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暝與雪冢跟著表少爺走進(jìn)塔樓，陰冷的風(fēng)不知從何處吹來，讓人寒毛直豎，死寂的空間中回響著他們的腳步聲，一聲一聲，讓人毛骨悚然。表少爺?shù)募绾苷?，紫色的絲綢袍子就像掛在他身上一樣，三人寂然轉(zhuǎn)彎上樓，他微微偏過頭，漆黑的睫毛濃密，瞳仁如同黑洞一般，幽深無光。

    他說：“你們，很恐懼死亡？”

    白暝愣了一下，不懂他為什么忽然問出這樣的問題。難道是閑聊？就算他的確是這樣的怪人，但這實在不是什么很好的用于閑聊的話題，顯然，現(xiàn)在也不是閑聊的時候。

    白暝暗暗提防著他，漠然反問道：“你不怕么？”

    表少爺看了他很久，轉(zhuǎn)回頭去，背影清瘦到線條尖利的程度。

    “死亡很美?！彼f，“是經(jīng)過無數(shù)次淬煉才終于完成的，凝結(jié)了一切光輝的藝術(shù)品?！?br/>
    “死亡才是世界的意義?！?br/>
    “死亡是唯一值得傾慕，完美無瑕……”

    完美、無暇，就像在繡完九十九朵梅花后，用亮銀的、如銀絲般經(jīng)過九十九次洗練的細(xì)針，甚至連血液都不會溢出地，將人停留在她們最美麗的時刻，制作成最唯美的藝術(shù)品。

    白暝與雪冢都感受到一股寒意。

    雪冢：果然是變態(tài)對吧。

    白暝：這貨真是我寫的？

    “如果害怕的話，就不要走進(jìn)那扇門了?！?br/>
    白暝二人從各自的思維中抽離：“為什么？”

    只有腳步聲回蕩在死寂的塔樓中，這時，表少爺停下腳步，雙手?jǐn)n在袖袍里。不遠(yuǎn)處，出現(xiàn)了一扇高大的黑色雕花木門。那扇門莫名的讓人有一種陰森的感覺，像是通往黑暗的道路，讓人看不清前路，陷入未知的泥沼。表少爺眼中有一種空洞淡漠的神色，像是能看見未來的預(yù)言者，恐怖、不祥。那是一種極致的淡漠，讓人從心底里發(fā)毛。

    “為什么？”他平靜地說，“因為，走進(jìn)那扇門，就是死亡。”

    ……死亡？白暝忽然意識到什么，拉著雪冢就想離開。然而，此時來不及了，話音未落，那扇大門就吱呀地一聲，向兩邊緩緩敞開，刺眼的天光一下子灑出來，如同從真正的天國潑灑的光輝，令人瞬間融化在其中。白暝頓時被閃得閉上眼，不覺向后退了半步，好半天時間才能適應(yīng)這樣的光亮。

    門中的人影漸漸清晰。

    女主人，老夫人，管家，仆人……還有一個男人。

    白暝逃離的腳步停住了，漸漸張大眼睛。

    一個男人，中年男人，長得卻很年輕，甚至可以看得出，輪廓非常英俊。然而，他委屈的雙眼，病弱的臉色，頭頂只剩下稀疏的銀發(fā)，還有彎曲的脊背……這一切讓他整個人就像是一只癱坐在輪椅上的大號嬰兒，臃腫、可憐，仿佛隨時都會受驚，凄厲地哭嚎出聲。

    白暝和雪冢完全愣住了，因為那個男人的凄慘，還有隱隱的不好的預(yù)感的可怕。

    這個人就是，斯托藍(lán)家的……家主？

    白暝難以相信。

    的確，他設(shè)定家主懦弱、有恐懼癥、容易受驚，但是……

    那雙眼睛，那張臉，那具身軀，那泫然欲泣的神情……

    好歹也是斯托藍(lán)貴族的家主啊，好歹也是天國高高在上，從小錦衣玉食的上等人類啊。究竟是什么樣的經(jīng)歷，什么樣的璀璨，會讓一個本該意氣風(fēng)發(fā)，就算腦滿腸肥也正常，卻絕不該可悲可憐，不該……變成這樣。

    就像巨型的雍，就像大號的蛆蟲。甚至要，看不出人類的形狀。

    忽然，旁邊的什么東西吸引了白暝的注意力。剛硬線條、金屬光澤、冰冷森寒的氣息……白暝慢慢移過眼去，吞了口唾沫，看見了那樣?xùn)|西，它靜靜地被握在老夫人手里，無比平和地平攤在膝蓋上，朝向著一邊無害的方向，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掩蓋它恐怖的事實……

    槍。

    非鐳射、非電磁的，與現(xiàn)實社會科技水平相同的……槍！

    這種古董槍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因為，走進(jìn)那扇門，就是死亡?！?br/>
    白暝一把抓住雪冢，接著就想退出去，但是就在這時，家主茫然委屈的雙眼，忽然對上了他們，讓兩人頓時失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悲傷，驚恐，絕望。

    是經(jīng)歷過怎么樣的悲劇和殘酷后，才會擁有這樣如死一般寂寥的眼睛？只是與他對視，就仿佛能感受到那徹骨的哀痛。那眼神仿佛有什么實質(zhì)性的力量，仿佛在他們腦海中產(chǎn)生了擾人神智的回聲，凄慘的尖叫，失去全部希望的悚然尖叫！

    “家……”白暝不敢動，“家主大人……？”

    究竟為什么要他們來見家主？

    老夫人要做什么？！

    可他們不能思考這件事情了，因為在看清他們的時候，那雙眼睛中，居然迸發(fā)出了……光。那樣的光芒，讓人一下子失去逃離的**，那樣歡欣的眼神、希望的神采、極度的興奮、無法克制的激動。帶著顫抖帶著淚，帶著發(fā)狂般的喜悅！那神色越來越加亮，越來越……近乎瘋狂。

    老夫人和女主人敏銳地張大眼睛，前者難以置信，而后者驚愕萬分。

    家主居然……真的對這兩個劣民有反應(yīng)！

    他明明連自己這個妻子都認(rèn)不出來，連母親都會害怕，卻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兩個劣等市民！

    這是怎么回事？不是說家主再也不接受這個世界了嗎？不是說一切的光都不會再照入他眼中，一切的人影都成為匆匆過客，他的世界充滿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魎，他每日沉浸在無助的哭泣中么？

    現(xiàn)在，又算怎么回事……？

    如果，如果這兩個劣民真的讓家住好轉(zhuǎn)，真的讓家主恢復(fù)神智了，如果真的立下了這樣的功勞……絕對足夠老夫人對他們器重起來，甚至，答應(yīng)他們的任何要求。

    會威脅到大少爺?shù)牡匚弧欢〞?br/>
    誰知，家主忽然頓住了。

    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瞪大眼睛死死看著他。

    漸漸地，一絲絲，一毫毫地，那張臉如同出現(xiàn)裂紋的玻璃，裂縫開始蔓延，表情開始崩潰。像是崩塌的城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潰爛著，一直崩潰到靈魂，那是一種恐怖的黑暗，讓人心驚肉跳的，那樣可怕的速度，讓他剛才的光芒和喜悅?cè)坏顾?，絲毫不剩，而后涌出的，是仇恨，是悲慟，是淚水，是絕望！

    “啊……”他發(fā)出不成音節(jié)的聲音，又張了張口，“啊啊啊……”

    他的神情像是嚎哭的嬰孩，卻又可怕一百萬倍。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br/>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暝與雪冢捂住耳朵，甚至在這恐怖的尖叫中蜷縮起來。

    那么撕心裂肺的慘叫，那樣地獄之音般的讓人恨不得一頭撞死，家主死死抓著自己的領(lǐng)子，仿佛要勒死自己，要活生生把自己的眼珠摳出來。他一下子翻倒在地上，抽搐了一般口吐白沫，四肢如同掙扎的昆蟲一樣胡亂揮舞，指甲抓進(jìn)地板，流出血來，流著血一點一點地往前爬，就好像已經(jīng)不再是人類，而是成為了恐怖的怪物！

    女主人從座位上跳起來，同一時間，老夫人青筋突暴，抓起槍來猛然對準(zhǔn)白暝二人！

    白暝立即抓著雪冢轉(zhuǎn)身，只聽扣動扳機(jī)的脆響，一下?lián)涞寡┶８苍谒砩希?br/>
    子彈嗖的一聲射出！

    如同無限拖長，卻又一瞬間就到了耳邊，那焦灼的空氣，噗的一聲，似乎深深埋入了**之中，帶著血腥的聲音……

    怎么了……

    情況，怎么了……？

    一聲重物跌落的聲音，老夫人驚呼：“阿質(zhì)！”

    阿質(zhì)是家主的乳名，白暝頭暈?zāi)垦?，艱難地回過頭，正對上家主那雙的眼睛，不覺一怔。

    那雙眼中，滿是擔(dān)憂。

    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露骨的擔(dān)憂，如生怕心愛之物受到傷害一般的深切擔(dān)憂。

    這時，白暝才注意到，家主的眼睛是冰一般的顏色，透亮，甚至散發(fā)著冰爽圣潔，他的眼中甚至能清楚地倒映出人的影子，倒映出他如此擔(dān)憂的人的身影。

    雪冢爬起來后立即抓住白暝，嗓子里像堵住了什么，只能驚慌地反反復(fù)復(fù)上下檢查，直到確認(rèn)白暝一點事都沒有的時候，才注意到那雙癡癡看著自己的眼睛。

    他看見，家主的眼睛里，倒映著自己。

    “阿……”

    家主的嘴唇不斷顫抖著，像是想要說什么，卻怎么都說不出來，他眼中再次涌上淚水，拼命地嘗試，狠狠搖頭卻還是說不出來，甚至想要扇自己的臉。

    “阿……阿……”

    子彈并沒有射準(zhǔn)，也許是因為家主猛然上前的原因，老夫人的射擊偏了，子彈嵌在了地板里。白暝和雪冢不知所措地盯著家主。終于，他似乎能講出話來了，表情帶著點孩童的無知，歪著頭，顫顫巍巍地看著雪冢，努力地把音節(jié)組合成話語：

    “阿……離？”

    他看著雪冢，仿佛在看著一個無比珍惜的故人。他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阿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