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羽被卷入水底深處時毫無防備,他嘴巴一張嗆了一口水，河水便接二連三地鉆進口鼻,倒灌而入。沒頂之災(zāi)突如其來,水壓壓得岑羽的眼皮沉重地睜不開。在閉上眼的前一刻，岑羽仿佛看到水下的傅舜華周身綻開一抹絢麗的紅色,那一剎岑羽只覺得痛覺像這漩渦席遍他的全身，眼耳口鼻像裂開一般刺痛著。接著，岑羽的眼睛徹底閉上,昏迷過去。

    不知何時,耳邊忽然沒了聲音，耳朵里嘈雜的水聲忽地靜止。岑羽睜眼時，卻不見什么深水黑夜什么火光廝殺。

    外邊是幾聲清脆的鳥叫聲,入眼是一片雪白的墻壁。他側(cè)過眼,就看到房間的窗戶微微敞開,窗簾被外面的風(fēng)掀起一個角,朝他的方向飄。

    岑羽微微呼出一口氣,他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此刻剛從夢中醒來。而神奇的是，他又回想不起夢里的情節(jié),只是在睜開眼睛的瞬間覺得如釋重負，胸口空落落的，卻很輕,沒有負擔(dān)。

    岑羽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對著窗戶的方向比劃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做完這個動作又微微出神，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叩叩”。

    這時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岑羽看向門口，他還沒回應(yīng)，就聽房門先被開開，伴隨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聲傳進來：“哥，起了沒？”

    進門的少女見到岑羽醒了，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你怎么這么貪睡啊，這都快十一點了，媽媽讓我叫你起床?！?br/>
    岑羽聽這稱謂一時覺得有些陌生，“媽媽？”

    還沒等岑羽想清楚，他就覺得額頭上傳來一股溫溫?zé)釤岬挠|感。女孩摸著岑羽的額頭，自言自語著說：“怎么了？該不會是睡傻了吧？”

    岑羽聽這說法覺得有些好笑，脫口說：“阿雪，別鬧?！闭f完這一句，岑羽就覺得自己混沌的腦子漸漸清醒了。他怎么忽然沒想起來，這里是他的家他的房間。

    “沒睡傻就好。”岑雪用誰都聽得到的聲音嘀咕著說：“我好好的一個哥哥，可別到時候不是讀書讀著魔了，就是睡覺睡傻了……”

    見岑羽難言地望著自己，岑雪好心情地聳聳肩，拍拍岑羽的肩膀，“那你趕緊起來吧，爸爸媽媽今天都在呢，咱們吃全家宴！”

    “全家宴？”

    “嗯！慶祝你出院一個月呀！”岑雪拍手道：“今天媽媽煮的都是你愛吃的，趕緊下樓吧！”

    岑羽一路走下樓，他覺得自己所碰到的所看到的一切都既熟悉又陌生，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故地重游，但實際上他已經(jīng)在這個地方待了十幾二十年。

    “小羽，快下來吃飯?！贬瘚寢尪酥槐P菜正從廚房出來，恰好看到岑羽站在樓梯口，就開口叫他。岑爸爸拿著一份報紙坐在沙發(fā)上，聽到動靜從報紙中抬頭看岑羽，笑著道：“周末你媽媽閑著沒事，老早拉上我跟你妹妹出門買菜，說要給你好好補補?！?br/>
    岑羽忽然覺得胸口泛起一股沒來由的酸澀，他開口喊道：“爸爸，媽媽。”

    岑媽媽奇怪，“傻站著干嘛？快過來?！?br/>
    餐桌上，岑媽媽給岑羽碗里夾菜，“嘗嘗這個，忌口了一個月，我都好久沒做了，手生，看看還是不是原來的味道。”

    岑羽看著碗里的蝦餃，晶瑩剔透，讓人瞧著就很有食欲，他心口一暖，說：“謝謝媽。”

    岑媽媽好笑。

    “媽?！边@時岑雪把碗推過來，心理不平衡道，“我也要?！?br/>
    “臭丫頭?！贬瘚寢屪焐线@么說，手里也給岑雪夾了幾筷子。

    岑雪噗地一聲笑了，瞅瞅岑羽，又說：“我也沒少照顧我哥，您可不能只偏心我哥，不偏心我。”

    她說完這話，岑爸爸跟著笑起來，半責(zé)怪半寵愛道：“鬼丫頭，就數(shù)你機靈?！?br/>
    岑雪皺皺鼻子，扮了個鬼臉，惹得全家跟著笑起來。

    岑羽望著眼前的一幕，內(nèi)心充滿著一股暖意，像塞滿了曬過太陽的棉花，暖和熨帖。

    “哥，我們放假出去玩吧。”這時岑雪忽然側(cè)頭對岑羽說：“經(jīng)濟來源我都考慮好了，用我倆千辛萬苦攢的零花錢和紅包錢，國外是去不了了，以后自己掙錢了再說吧，國內(nèi)嘛……隨便哪兒都去得了！”

    岑爸爸揭穿道：“鬼丫頭，零花錢和紅包錢不都是我和你媽給的啊?！?br/>
    岑雪吐吐舌頭，“那給了我們不就是我們的嘛！”她又轉(zhuǎn)頭詢問岑羽的意見：“好不好嗎，哥？”

    餐桌上三個人的目光都齊聚在岑羽身上，不知怎的，那一刻岑羽從他最親近的親人眼里看到相同的一份期盼。

    他好久沒做過這樣的夢了。夢里的世界與他所處的那個世界截然不同，簡單干凈，生活美好，他也擁有一個溫馨的小家。

    視線不知怎么的忽然開始變得模糊，餐桌家具逐漸消失褪去色彩。岑羽的視野只剩下一片白色的光亮，而在這光亮當(dāng)中站著三個人，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父母與妹妹。

    “哥，我們說好要一起去旅游的?！?br/>
    曾經(jīng)，岑羽這個做哥哥的也答應(yīng)過岑雪要帶她一起出門遠行。

    “哥，你不跟我和爸爸媽媽在一起了嗎？”

    曾經(jīng)，他在這個四口之家也許諾過他們這一生都要相親相愛，相互依靠。

    “哥，你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夢境永遠都是美好的，可岑羽有岑羽的責(zé)任，他不可能一輩子沉浸在美夢當(dāng)中。況且，這個溫馨的世界終究不是屬于他的。

    “不會的。”岑羽開口回應(yīng)岑雪，他伸手摸了摸岑雪的頭，溫聲道：“我怎么會不要你和爸爸媽媽？阿雪，我……我只是還有事情要做。你現(xiàn)在長大了，幫我好好照顧爸爸媽媽，好嗎？”

    “哥……”

    岑羽收回手，隨著他的動作，他視線里的三個人開始遠離。

    “哥，你不要走！”岑雪伸長了手，卻沒法阻止他們跟岑羽之間的距離越變越遠。

    岑羽就那么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至親離去。岑雪不舍，眼中急得擠出淚水。岑爸爸和岑媽媽同樣不舍，但是兩位長輩的眼中卻流露出一半的理解與支持。

    岑媽媽站在岑雪身后偷偷抹眼淚，岑爸爸摟住她的肩膀，開口對岑羽說了一句話，聲音顯得有些幽遠：“去吧，去做自己認為應(yīng)該做的事情。”

    岑羽感覺有什么冰冰涼涼的水從臉上滑下來，他抬手跟他們告別，嘴里輕輕地說著：“對不起，爸爸，媽媽?！?br/>
    嘀嗒嘀嗒……

    岑羽的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耳邊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聽起來像水滴在地面上的聲音，帶著一點回響。

    啪嗒一聲，有什么冰冰涼涼的東西落在臉上，滑到下巴上，岑羽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岑羽從地上爬起來時，一時覺得頭暈?zāi)垦?，片刻一股反胃惡心的感覺從喉頭冒出來，耳鳴一陣，岑羽這才有了點準確的意識。

    這……是哪？

    水滴啪嗒一聲落在額頭上，岑羽忽然覺得身上也冰冰涼涼的，他渾身都濕透了，就連他現(xiàn)在所坐著的地方都很濕，伸手一摸，地上都是水。

    這一摸，岑羽條件反射一般從地上站起來，可在站起來的一瞬間他又不穩(wěn)差點摔回去。可是岑羽根本顧不上自己，而是先低頭摸索尋找起什么。

    這里貌似是一個洞穴，洞中有股說不清的腥臭味，一絲光線透過洞穴的盡頭探進一絲半縷，岑羽借著微弱的光在這個只有水流聲的地方急切地尋找著什么，像個沙漠里的迷路者尋找最后一絲水源。

    整個山洞里除了循環(huán)的水滴聲，就是岑羽逐漸焦灼起來的呼吸聲。直到岑羽的雙手摸到一具柔軟的帶有溫度的軀體，他第一時間探出手去探身體主人的呼吸，確保他還活著，岑羽繃著的神經(jīng)才跟著放松。

    “喂?！彼麄儍蓚€人在那種情況下都還活著實屬萬幸，岑羽沒注意到自己手心微微發(fā)抖，伸手去扶地上的人，叫了一聲：“傅舜華。”

    叫了幾聲，傅舜華卻沒有反應(yīng)。岑羽腦子里忽然閃過昏迷前看到的畫面，那時他意識已經(jīng)不清，從傅舜華身上看到的血紅也不知真假。岑羽伸手去摸傅舜華的胸口部位，卻沒有摸到什么類似于傷口之類的地方?；璋抵须y以視物，岑羽摸索著卻從傅舜華身旁摸到一根長長的東西。筆直堅固，底部是尖尖的三角狀……是箭頭？

    箭頭的底部粘膩，不同于水。岑羽拿到鼻尖嗅了嗅，這支箭頭上散發(fā)著一股刺激的氣味，混合著一股血腥味……

    “喂——”岑羽的手伸到傅舜華的背后，卻從他的后背摸到兩道傷口。岑羽把手收回來放到鼻子下聞了聞，跟箭頭上的那股味道很像。

    傅舜華中箭了。而且這箭上還有別的東西，難道有毒？

    岑羽慌亂間把昏迷的人從地上抬起來，狼狽地把他駕到自己的背上，岑羽就這么背著傅舜華向洞穴外的光亮處走去。

    他們不知道在這個洞穴里昏迷了多久，身體里饑餓、疲勞混合著卷入漩渦的余痛，讓岑羽的腳步走起來很虛浮?？伤持成系娜?，一心只想走出這個鬼地方。

    步出洞穴的那一刻，岑羽才意識到他們被卷到了個什么地方。

    眼前的景象就像一條開裂的峽谷，兩邊的崖壁高高聳起將一條縫隙包裹在下面，光線透過那一條縫隙瀉下來，而岑羽背著傅舜華就站在這條縫隙的下方。這景象仿似在向岑羽下達某種冷酷的審判——別想逃離這個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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