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覺等人在賀州附近鬧了一年多也沒被剿滅，大半功勞要歸功與這些千戶們的彼此爭奪。

    當(dāng)心力格知道賀州城的狀況的時候，幾乎氣炸了肺。

    心力格是吉爾默部的成員，他的家族在成吉思汗西征中立下過赫赫戰(zhàn)功，他本人很早就拜到一位名師門下，現(xiàn)在蒙元事實上的宰相耶律楚材就是他的老師。他跟其他蒙古人不同，他認(rèn)同老師的觀點，要統(tǒng)治南人，單靠武力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必須借助其他一些東西，比如儒學(xué)。

    所以心力格雖是萬夫長且箭法頗高，其實卻不以武力見長，而更像一名儒將。他本人也以此為豪，常常做出一副羽扇綸巾的打扮。

    但前晚某個膽大包天的家伙，卻用一頓棍棒，將他的儒將做派敲的粉碎，而更郁悶的是，那人用的棒子還是從他手里搶去的。

    心力格這次護(hù)送移民南下，只帶了兩個千人隊在身邊，沒想到在快到目的地時卻被一群泥腿子幾乎全殲。本來趕到賀州城求救，搬來援兵就想出兵報復(fù)的。但誰知道賀州城里居然是這么一個狀況。

    “廢物，你們就是一群廢物，堂堂蒙古勇士居然被人堵在城里，不敢出城野戰(zhàn)，你們還是成吉思汗的子孫嗎？”心力格的咆哮聲幾乎要將城主府的帳篷掀翻。

    耶律績溪不敢回嘴，他是金國敗軍之后，地位與這位蒙古望族之后相差實在太遠(yuǎn)。

    “召集兵將，我要接手兵權(quán)，這伙反賊實在太過囂張，必須好好教訓(xùn)一下?！毙牧Ω窨匆煽兿谎哉Z，放緩了語氣說道。

    “這恐怕不和規(guī)矩吧？”耶律績溪小心說道。

    “嘿嘿，規(guī)矩？你跟我談規(guī)矩？知道為什么那么多千戶都拿不到這個行萬戶的位置，偏偏是你坐了上來？你以為這又很合規(guī)矩嗎？”心力格冷笑。

    耶律績溪不搭話，只是默默看著心力格。

    耶律績溪何嘗不知道他上位是幾方爭斗彼此不服的結(jié)果？他是真的壓不住手下的悍將，否則你以為看被人在家門口耀武揚(yáng)威很光彩么？

    “我可以召集兵將，甚至交出軍權(quán)，但我要一起出征?！币煽兿а赖?。

    “好，男子漢的天下就是要靠自己的一雙手打下來才是正經(jīng)，靠天靠地不是好漢?！辈还苁遣皇钦嫘模牧Ω衲康倪_(dá)到，大聲贊揚(yáng)了耶律績溪幾句。

    心力格無論血統(tǒng)家室還是能力權(quán)威，都遠(yuǎn)在耶律績溪之上，原先可以不理會耶律績溪的幾個千夫長，卻不能不理會心力格。此時聚將的命令雖然出自耶律績溪之口，但實際是心力格發(fā)出的，因此中軍聚集的速度絲毫沒有拖延，很快整個萬人隊就聚集完成了。

    沒有廢話，也沒有鼓動，只是簡單的幾個命令下來，除了留守一個千人隊，其余九個千人隊就兵發(fā)牛頭山，快速出兵而去。

    行軍隊列整齊肅靜，除了偶爾馬嘶牛吼，居然沒有一個亂嘈嘈的人，寂靜中醞釀著一股無窮的力量。

    迅速、靈巧、紀(jì)律嚴(yán)明、人心整齊，這就是全力動員后的蒙古兵。士氣？在一場場勝利的鋪墊下，士氣完全不是問題。

    “牛頭山地形復(fù)雜，易守難攻，又狹小多山，不適合展開騎兵，其實不適合硬攻，但我們此戰(zhàn)并非要將對手直接殲滅，我只要圍住牛頭山幾處入口，不給他們與外界交流的機(jī)會，就足以圍死他們。”將幾個千夫長召集到身邊，心力格坐在馬上拿出一張牛頭山簡圖向眾人解說，蒙古人長于馬背上，像現(xiàn)在這樣一面行軍一面研究戰(zhàn)法，一點也不見難。

    “反賊裹挾了我押解的兩萬余移民，現(xiàn)在退入山中，想必是想經(jīng)營山中盆地山谷，以為今后的補(bǔ)給根據(jù)地，但他們雖然劫掠多處，手中糧草卻未必足夠養(yǎng)活這兩萬人。在第一次收獲之前，必定還需要從外界購糧。所以我們不必理會山間小路，只專心將能進(jìn)出糧車的大路封堵就足夠了。”

    “阿拉圖，你帶三個千人隊守南尋山口，胡爾胡特，你帶……”分析完戰(zhàn)法，心力格直接下達(dá)命令，他解釋的很清楚，眾將對自己的任務(wù)無不心知，紛紛領(lǐng)命。

    “最后我要交代一點，我們雖然不管小路，但這群反賊中有些人馬非常精悍，要小心他們從小路潛出偷襲，馬群、糧草、營帳，全都給我看好了，絕對不許你們犯我剛剛犯過的錯誤?！毙牧Ω襦嵵亟淮曜詈笠痪?，揮手示意眾人各自領(lǐng)兵退去。

    他抬頭看著遙遙在望的牛頭山，面色沉靜中帶上了幾分飛揚(yáng)。

    ——

    牛頭山上，正在立寨的反賊們，聚集到了一起，因為燕十三娘剛剛帶來了外面的新消息。

    “情況就是這樣，其他還有什么情報，我會盡快通知你們的?！毖嗍锝榻B完心力格的布置，看著不發(fā)一語的幾大頭目，心里也頗為擔(dān)心。

    “葫蘆皮這是逼著我們拋棄了移民自己跑路啊！放開小路任我們走，這是圍三厥一。”張年北頭痛不已。

    “這個心力格什么來頭，這樣的人物不會是普通的萬夫長吧？”獨孤覺問。

    萬夫長在蒙古軍中已經(jīng)算是高層，但隨著蒙元國土越來越大，新組建的萬人隊也越來越多，萬夫長已經(jīng)不像成吉思汗開國時那樣稀少了。

    燕十三娘翻看了手里一本記錄，回答道：“我這里的情報上說，他應(yīng)該是新任的河北道安撫使，都萬戶府都督?；罨睿奈淙虐?！”

    “原來他是新上任的頭把交椅?。‰y怪只帶了兩個千人隊南下?！豹毠掠X后悔不已，早知那晚被他打下馬的人是這種高官，他一定加大力道，砸死那人不可。

    “還是想想怎么解決眼前的難題吧！”胡懷恩打斷兩人跑題的言語：“從小路撤離一部分人不難，但離開山區(qū)到平原上，我們斗不過蒙古騎射，而要死守山區(qū)，物資上還有欠缺，大路卻又被掐斷，我們養(yǎng)不活這兩萬人的?！?br/>
    “為什么要我們養(yǎng)？山里能吃的東西多了，發(fā)動大家一起動手，撐過這幾個月不就好了？”獨孤覺建議。

    其他幾人互相看看，一齊搖頭嘆息。

    白二十解釋道：“小弟你太想當(dāng)然了，不說打獵采集能不能喂飽兩萬人的肚子。其他，吃的鹽怎么辦？穿的衣服怎么辦？修房子的建材怎么辦？”

    胡懷恩也續(xù)道：“我家為了安頓這些人，本來已經(jīng)準(zhǔn)備了足夠的物資，但現(xiàn)在大路被堵住，大部分都運(yùn)不進(jìn)來了，這些韃子動作實在太快?！?br/>
    “……”

    獨孤覺無語，裹挾流民本是農(nóng)民起義的大殺器，他們錯就錯在太心軟，不是用流民攻擊城池，反倒躲進(jìn)山里想種田，這是戰(zhàn)略上出了岔子。

    “心力格無非想逼我們下山?jīng)Q戰(zhàn)，我們就沖擊一次試試，聲東擊西正是我們拿手的招數(shù)……”白二十建議。

    “我們手頭只有不到一千兄弟，就算臨時征召人馬，戰(zhàn)力也提升不了太多，要決戰(zhàn)就必須聯(lián)絡(luò)其他山寨的人馬，但不說多少人會來，就算來了也是……”胡懷恩反對。

    “葫蘆皮正好圍點打援！心力格巴不得我們這么做呢?！睆埬瓯狈駴Q了這條建議。

    “我們與蒙古兵比有什么優(yōu)勢？又有什么劣勢？”獨孤覺忽然開口。

    “你又想玩刺殺斬首那一套？心力格吃過一次虧，不會再上當(dāng)了吧？”燕十三娘看著獨孤覺說道，說優(yōu)勢反賊們無非擁有幾個遠(yuǎn)比普通蒙古兵身手好的高手而已。

    “未必需要成功，只要讓心力格以為我們已經(jīng)逃走了就可以了?！豹毠掠X思路漸漸清晰：“我們只要佯攻一番轉(zhuǎn)身就跑，制造已經(jīng)離開的假象，這樣其他大隊的人馬就安全了?！?br/>
    “那上山的其他移民怎么辦？”

    “只有放棄了，留在我們手里，也只能最后餓死，不如交給心力格頭痛去吧?！?br/>
    “既然如此，干嘛不直接從小路溜掉？”白二十問出問題就知道自己犯傻了，小路畢竟是小路，隱蔽通過過幾十人上百人勉強(qiáng)可以，數(shù)千人從小路走，聲勢必定驚動蒙古兵，到時只怕跑都跑不掉了。

    “我們分散離開，從小路分散開，出山后我們再到虎跳寨匯合，至于佯攻……還是算了吧！”

    張年北聽到獨孤覺建議放棄移民，終于下定決心，他開始只是放不下吃到嘴里的美食而已，現(xiàn)在綜合考慮，知道事不可為，反倒輕松了。只是破壞蒙元建立新村的打算，也只能到此放棄了。

    既然下了放棄的決心，張年北也徹底放開了。原來大家不提分散開撤離的主意，是因為知道隊伍里有不少心思變化的家伙，比如羅新橋的手下。這些人要重新安定心思需要時間，偏偏現(xiàn)在最缺少的就是時間。若是分散開后，這些人絕對不會再回來匯合?，F(xiàn)在隊伍還有九百來人，重新聚集時能有四五百人就不錯了。

    但既然連流民都可以放棄，這些人留著又有何用？還不如只留下真心一起的兄弟。張年北想通了，強(qiáng)扭的瓜不甜，干脆各走各的路吧！

    張年北有了決定，眾人便開始商議具體的撤離方案，確定方案后大家興致都不高，畢竟原先阻止新村建立的計劃轟轟烈烈開場，卻弄得現(xiàn)在這樣不了了之，誰心里也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