他們的肢體糾纏在一起，一邊努力在亂流中控制著平衡，一邊不忘瘋狂廝打在一起。

    “放手！”

    亞伯努力扳開三號扼住自己脖子的右手，低吼，“你想死嗎？”

    “我接到的指令是把你帶回去。”三號漠然回應道。

    聽到他毫無起伏的嗓音，亞伯心中一寒，他記得，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這樣的狀態(tài)，滿心里只有管理者的指令，為了完成任務，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他瞬間死心，不再試圖說服三號。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對面這個家伙，雖然擁有和自己一樣的形體，一樣的邏輯思維能力，但本質(zhì)上依舊只是一件完成管理者指令的工具，所有的能力，都只是為了更好地服務于這個目的。既然他接到的命令是把自己帶回去，那在達成這點之前，他絕不會停止，除非被擊毀。

    “滾！”

    他抬起手，重重擊打三號的頸部。

    巨大的力量下，深潛服的外殼頓時癟了下去。隔著面罩的裂紋，他能看到三號瞳孔中紅光閃動，那是頸部輸電線路供能不足的征兆！

    只是他還來不及高興，一記一模一樣的重拳，就如報應般轟在了他的肋下，一股氣泡“咕嘟嘟”沖出，他只覺得眼前一黑，連胸腔中的動力核心都仿佛受到了震動！

    “混蛋！”

    亞伯怒罵著從垃圾紙張上學來的粗話，怒火在他胸中燃燒，讓他覺得自己拳頭的功率都似乎變大了幾分。

    不過他的理智告訴他，這只是錯覺，他和三號是同一型號的智能機器人，兩人在輸出功率上不會有任何區(qū)別，這也意味著，他們的戰(zhàn)斗，絕不可能在短時間內(nèi)分出勝負。

    周圍激蕩的亂流，正在把他們一步步拖向同歸于盡的深淵！

    “300米……500米……550米……”

    洋流卷過，兩人越沉越深，壓力傳感器反饋回來的水壓數(shù)據(jù)，也變得越來越大。

    在這種沉重的壓力下，兩人本就傷痕累累的潛水服，在發(fā)出幾聲喑啞的“嘎吱”聲之后，相繼停止了工作。沒有了推進器的幫助，亞伯和三號更加控制不住自己身體的平衡，開始隨著亂流瘋狂旋轉(zhuǎn)起來。

    亞伯再也顧不得廝打，無數(shù)亂碼從他眼前迸射出來，那是他顱內(nèi)的精密陀螺儀開始超負荷的表現(xiàn)，最終，他的芯片也受到了影響，眼前一黑，徹底宕機。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做的最后一個動作，就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抱住三號，這對剛剛還生死相搏的敵人，就這么摟抱在一起，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

    “咔咔，咔咔……”

    亞伯再次醒來時，第一感覺是自己渾身上下每一處關節(jié)都像是銹死了一樣，運轉(zhuǎn)不靈，稍微一動，就會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貌似這次真把自己玩壞了啊……”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苦笑的表情，但原本靈活的臉部微結(jié)構(gòu)就仿佛也失靈了一般，指令下達之后，竟只有嘴角略微扯動了一下，就又恢復了僵硬木然的模樣。

    他艱難地坐起來，四下打量：“我這是被洋流卷到哪里來了？”

    剛剛醒來的時候他還沒注意，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自己在宕機的時候，居然已經(jīng)從海里出來了，這時正坐在一片滿是垃圾的海灘上，旁邊就是泛著白色泡沫的骯臟海水，深潛服的頭盔不知何時已經(jīng)脫落，一股濃重的化工廢料氣味撲鼻而來，刺激著他鼻腔中的氣味傳感器。

    “嘎吱、嘎吱……”

    “把你……帶……帶回去……”

    突然，一陣斷斷續(xù)續(xù)的電子音響起，亞伯嚇了一跳。

    他猛一回頭，只見三號居然也在附近，正朝著自己鍥而不舍地爬過來。

    不過和自己相比，這個滿智腦只有任務的機器人的下場，明顯要更倒霉許多。也不知他遭遇了怎樣的險境，整個下半身已經(jīng)不翼而飛，但僅剩的半截殘軀還沒有忘記原本的目標，正以唯一完好的手臂作為支點，朝自己一寸一寸地爬來，機體的斷面和地面摩擦，蔓延出一條長長的電火花，他半張臉上的白色復合材料面甲都被不知名的力量撕掉，裸露在外的鋼鐵顱骨和紅色電子眼，看起來就像惡鬼一樣猙獰。

    “把你……帶回去……”

    三號的智腦芯片似乎也受到了沖擊，邏輯思維都不清楚了，只剩下簡單的任務指令，念念不忘要追捕亞伯。

    看到他這副模樣，亞伯頓時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可是不等他有所行動，三號的殘軀就自己支持不住倒了下去，一陣翻滾后，一束電火花“嗤”地噴射出來，點燃了他體內(nèi)的電路絕緣層，頓時，空氣中彌漫起一股橡膠被燒焦的惡臭。

    “帶……回……你……”

    三號吐出最后幾個詞語，眼中的紅光終于徹底熄滅。

    看著他一動不動的身軀，亞伯嘴角抽搐了一下，突然也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的機體本來就已經(jīng)飽經(jīng)磨難，剛剛又被三號搞得一驚一乍，此時仿佛耗盡了最后的力氣，內(nèi)憂外患一起爆發(fā)出來。故障分析系統(tǒng)提供的虛擬影像中，他看到自己渾身上下都布滿了紅色級別的破損，耳邊損管警報也響個不停，最后他不得不關閉了報警功能，這才換來了片刻的寧靜。

    “必須進行緊急維修了，不然我真要死在這里了。”他的智腦核心輕易得出了結(jié)論。

    每一處紅色級別的損傷，都意味著可能致命的潛在威脅，如果不盡快修復的話，就算是專門為惡劣環(huán)境設計的智能機器人，也堅持不了多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