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正月正日，歲末之夜，始皇帝在咸陽宮大宴群臣，顯得分外隆重喜慶。

    然則群臣們都心照不宣，一句也沒有提及皇帝壽誕，都知道今夜年節(jié)是皇帝四十一歲壽辰，雖沒有賀禮，然開宴之時(shí)的萬歲聲卻是不絕于耳。柳蘇喬坐在秦始皇身旁，她的父母坐在右下邊的案前，二老生平第一次進(jìn)得朝堂，與這么多文武大臣同席，他們更不敢相信的是，自己竟能與皇帝同食，柳蘇喬的母親高氏，看到自己的女兒坐在皇帝身旁，不禁悄然流下了淚水，誰能想到，平民百姓的女兒竟能在后宮中如此得寵，誰人都看得出秦始皇最喜歡柳蘇喬，柳蘇喬的父親柳蘇壯士心中不禁想到：“女兒總算沒有找錯(cuò)人?！?br/>
    此時(shí)，柳蘇喬神秘兮兮的從袖口處掏出來了一塊手帕，遞給了秦始皇：“嬴政，你看?！?br/>
    秦始皇低下頭：“愛姬，這手帕怎么了？”說著便拿起了手帕，抖開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繡著一對(duì)鴛鴦，潔白的手帕上面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已經(jīng)發(fā)黑的血跡。

    秦始皇道：“你繡的？”

    柳蘇喬開心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上面可是血跡？”

    柳蘇喬低下頭，有點(diǎn)不好意思。

    嬴政默默拿起了柳蘇喬的手，乍看上去沒什么，但仔細(xì)一瞧，手指上分明有幾個(gè)被針扎過的結(jié)痂。 嬴政默默把手帕放進(jìn)了自己的懷中，對(duì)柳蘇喬說道：“刺繡這種東西，以后就不要做了。”

    柳蘇喬傻笑道：“今天是嬴政的生日，沒有禮物怎么行。”

    嬴政凝視著柳蘇喬，溫暖一笑，緊緊握住了柳蘇喬的手。

    李斯原定的宴會(huì)流程是：“奏明雅樂之后，大博士李清風(fēng)率八十名博士進(jìn)獻(xiàn)頌辭，褒揚(yáng)皇帝赫赫功業(yè)，而后在由三公九卿及領(lǐng)署大臣各獻(xiàn)詩章，最后由皇帝頌賜歲賞?！笔聦?shí)上，連同李斯在內(nèi)，所有的大臣們都備好了賀歲詩章，他們心里都明白：“以賀歲為名，真正給皇帝過一次隆重的壽誕大典?！?br/>
    真是一群貼心的可人兒。

    秦始皇的案前擺了很多肉菜，秦皇嬴政拿起了刀子，割了一塊雞肉，沒有用筷子，直接用手喂了柳蘇喬一口，又割一塊，用手放進(jìn)了自己的嘴里，此吃相不拘小節(jié)，灑脫隨意，但在群臣眼里是極為不雅的，尤其有幾個(gè)儒生，更是無法接受，幾個(gè)大臣輕聲說道：“皇帝如此不顧形象，哪有帝王之相。宴會(huì)之上，后宮之人與皇帝同坐，更是聞所未聞之事，唉。”

    秦始皇的聽力極好，聽到有大臣在小聲議論，放下刀子，站起身來，高聲道：“諸位愛卿，若對(duì)朕的吃相有意見，大可大聲說出來，何必小聲私語！”說完，便把刀子扔了下去：“來！上來！殺了朕！有誰看不慣朕的！盡可上來！”

    瞬間寂靜無聲，無人敢應(yīng)答，柳蘇喬的父母更是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皇帝為何突然發(fā)脾氣。

    柳蘇喬拉了拉秦始皇的衣角：“嬴政，你干嘛突然間那么兇啊，來，坐下來?！庇謱?duì)群臣們說道：“你們別怕，嬴政不是有意嚇你們的，你們繼續(xù)吃，繼續(xù)吃?！?br/>
    秦始皇緩緩坐了下來，群臣們這才又動(dòng)起了筷子。

    趙高看罷，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暗想道：“這皇帝如今只聽柳蘇喬一人的話了。”

    但是李斯與群臣沒有料到，雅樂之后，李斯欲高宣頌辭儀式，始皇帝卻斷然的搖了搖手。之后，秦始皇舉著大爵離開了帝座，走下了鋪著厚厚紅氈的白玉階，過了丹墀，站到了群臣坐席前的中央地段。

    “我等君臣，遙賀邊陲將士功業(yè)赫赫！”

    “我等君臣，遙賀郡縣縣令辛勞奉公！”

    “我等君臣，遙賀天下康寧，百姓富庶！”

    “我等君臣，共度年歲！”

    始皇帝舉起酒爵，一飲而盡，朝臣們心頭酸熱，雙眼朦朧了。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我等臣民，恭賀陛下壽與天齊——！”

    瞬間，壽與天齊的喊聲淹沒了宏大的殿堂，震蕩了整個(gè)皇城。

    喊聲平息后，李斯又欲高宣進(jìn)獻(xiàn)賀詞，秦始皇卻還是擺了擺手，笑道：“壽與天齊，朕倒是真想！然則！能嗎？江河不舍晝夜，歲月不留白頭，即圣賢也不能常駐世間也！因此，我等君臣要將該做的大事盡快做完，以功業(yè)之壽，留于萬世千秋！”

    始皇帝的一番慷慨激昂的話，回蕩在每個(gè)人的耳畔，大殿靜如幽谷。群臣們都不說話了，連萬歲聲都沒有了，因?yàn)?，在這一刻，在煌煌燭光之下，大臣們清晰的看到了始皇帝臉龐上的兩行淚水，看見了四十一歲的秦始皇兩鬢的斑斑白發(fā)，看見了素來偉岸的皇帝身軀已經(jīng)有些許佝僂了……

    他老了。

    眾臣沉默之際，柳蘇喬緩緩站起，打破了幽谷之靜：“阿喬不懂生死，更不懂，你們君臣之間的言語，但阿喬從嬴政的話語中能聽出來，嬴政很傷心。今日是歲末之夜，嬴政，過年了，我與嬴政相伴已有一年，今后我不知我們還能相伴多少歲月，但阿喬只想，你生我生，你死我死?！?br/>
    秦始皇眼中含淚看著柳蘇喬：“朕老了?！?br/>
    柳蘇喬凝視著嬴政：“年輕也好，年邁也好，阿喬自遇到嬴政起，才知道人間之樂，不管嬴政變成什么樣，哪怕嬴政是怪物，阿喬都想靠近你，擁抱你，喜歡你。柳蘇喬喜歡嬴政，第一次見到嬴政就喜歡上了。有些人總是愛叫你暴君，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暴君，我只知道因?yàn)槟?，百姓有了衣穿，有了飯吃，因?yàn)榍胤ǖ膰?yán)格，沒人敢犯罪，也因?yàn)槟?，天下的百姓可以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你在我眼里，不是帝王，你是我的丈夫，世間最好的丈夫?！?br/>
    柳蘇喬的爹娘不禁悄悄拭淚。

    秦始皇也流下了兩行熱淚：“朕習(xí)慣每走幾步就回一次頭，因?yàn)殡拗溃灰藁仡^，就會(huì)看到你，但是朕也很怕，朕怕有一天一轉(zhuǎn)身，連你都不在了。朕以前不知守江山是為誰而守，朕自己嗎？可朕明白自己心中真正要的不是江山，但卻不知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遇到你以后，朕才知道原來朕想要的，不過是溫暖，可今年朕，四十有一了。還能陪你多久呢？人間唯蒼生不可留，唯有功業(yè)才能留千秋萬世，供后世傳頌，蒼生若想常駐人間……”秦始皇哽咽了。

    這時(shí)天空中突然響起了一聲雷響，整個(gè)秦皇宮都微微被震動(dòng)了一下。

    人生若只停留在初見，便不會(huì)有死別，不會(huì)有離去，更不會(huì)有悲傷，這世間就是一場大夢，有的人希望夢一直做下去，有的人則希望快點(diǎn)醒來，有的人明知是夢，卻還是不愿清醒，人間復(fù)雜，人更復(fù)雜，而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只為一個(gè)“情”字。人間也好，天界也罷，還是魔界，妖界，都一樣，都有很多感人肺腑的故事，都有很多聞?wù)邆模娬呗錅I的故事。很多人窮盡自己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但直到有一天遇到了一個(gè)人，才知道自己是誰其實(sh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遇到的那個(gè)人，他可以成為自己的誰。

    群臣們都被始皇帝與柳蘇喬的這番肺腑之言感動(dòng)的拭淚，扶蘇紅了眼眶，胡亥一邊抽泣一邊擦著眼淚，李斯與趙高更是在拿袖口拭淚了。今日誰都沒想到，會(huì)在宴會(huì)上聽到帝王的內(nèi)心之聲。今日所見的帝王，可能才是最純粹，最透明，最真實(shí)的帝王。

    秦始皇又舉起酒爵高聲道：“敬！這天地！敬！這命運(yùn)！敬！這大爭之世！”

    朝臣們齊聲道：“敬陛下！”

    所有人一飲而盡。

    “臣等，敢請(qǐng)陛下部署來年大政！”李斯打破了這傷感的局面。

    “臣等敢請(qǐng)陛下！”群臣大呼，勢如山岳突起。

    “好！我等君臣過他一個(gè)開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