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宰相難當15

    當魏知古完成了東都洛陽的官員銓敘工作之后，他給皇上送上了一道秘密奏折。所以，當他剛剛回到長安，立刻便被召進宮中。

    “你為什么沒在奏章中講明，是誰在干預銓官的事？”魏知古在奏章中主要談的，就是東都的請詣、干預之風猶盛，但他沒有點出人名。精明的皇上知道，這不是他的一時疏忽，一定是有所避諱。

    魏知古原本有一個圓滿的計劃，打算欲擒故縱，按部就班地一步一步來。誰想到皇上是如此性急，這反倒讓他有些慌亂。

    “回皇上，這件事關系到吏治是否能夠得到整肅，臣不得不上奏。但是，這又關系到人情，所以臣有些為難?！蔽褐诺臉幼铀剖怯行╇y言之隱，又有些委屈。

    皇上對魏知古這個人的印象還是不錯的，但多半是來源于姚崇對他的大力舉薦。今日他這種吞吞吐吐的樣子，他不大喜歡。更讓他擔擾的是，他自登基以來還沒有巡幸過東都，也許東都的情況真的非常糟糕。

    “有什么不能講的？”皇上已經(jīng)三十歲了，他的能力已經(jīng)得到了輔國大臣的認同，同時也為他自己建立了皇上應有的威信。

    “這件事情關系到姚相公的兩位公子，姚彝和姚異?！?br/>
    “姚崇的兒子？”

    “是。這兩個人在東都對臣指手畫腳，而且，聽說有受人錢物的事情。”

    “他們都干了什么？”皇上對這個消息非常關心。

    這也難怪，皇權雖然是至高無上的，但皇上自己在早些時候由于對朝政不甚了解，而他面對的又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他必須要有姚崇這樣一個人來為他主持朝政。也就是說，皇上交出了絕大部分權力，以換取姚崇治國的政績。另外，由于當年皇上在太平公主那件

    事情上對姚崇與宋璟的出賣，使他欠他們一份巨大的人情。

    如今，國事已經(jīng)基本上穩(wěn)定了下來，姚崇的業(yè)績讓人欽敬。然而在這個時候，皇上覺得，他理所當然應該收回一部分權力，至少也要讓凡事專斷專行的姚崇，重新考慮做臣子應有的態(tài)度，遇到大事應當更加懇切地征詢皇上的意見，聽取皇上的旨意，而不是如前一段時間那樣，皇上只是個鈐印國璽的人。

    從皇上的角度看，這也是他愛護臣子的一番苦心。如果皇上寵信一個臣子到了聽之任之的程度，那會非常危險，而這樣的臣子也多半不得善終。

    如何能夠在皇上的權力與臣子的忠心戮力上取得一個圓滿的平衡，這就要看君主的馭下之道是否高明?；噬戏浅Ｏ胫浪约菏遣皇且粋€手段高超的君主。

    如果姚崇全力回護他的兩個兒子，皇上打算給他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

    這一天的晚宴相當豐盛，皇上的四個兄弟、政事堂中的諸位宰相，還有殿中監(jiān)姜皎，全都有幸參加了這一盛會。

    晚宴上，皇上親自教習的左、右教坊中的樂工、歌妓，表演了新近長安最為流行的胡樂與波斯、高麗等國的歌舞。若在往日，皇上此時總是表現(xiàn)得興味盎然，畢竟皇上是京中少數(shù)幾個精通音律的貴人之一。然而，姚崇發(fā)現(xiàn)，皇上今日的情緒不高，而且相當?shù)牟环€(wěn)定，在酒宴間，他竟當著眾人的面，將一名吹錯了笛音的樂工趕出了教坊。

    這在一向自許心胸寬闊、遇事冷靜的皇上來講，是很不尋常的事情。

    結果晚宴不歡而散，但皇上把正要隨眾人告辭離去的姚崇留了下來。

    “姚卿，你覺得人這一生，什么東西最重要？”皇上的神情嚴肅，一向悅耳的嗓音也變得低沉了。

    由于今晚是那種很隨意的宴會，姚崇身上穿的是一件精致的圓領長衫，衣袖又寬又短，那串著名的佛珠顯眼地戴在他的右腕上。聽皇上問出這種話來，再加上皇上方才的表現(xiàn)，姚崇的表情也鄭重起來。

    “依臣下看來，每個人的一生首先都是利己，然后才是推己及人。”姚崇回答得很小心。

    “這話怎么講？”皇上破天荒地第一次在便殿召見姚崇時，端端正正地跪坐下來。

    “利人、利己的事情講起來有些復雜?；噬弦仓溃疾皇且粋€經(jīng)學家，不會什么‘白馬非馬’那種辯論，只能講一點個人的感受。”見皇上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姚崇接著道：“臣年少之時，住在廣成澤邊，目不識書，只知射獵為事。四十歲之前，仗劍行于天下，快意恩仇，以俠者自居。那個時候，射獵是為了生活，而行俠犯禁則是為了意氣，回想起來，這些都是為己。到了四十歲的時候，臣遇到了張憬藏，教臣以學，至今已經(jīng)三次入閣拜相?！?br/>
    講到此處，姚崇用手捻住長髯，沉吟片刻，方道：“細想起來，臣入閣拜相為的是名，這也是為己。至于說有什么利人的事情，臣想，老臣先后輔佐武太后、太上皇和皇上，總是想做一些不是庸人所能做的事情，使大唐能夠大治，國家富足強盛，百姓安樂。臣三為宰輔，日后必然在中有傳，臣想讓后人覺得，臣與魏征、房玄齡等人都是有為之人，這樣一來，也就不虛此生了。但這也是為己，只不過，在為己的同時給百姓帶來一點便利而矣?！?br/>
    “那么，依姚卿的這個說法，朕也應當是利己的了？”

    若是在往日，姚崇可能會適時地恭維皇上幾句。但是今晚不行，姚崇發(fā)現(xiàn)，今晚皇上似乎是想與他談心，所以，姚崇決定有話直說了。

    “自古以來，帝王都是利己之人。”這是詩歌中的起興，姚崇是個天才的演說家，既然要在這么敏感的問題上講出自己真實的想法，姚崇覺得必須要有一番精彩的論述。也許，今晚是自己第三次罷相的時候了。“率土之濱，莫非王土；四海之內(nèi)，莫非王臣。大唐疆域所及，全部

    是皇上個人所有，所以，治國與治家一樣，百姓是皇上的子女，或者是家奴，而臣不過是皇上的管家。一個人可以不愛他人，不珍惜他人的財物，但他不會故意損毀自己的財物，破壞自己的家庭。所以，皇上您也是個利己的人?！?br/>
    見皇上的注意力被全部吸引住了，姚崇的話鋒突然一轉：“這只是帝王利己的一種表現(xiàn)，這是太宗皇帝式的利己。還有一種，是隋煬帝式的利己。這種利己，嚴格地講并不是帝王的行為，因為，他沒有把這個天下看成是他真正的個人財產(chǎn)，而是像一個管家侵吞了主人的家產(chǎn)，隨時都可能被人追回。這種人沒有安全感，對家產(chǎn)自然也就不會愛惜。任何一個亡國之君和敗家子都是這個樣子的?！?br/>
    “帝王如果要敗家，應該從哪兒開始？”皇上對姚崇的這番議論很感興趣。姚崇這個人重時務，不喜清談，皇上聽他發(fā)這種議論還是頭一次，所以，皇上有意想讓他多講一些。

    “一般情況下，是從任人唯親，縱情賞罰開始；繼之以好大喜功，竭天下以適己欲；接著，當然是帝王荒嬉于上，小人弄權于下；最后，百姓揭竿而起，國家敗亡，改朝換代?！?br/>
    “大唐朝會不會出現(xiàn)這種事情？”

    “已經(jīng)有過幾次了。”姚崇的這話可謂是大逆不道，因為，聽了這話誰都清楚，姚崇指的是皇上的祖父高宗與伯父中宗，甚至還可以理解為他在暗暗譏刺還活得好好的太上皇。

    皇上雖然明明清楚姚崇的所指，但他并沒有動怒，他與姚崇在這一點上看法基本一致?！半奘窍胫?，自朕登基以來，有沒有這種惡兆？特別是在任人唯親這一點上?！?br/>
    終于把話題引到了我的身上，姚崇暗道，但這是他無法回避的問題。姚崇避席頓首道：“皇上，任人唯親的事確實存在，老臣現(xiàn)在仍然位居宰輔，便是明證。老臣于太上皇與皇上得登大寶無尺寸之功，卻勞皇上設計引臣入京，超拜首相，這樣做的原因無非是老臣與太上皇、皇上有些舊交，此可謂任人唯親。其二，老臣拜相以來不足數(shù)月，政事

    堂中的功臣紛紛獲罪出京，此可謂權奸當?shù)?。其三，老臣不能諫阻皇上對聲色犬馬、錦繡重寶的愛好，這是為人謀而不忠。其四，老臣……”

    “算了，算了?！被噬闲α耍澳悴皇羌橄?，朕也算不上是一個昏君，這一點你我都清楚，用不著過謙了?！?br/>
    皇上對今天的談話很滿意。他滿意的并不是姚崇的議論，而是他的膽量。沒有人敢在皇上面前這樣評價自己，皇上對此有些感慨。如果皇上不知姚崇的為人，對權謀過于用心的皇上，會以為這是一個大奸大惡之人在為自己邀功取寵。

    當然，由于姚崇對皇上給他的莫大榮寵一直表現(xiàn)出一種毫不在意的輕漠，這也讓皇上時時感到一絲失落的悵然。

    “姚卿，咱們君臣說點輕松的事情。”皇上突然將話題一轉，“你的兒子們怎么樣？是不是像你一樣有才干？現(xiàn)在是什么官職？”

    “臣有三子，兩個已經(jīng)成年，長子姚彝，次子姚異，都在東都洛陽?！币Τ缧南?，這也許才是皇上今晚真正想說的話，“只是，犬子為人多欲，而且倚仗皇上對臣的寵信，行事放肆，不知自律?！?br/>
    “卿從何處得知？”

    果然如此，盧懷慎提醒得再及時不過了。聽皇上的口氣，姚崇便能判斷出，他兩個兒子的不法情事已經(jīng)傳到了皇上這里?！爸幽舾?，這種事情不用去聽別人講。這次銓敘官員，魏知古在東都主持。魏知古是臣一手提拔上來的，犬子無知，一定以為魏知古會對老臣感激不盡，容忍他們胡作非為，所以，收受錢物、為人請托謀干的事，他們是做得出來的?！?br/>
    這樣的回答與皇上的設想相去甚遠?；噬弦詾?，姚崇一定會為他兒子百般開脫。到那時，皇上至少可以借機挫折姚崇在朝堂之上的托大與專擅，讓他有所警惕與收斂。中宗與太上皇時代，皇上身有體會，雖然天下仍是李家的天下，皇位又回到了李氏子孫的手中，但人們對皇上的尊重只是停留在揖拜舞蹈上，而真正受人尊重和畏懼的則是權

    臣與外戚，如武三思和太平公主之類的人。

    皇上自覺有雄才大略，否則也不會成就今天的局面。他在重振朝綱、使大唐國富民強的同時，念念不忘的就是皇權。作為大唐朝的皇帝，怎么能夠沒有太宗皇帝和武太后那樣的無可爭議的權威呢？這是他的理想。要達到這個理想，抑制外戚，重整邊兵當然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宰相的權力。相權過重，皇權自然就會被削弱。

    姚崇的坦誠使皇上又有了新的想法，眼下這個時候，不是削減姚崇權力的最好時機。目前，大唐帝國的文治武功剛剛有了一些眉目，而這一切全部有賴于姚崇的才干，這個時候不要說是削弱姚崇的權力，只要外界有傳言說皇上對姚崇的寵信有所減弱，在整個帝國都會產(chǎn)生深刻的影響，已經(jīng)取得的成績甚至會喪失殆盡。

    好在年輕的皇上對政局的發(fā)展有著比較清醒的認識，對自己也很客觀?；噬献约弘m然有勇氣，有才干，夠狠，夠大膽，但他對政事仍然缺乏經(jīng)驗，沒有太宗皇帝與武太后那種在許多事情上高出臣子一籌的謀略。然而他有時間，姚崇今年六十四歲了，再執(zhí)掌朝政三五年的時間應當沒有問題，而這段時間正是皇上磨練自己、增長才干的好時機。

    屆時，姚崇告老還鄉(xiāng)是必然結果，而新進的宰相就絕不會再享有姚崇的權力。當然，他們也很難會有姚崇這樣的才能。

    想到此處，皇上現(xiàn)出了滿面的惋惜與同情，道：“姚卿，魏知古確實已經(jīng)上奏談及你的兩個兒子。但是，你這樣講就等于葬送了你的親生子?！?br/>
    “皇上，孽子為人不謹，自招其禍，這也是罪有應得，請皇上將其依法論處?！币Τ绫憩F(xiàn)出的懇切與哀傷，相當?shù)母腥恕?br/>
    “姚卿，雖然事關國法，我不能法外施恩。但是，魏知古也只是風聞言事，并沒有切實的證據(jù)，朕不好就此將他們二人定罪。我看，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這件事情如就此不再追究，怕是影響很大，弄不好，朝中剛剛整肅的風氣會由此而變壞。還是請皇上降罪為上?！?br/>
    這一轉眼的功夫，倒變成了皇上為姚崇兩個違法的兒子講情了。

    “也罷。朕聽說，你這兩個兒子本來很能干的？”皇上有了新的主意。

    “孽子只是有點小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br/>
    “那你就寫封信教訓他們一下，讓他們改了壞毛病，接著為大唐出力就是了?！比说膼毫暿呛茈y改掉的，皇上暗想。

    “若皇上一定要寬恕他們，請將他們斥出東都。他們做個小州的司馬也許還能勝任，即使不能勝任，也不會再闖大禍了?！?br/>
    “就這么辦吧！”

    “多謝皇上對老臣的厚愛?！币Τ绱笥欣蠎训靡詫捨恐?。

    “但是，還有一個難題?！被噬详P愛備至的表情突然間改換出一副怒容，“魏知古這個人，朕一向以為他有一點才干，人也還正派。但這一次，他怎么會干出背棄恩人、賣友求榮的事來？這樣的人還能用么？”

    出了這么一檔子事，姚崇與魏知古無法再在政事堂里共事了。

    “請皇上息怒?！币Τ缭僖淮伪芟D首，“這件事完全是孽子無行，這才惹出事端，魏侍中只是據(jù)實上奏，份所當為。”

    “一個不入流的小吏，被卿獎掖提拔，以至于入閣拜相。他卻不思報恩，反而以風聞之事構陷恩人，這樣的事情朕實難容忍。我看，貶為遠州刺史對他倒是個好出路?！?br/>
    “皇上，倘若皇上因臣的孽子這件小事而斥逐了魏侍中，天下人會以為皇上太過寵信老臣，這會影響皇上英明的聲譽?！币Τ绮煌５仡D首，但沒有到額血長流的地步。

    到了這個時候，皇上對自己很滿意，對姚崇也很滿意?；噬献约簩@件事處理得很得體，而姚崇也沒有像那些沽名釣譽的大臣們一樣羞羞搭搭，裝模做樣?；噬舷嘈牛Τ鐬槲褐徘笄槭钦嬲\的，因為他們曾是非常好的朋友。對于少年時代生長在民間的皇上來講，朋友這個詞意義重大。而姚崇，也是皇上的一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