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捕頭扭臉瞧了一瞧,見門口青衫少年作書生打扮,恐怕對方是個(gè)秀才甚至舉人也說不定,語氣便和緩些,說道:“兀那讀書人,劉掌柜說他的店小二前夜突然暴斃而亡,可有此事?”
門口少年自是千尋,他先前見衙差兇橫霸道,便將皮鞭奪了下來。“不錯(cuò),確有此事。那店小二忽然暴斃,與掌柜并無任何干系。”
掌柜適才被打的慘了,聽千尋替他作證,忙叫道:“官差老爺,小的說的沒錯(cuò)吧?小人這把老骨頭經(jīng)不住這般折騰啊,您快行行好,將小的放下來吧?!?br/>
那捕頭甩手給了他一個(gè)耳光,喝道:“那小二的尸身呢?倘不是你謀害的,尸身何在?”
“尸身原來小的就拖在堂下??!客。。。。。??凸?,那。。。。。。那尸身呢?”掌柜的可憐巴巴的望著千尋,尸體忽然不見了,說不定是這位姓葉的客官怕放在堂下被過往客人瞧見,驚擾了別人,這才挪動(dòng)了地方也說不定。
“那尸體不見了。此中緣由非一言可決,你們還是從哪兒來便回哪兒去罷?!鼻ど焓肿ё】`著掌柜的繩索,輕輕一扯,那拇指粗的牛皮索子便如同頑童手中的油炸麻花,登時(shí)碎成了數(shù)截。
眾捕快均大吃了一驚,面面相覷,這。。。。。。這般力氣,還是人么?那捕頭也是在江湖上廝混了十幾年的,頗見過些世面,心想:他指縫間必是藏了刀片之類的利器,否則這牛皮索堅(jiān)韌無比,便是兩頭牛也掙不斷,何況是人?叫道:“你也是讀過書的,可知這繩索乃是國家的法度!竟敢私自毀壞,且跟我到衙門里走一遭!”手中鎖鏈一晃,便來鎖千尋。
千尋可不是畏畏縮縮的掌柜,心里正自擔(dān)憂晚間的大事,哪里有閑心跟這些捕快嚼嘴皮子?隨手將那黑黝黝的鎖鏈奪過,身形連閃,運(yùn)指如風(fēng),將這幾名差役盡數(shù)點(diǎn)倒在地。再要去點(diǎn)那捕快侯三時(shí),身后的苦竹卻跳了出來,大罵道:“道爺平生最看不慣你們這些披著官衣,卻偏生來魚肉百姓的餓狼!既然遇上了,且來嘗嘗道爺?shù)腻佡N!”揮手一耳光向侯三扇去,“啪!”得一聲脆響,打得侯三滾了兩滾,摔落幾顆門牙。尚未來得及翻身爬起,苦竹又是一耳光抽了過去。
苦竹武功莫說與千尋相比,即便是在江湖中,也只不過是二三流的角色,可打起這捕快來卻綽綽有余。雙手上下翻飛,便似一對穿花蝴蝶,招招不離侯三臉頰,聲聲著肉,著實(shí)好看的緊。侯三可就慘了,這一頓“鍋貼”直打的他兩眼金星亂竄,頭臉腫的豬頭一般。
“客官,你。。。。。。你們可闖了大禍了。。。。。?!闭乒裰斌@得目瞪口呆,“這些可都是明登在冊的官人啊!等閑也還要來找麻煩,這公然毆打官差可。。。。。。可不就是造反么?客官,你可坑苦了我了!”掌柜臉色慘白,風(fēng)風(fēng)火火,連滾帶爬的向后廚跑去?!斑@客店開不成了,趕緊收拾東西走人吧!咱們從此分道揚(yáng)鑣,隱姓埋名,誰也沒見過誰。。。。。?!?br/>
千尋見那侯三幾乎已經(jīng)昏死過去,便止住苦竹道人。心中卻暗自嘆了口氣,心想:原來不止陽虛山梧茶村,也不止隴右秦州御劍山莊,天下官吏竟皆是如狼似虎,天下百姓也皆是苦不堪言。隨手將掌中鎖鏈“嘩愣愣”往門外一丟,正打算叫著苦竹回屋養(yǎng)精蓄銳,今晚好對付那鬼無常。哪知他剛一轉(zhuǎn)身,那條鎖鏈卻又急速旋轉(zhuǎn)著飛了回來?!靶⌒值?,你果然還在!我又弄了一瓶好酒,你且還喝不?”前日喝猴兒酒那花子大步流星的趕了回來。兩日不見,這花子越發(fā)灰頭土臉了,他上身除了那只大紅酒葫蘆竟已不著寸縷,露出渾身盤根錯(cuò)節(jié),如鋼似鐵的肌肉。光著兩只腳,褲子也只剩得半截。鼻眉間竟還有幾處淤青紅腫。
千尋一愣,暗自好笑:這花子武功這么高,又這么窮,難道還有人打劫他么?尚未來得及回答,門外“篤篤篤篤”的木魚聲便緊接著響起,那頸帶骷髏的兇惡和尚隨之而來。那花子“呸——”了一聲,罵道:“賊和尚,我又不是你爹,趕的這么急作甚么!”忽瞧見堂下木雕泥塑般戳著五七個(gè)捕快,腦中忽然閃過一個(gè)念頭。
此時(shí)那兇惡和尚前腳才剛剛踏進(jìn)門檻?;ㄗ用腿婚g一矮身,雙掌無聲無息的拍了出去。和尚似乎對這花子甚是忌憚,對方雖只是輕飄飄一掌,他卻絲毫不敢怠慢,右手急忙在胸前劃了個(gè)半圓,反臂橫掃?!班!钡靡宦?,掌臂相交,如擊破鑼。兩人身子均是一震。
這些天兩人奔襲追逐,斗智斗力,或于崇山峻嶺,或于深澗秘谷,多曾數(shù)次交手拼斗,只是誰也輕易奈何不了對方。既然勢均力敵,最穩(wěn)妥的選擇該當(dāng)是游斗試探,悄悄等待時(shí)機(jī),對方一旦稍有分心,便立即以雷霆萬鈞之勢猛擊才對。但此時(shí)這叫花子一掌擊出,竟不再收回,真元猛然間大盛,洶洶然,葳葳然,若險(xiǎn)峰傾履,若大江潮涌。和尚大吃一驚,暗想:這魔頭瘋了么!竟要與和尚以真元互拼!
修道之人最忌諱的便是直接以真元向斗,修為越高,越是如此。要知道,這么做的結(jié)果就只有一個(gè):真元強(qiáng)者活,弱者非死即廢。什么詭詐技巧,陰謀陽謀全都用不上。世間道術(shù),鬼術(shù),妖術(shù)成千上萬,幻者又幻,玄者又玄的多了去了,哪一種都能致人死命,何必要選擇這最笨最危險(xiǎn)的法子?
可是這花子剛猛無匹的真元卻已實(shí)實(shí)在在的涌了過來,和尚迫不得已,也只得以真元反擊。哪知他真元?jiǎng)偝?,對方真元卻忽然消失了。和尚一愣,心想:這魔頭自尋死路么?他心中猶豫,體內(nèi)真元卻絲毫也不猶豫,右臂微動(dòng),已將敵人手掌彈開。一團(tuán)土黃色的影暈從和尚指掌間倏然迸出,幻凝在半空,便宛似一只巨大的金色佛手,將那花子身軀吞沒在里面。
苦竹原本站在千尋身后看熱鬧,被這金色佛手余光一觸,登時(shí)動(dòng)彈不得。一股如山似岳,重若天幕的強(qiáng)橫壓力從光影中透射下來,幾乎將他骨頭也壓碎了。正自驚恐間,苦竹突覺身子忽然一輕,便似化作一鞠夕陽下灑落的秋水,不由自主的瀲滟起來。。。。。。卻是千尋以殘影虛空之術(shù)將他硬生生從金光下帶出。
“阿彌陀佛——”光影散去,和尚長誦了一聲佛號。這一招佛手金印是他得意之技,正面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挨上這一下,就算這魔頭道行再高一倍,也得灰飛煙滅。只是得手的也太輕易了了些,總覺哪里有些不對勁。。。。。。再轉(zhuǎn)眼瞧時(shí),卻只見酒店堂下橫七豎八散落著幾具尸體,或頭碎,或體裂,或四肢不全,或骨碎筋折,死狀皆是慘不堪言。
“當(dāng)——”耳邊便似突然響起一道驚雷,那和尚腦中嗡嗡作響,臉色剎那間蒼白如紙??催@些人的死狀,正是自己佛手金印所為??!
那花子長笑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九兮和尚,這幾個(gè)人族可都是你殺的。說我殘害無辜?嘿嘿。。。。。。這回你還有何話說?!”
原來這花子故意示弱,他雖吃得一點(diǎn)小虧,卻終于引得九兮使出佛手金陰錯(cuò)殺了那幾名捕快。但在千尋看來,卻似那和尚與花子相斗,一心只想傷敵,不顧傷及無辜,只不過那些捕快也不是什么好人,死了倒也干凈。心想:原來這和尚叫九兮,如此兇惡,偏生起了這么文雅的法號。剛才那一道黃光如金似鐵,如穹如蓋,幸而自己有殘影虛空傍身,否則便有十條命恐怕剛才也得死在此處了。心中便有幾分薄怒,但此時(shí)對付鬼無常,相救凝碧才是第一要緊之事,他實(shí)在不愿節(jié)外生枝,只狠狠的瞪了九兮和尚一眼。
九兮滿臉愕然沮喪,呆愣愣的站在當(dāng)?shù)?,一時(shí)不敢相信眼前這數(shù)條人命竟是自己打死的。自也沒心思理會(huì)眼前這個(gè)青衫少年的怒視,更沒深究為何這少年和這道人竟能躲過自己的佛手金印。他就這么木像般一動(dòng)不動(dòng)的站著,過了半晌,九兮猛然叫道:“魔頭,你毀我八十年清修,和尚若不將你除去,誓不為人!”身形晃動(dòng),向那花子笑聲方向追了下去。
那掌柜的剛剛收拾好金銀細(xì)軟,從后房出來正要遠(yuǎn)走高飛,見了堂下這般情景,直驚得腳都軟了,只道千尋和這道人是什么江洋大盜,他卻哪里敢問半句?一溜煙從林間小道連滾帶爬的跑了。他年逾四十命中始終無媒,竟因此事在逃生的路上偶遇一落難婦人,與之結(jié)為良配,保得他劉氏香煙有續(xù)。只是因?yàn)轶@嚇過度,劉掌柜從此便落下手腳牙齒打顫的病根,尤其是一到陰天下雨,病猶更甚。是福是禍倒也難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