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少爺

    每個人都叫他少爺，家里的每個角落好像都有人，這就是大戶人家。他拿著木劍在花園里練習(xí)，很快就汗流浹背，馬上就有個比他年長幾歲的女孩匆匆趕過來，捧著手絹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汗，嘴里說著“少爺，要不歇息一會兒吧”。他有些反感，摔開手絹繼續(xù)舞劍，把心里的不痛快都化成汗水。來到鐘家已經(jīng)五年，他還沒習(xí)慣下人對他卑躬屈膝，反感別人叫他少爺。他需要的是平等交談的朋友。

    過了一會兒，一臉笑嘻嘻的隨從吳三來了，用他那慣常的吊兒郎當(dāng)?shù)恼Z氣說：“少爺，喜事上門了，可不是練劍的時候！”無尤停下來，不耐煩地說：“我知道?！?br/>
    昨晚父親已經(jīng)告訴他，今天會有媒婆上門。他十四歲，或許十五歲，還小，但過兩年也該成親了。正逢亂世，父親的意思無尤明白。他放下劍來到前廳外，看到那干癟媒婆揮舞著雙手，正把某個他不認識的姑娘吹得天花亂墜。那個女孩此刻在哪兒，想著什么呢？這如瞎子摸象般的婚姻，她是否情愿接受？

    無尤反感這一切。他覺得憋得慌，想要出門透透氣。吳三像尾巴一樣跟著他，忠誠如犬，想甩也甩不掉。吳三非常有趣，是一個好的隨從，但不是朋友。

    大街上并沒有多少人，商鋪多半也已關(guān)門，堅持經(jīng)營的商鋪生意也非常蕭條。很多宅子都荒廢了，雜草成了主人。這座城沒有經(jīng)過戰(zhàn)亂的蹂躪，卻也已死氣沉沉，其他處在戰(zhàn)爭中的地方，此刻又是怎樣的光景呢？好多年了，各處都有起義，各處都有造反，戰(zhàn)爭看來永遠也不會結(jié)束。不久前遙遠紫禁城中的皇帝已經(jīng)宣布退位，那些誓死報效君王的人沒了主子，加入了強盜的隊伍里?；腥挥浀米蛉账坪踹€有人稱頌著朝廷和吾皇的功德，如今一切成灰。天朝帝國，已經(jīng)是昨天的事。

    乞丐倒是很多，盤踞在街頭巷尾，他們都是因為戰(zhàn)亂流落異鄉(xiāng)的可憐之人，心心念念要回的家，其實早就不在了。無尤經(jīng)過時，像在參加什么儀式，所有乞丐都伸出顫巍巍的雙手請求施舍。無尤示意一下吳三，吳三便掏出錢袋來，乞丐們涌上來，差點把吳三踩死。吳三破口大罵，讓無尤最好不要管這群家伙。無尤也不理他，繼續(xù)前進。沒過一會兒，他看到逃難的一家子，像是突然有一只輕輕的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他停下來看著那一家人。

    一家子有四口人，一個母親帶著高高低低三個孩子，他們渾身灰撲撲的，衣服又臟又破，邁著疲憊的步子。這樣的場景為什么這樣熟悉呢？在來到鐘家之前，他是不是也有一個這樣的家？為什么遇到養(yǎng)父母之前的日子，沒在他的記憶中留下任何痕跡呢？

    那一家人轉(zhuǎn)過彎消失在無尤的視線外，他也轉(zhuǎn)身離開。有些沮喪，雖然天空明朗陽光明媚，可他感覺自己像行走在茫茫大霧中，看不清來處，也看不清歸途。何時風(fēng)來霧散呢？他想了解自己。

    “我要想辦法找到過去。”

    做出這個決定后，無尤覺得一切變得簡單明了起來，他轉(zhuǎn)身快步朝家里走去，吳三依然一路跟隨。

    鐘無尤

    戰(zhàn)火紛飛，聽說革命軍已經(jīng)到了江對面，隱隱就能聽到高高低低的槍聲。鐘老爺匆忙打發(fā)了下人，收拾好細軟財物，帶著妻子和唯一留下的仆從吳三，匆匆出了城。即使是舒適柔軟的馬車，一路上也顛簸不堪，一天后，鐘老爺已經(jīng)渾身酸痛，眼前昏花。他已經(jīng)五十三歲，妻子也年過五十，看來今生再也沒有孩子了。這一點，鐘老爺也認了，他很富有，他不用擔(dān)心晚境凄苦。

    不過，這都是戰(zhàn)爭開始之前的想法，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經(jīng)過重重疊疊的山巒，離家鄉(xiāng)越來越遠，鐘老爺?shù)拿碱^也越皺越緊：山中有野獸，亂世多匪賊，萬一自己葬身于這山嶺中呢？也沒個孩子，沒人幫著收尸，沒有逢年過節(jié)的祭拜，徹底被世界遺忘。鐘老爺不停嘆氣，受他影響，鐘夫人也不時抹淚，只有吳三依然哼著歌，他無父無母，無妻無子，無牽無掛，這世間似乎沒有能讓他沮喪的事。

    就在這山嶺中，鐘老爺發(fā)現(xiàn)昏倒在草叢中的孩子。他看起來不到十歲，臉上的灰塵與泥垢也掩飾不住面色的蒼白。剛開始鐘老爺只以為他死了，見他可愛可憐，準備將他埋葬，吳三領(lǐng)命，碰了那孩子的臉一下，嚇得縮回了手，說道：“他還活著！”

    鐘老爺便帶著這孩子一起逃難，似乎都快逃到天涯海角。他已經(jīng)不再思念家鄉(xiāng)，他有了孩子，在哪里都可以再次成為家。

    那個孩子足足昏睡了五天才醒過來，但他已經(jīng)忘了過去，鐘老爺暗自欣喜：他年紀還小，可以重新塑造他，讓他完全變成鐘家的骨肉。他為孩子起名為無尤。《老子》云“夫唯不爭，故無尤”。這世道，不就是因為人都要爭一爭，才混亂痛苦嗎？鐘老爺平生無大志，只求安穩(wěn)，他愿這孩子也能如他一般，不爭強好勝，也就沒有過失沒有怨恨?？蛇@世上，誰能做到無過無失呢？鐘老爺送給孩子的，不過是一份美好的期望罷了。

    無尤十四五歲了，因為是亂世，為他娶親更加顯得迫切：人命薄如紙，孩子是永遠的延續(xù)。今天媒人說的那女孩和無尤年紀相仿，溫柔善良，知書識禮，再合適不過了。媒人走后，鐘老爺獨自來到花園里，這兒的小小世界多么寧靜祥和，如同他現(xiàn)在的心情。園角那棵老樹，今春又長出不少新葉，開枝散葉，開枝散葉，他不禁笑了。戰(zhàn)火紛飛也阻攔不了他此刻的滿足。

    無尤來了，他板著臉。這些年來鐘老爺發(fā)現(xiàn)，這孩子似乎總有說不出的悲傷事，那是鐘老爺無法涉足的內(nèi)心世界。不過他真心愛他的孩子，他招呼無尤過來，又大大夸獎了他也沒見過的女孩，暢想了無尤的未來，那也是他的未來。

    “我感覺自己不屬于這兒。”無尤最后說。

    “等你成親生子，就在這兒扎下了根，就不會有漂泊之感了。”

    無尤搖了搖頭，又說：“讓我放不下的是過去?！?br/>
    “你早就不記得了，何必深究？”

    “因為我不記得了，我才想要了解。我得知道自己的過往，才能理智正確地面對自己的未來?！睙o尤越說底氣越足，趁現(xiàn)在鼓起了勇氣，他干脆地說道，“父親，我想離家一段時間，尋找關(guān)于過去的事?！?br/>
    無尤抬起頭來，那雙堅毅的大眼睛直直盯著父親的眼睛。鐘老爺嘆了一口氣：他知道他無法阻擋無尤。這個孩子本來不屬于他，終究會再次失去。

    獅子嶺

    媽媽說一路乞討大家總會回到家鄉(xiāng)與父親團聚，姐姐說家早就沒了，哥哥說連爸爸也早就戰(zhàn)死了。媽媽很難過，對艾文說：“你相信我們可以回家的吧？”艾文點點頭，說道：“一切都會恢復(fù)原樣?！?br/>
    不過，艾文也不相信自己的話，他們一家四口已經(jīng)流浪在外大半年，遇到過戰(zhàn)敗的軍隊，試圖打聽從軍的父親的消息；看慣了死狀凄慘的人，他們活著時也許是張三李四，是掌柜的打雜的，但死亡對待每一個人都一樣。慶幸的是他們一家四口還活著，此外，還敢期待別的什么呢？

    翻過獅子嶺就能看到家鄉(xiāng)了，姐姐說能看清家鄉(xiāng)的廢墟，但無所謂，家鄉(xiāng)的泥土，也會比別處更讓他們安心。不過獅子嶺上老虎獅子野豬灰狼出沒，時不時能聽見高低起伏的嚎叫聲，自己的一家人能不能順利通過這兒呢？

    本來以為到了山上，有野果野菜，不用再擔(dān)心肚子餓得感覺整個身體都要被撕裂，可這山里也有不少人經(jīng)過，野果子都被摘走了，樹枝也斷了，露出慘白的樹干來。艾文爬到山坡上，看著山谷里云煙的起伏，聽著肚子里翻天覆地的叫聲，感覺生活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艱難。

    沒想到?jīng)]有遇見野獸，倒是先遇到了強盜。那個人像艾文一家一樣骨瘦如柴，但他目露兇光，肯定是餓壞了。他像猛獸一樣撲過來，拉住艾文母親，惡狠狠地叫道：“快把食物交出來！”母親緊緊護住腰間的口袋，里面裝著剩下的三塊干糧。母親說過，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吃掉這三塊干糧。男人注意到母親的動作，非常粗魯?shù)叵胍獡屵^口袋，母親和他扭打在一起。三個孩子也圍過去，拼命拉開了男人，母子四人飛快跑起來。艾文氣喘吁吁，心里覺得好笑：家里雖然一直不太寬裕，但他以前從來沒想過，大家會為了幾塊干糧拼命。

    那個男人跑得更快，馬上就趕上艾文一家，母親又被他拉住了，姐姐哭了起來，說道：“媽，給他吧！”

    “我不能把你們的命拱手相讓！”母親像是瘋了一樣。

    艾文和哥哥也哭了起來，但三個孩子還是不得不跑過去幫媽媽的忙。男人最后還是搶下了口袋，拿出干糧張開大嘴，他化成了一臺只知食物的機器。這時，一塊石頭飛過來，砸中了那男人的手，干糧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朝著山坡下滾去，媽媽趕緊跑去追趕。那個男人也跟上去，這時一個男孩從草叢里跳出來，攔在了那個男人面前。

    “滾開，小鬼！”男人叫道。沒想到男孩立馬給了他一拳，他便癱軟在地。

    艾文的母親一千遍一萬遍地感謝著眼前的男孩，弄得男孩有些不好意思。他垂下眼睛笑了笑，那模樣很像個女孩。艾文發(fā)現(xiàn)他雖然也很瘦，但穿著綢緞衣服，看來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不用挨餓，不用被迫看盡人間丑惡。

    “一天不如一天，都是因為戰(zhàn)爭?！蹦莻€男孩說。

    “不過還是要掙扎著活下去?！蹦赣H的語氣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確定。

    母親把回鄉(xiāng)之事告訴那個孩子，又說總有一天她的三個孩子會報答他今天的出手相助，要知道他的名字，男孩想了想，說道：“我叫鐘無尤?！?br/>
    忘憂山洞

    來到獅子嶺已經(jīng)三天，也找到了養(yǎng)父母發(fā)現(xiàn)他的那個山坡，不過接下來該怎么辦，無尤就無可下手了。當(dāng)時的自己為什么會昏倒在這兒呢？自己也曾經(jīng)是逃難的一員嗎？他的家人拋棄了他，還是生命拋棄了他的家人？太多的問題在眼前，因為刻意想要尋找過去，這些問題的答案仿佛離他越來越遠。

    第四天，遇到那準備回鄉(xiāng)的一家人后，無尤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養(yǎng)父母。他有些難過，離開全心為他付出五年的人，顯得有些無情。無尤徹底死心了，決定過了今晚就回家去。

    山林里靜悄悄的，狼嚎聲在遙遠的地方。無尤坐在山坡的大石頭上，感受著夜晚的風(fēng)。月亮出來了，掛在山間顯得特別清亮。這時，迷迷糊糊的無尤，聽到身后傳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他坐起來，看到一個年輕女孩朝他不遠處的山路走去。無尤叫道：“天已經(jīng)晚了，山里不安全！”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安全之處?！迸⒄f。

    她沒有停下來，放心不下的無尤只好跟著她。半個時辰后，他們來到密林深處，四周黑壓壓的，前面有一個山洞。女孩執(zhí)意要到山洞里去，無尤拉住她說：“這兒太危險了！”

    “記住只有痛苦的過去更危險?！迸⒄f。

    “但記得比遺忘好一點，我可以向你證明?！?br/>
    女孩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你太小了。這個山洞名叫忘憂山洞，只要走進山洞最深處，最可以忘掉一切。不過一定不能回頭，不然就前功盡棄了?！?br/>
    女孩還是要進去，無尤勸不了她，又覺得好奇，決定跟進去看看。也不知走了多久，總算到了山洞盡頭，有涼風(fēng)吹來，月光從一道縫隙透進來。女孩站在山洞中央，仰起頭閉著眼睛。無尤小聲問：“你忘記了嗎？”女孩搖搖頭。

    這時，無尤發(fā)現(xiàn)一只如老虎般大小的蟲子朝女孩靠近，它黑乎乎的，像蜘蛛一樣長著八只爪子。無尤一把拉開女孩，女孩不小心一頭撞在了石頭上，暈倒在地。無尤顧不得查看她的情況，拔出匕首瞪著那只奇怪的大蟲。

    “你能看到我？”那只蟲子竟然開口說話了。無尤握緊匕首。

    “啊哈，我還記得你，小鬼。我吞噬過你的記憶，雖然有痛苦，但歡樂完全掩蓋了它。我喜歡你的記憶，是甜的。”

    原來如此！原來一切都因為這個忘憂山洞！無尤說：“是你吞噬了所有進入山洞的人的記憶嗎？”

    “是我。這都是他們自己要來的，他們的記憶里全是痛苦，戰(zhàn)亂、親人的離散死亡，那些記憶不好吃，但我很樂意幫他們減輕負擔(dān)繼續(xù)前進?！?br/>
    “我的記憶也被你吃掉了？我要怎樣才能拿回它？”

    “人都是如此，丟棄又想找回。”

    “因為丟棄本來就是一個錯誤，我想要彌補。沒有過去的記憶，未來也就沒了根，永遠難以安定?！?br/>
    “我可以把記憶還給你，但我只知道一個方法，你要不要試試？”

    “好的。”

    “那我們得達成一個契約?！?br/>
    過往

    雨下得很大，這是行路之人最討厭的，他和弟弟坐在母親身邊，才覺得暖和一點。山洞里也是又冷又濕，弟弟哭了起來，說道：“媽媽，我們回去吧，回到爸爸身邊?！?br/>
    “不行。”媽媽眼神堅毅，“媽媽不能改變你們的父親，但不希望你們成為他那樣的人。”

    爸爸是怎樣的人呢？他回想起往事。父親是地方長官，手握重權(quán)，每天公務(wù)忙碌，但一有空，他就會陪兩個兒子一起玩，捉蟋蟀、釣魚、爬山上樹，爸爸學(xué)武出身，他還會教他和弟弟武術(shù)。父親是他最敬佩的人，不過他投降了那些想要推翻朝廷的人。他才九歲，還不太明白母親所說的“奇恥大辱”有多嚴重，也不明白為什么一定要忠于以前的君王，但他知道，投降總不是一件好事。母親因此要離開父親，他就一路默默跟著她，他得保護她。他討厭戰(zhàn)爭，討厭與父親失散，討厭居無定所。

    不過現(xiàn)在大家避雨的這個山洞，讓他非常好奇。這個山洞深處老是傳來奇怪的響聲，但母親和弟弟都沒聽見――他總能察覺到別人很難察覺的聲音與東西。他想弄清楚聲音的來源。到了晚上，雨還在下，大家只好在山洞里過夜。媽媽和弟弟睡著了，他悄悄朝山洞深處走去。

    他看到了黑乎乎的像蜘蛛一樣的東西，他聽到那個怪物發(fā)出了怪笑，接著又是一句“獵物上門了”。那怪物朝他撲了過來。

    后來呢，他醒了過來，腦子里暈乎乎地，沖出山洞，跌跌撞撞、漫無目的地走著，最后昏倒在草叢里。等他再次醒過來時，他已經(jīng)在馬車上，他身邊是一對溫和的老夫婦，他們叫他“鐘無尤”。當(dāng)時離開山洞時，母親醒過來了嗎？她有沒有追趕自己呢？現(xiàn)在她和弟弟又在何處？

    無尤坐在五年前坐過的洞口，似乎還能感覺到母親和弟弟的氣息。母親沒告訴過他和弟弟，他們到底要去哪兒，而父親，一年前的革命軍打了敗仗，他們的將領(lǐng)被殺，那個人就是他。茫茫世界，該去哪兒尋找家人？他閉上眼，猛然間似乎看到了一個場景，母親一邊呼喊著他一邊顫顫微微地前行，她是個舊式大家庭里的小姐，小腳纏得很完美，讓她幾乎沒有奔跑的能力，她趕不上他。她失去了他，他也失去了她。

    這失而復(fù)得的記憶像是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直到太陽西沉，無尤才離開山洞。

    他已經(jīng)尋不到以前的家人，他再也不能失去現(xiàn)在的家人。

    那個生活了五年小城，比以往更破，所有的屋子都緊緊關(guān)閉著大門。零零落落的行人，訴說著幾天前的一場戰(zhàn)事，城里的人繼續(xù)著自己的逃難之旅。無尤回到空蕩蕩的家里，突然想到，那個本來準備嫁給他的姑娘，是不是也離開了這兒呢？以后大家再也不會相見，但曾經(jīng)有一刻，他們本來該共度此生。無尤坐在門口，看著院子里生長著的愈來愈繁茂的雜草。

    低下頭，可以看見穿梭在街道上各式各樣的小汽車，它們像移動的盒子。在天臺上打盹的無尤，又回憶起他生命最初經(jīng)歷的事，那兩個失去的家與失去的家人們。

    “我得說，當(dāng)初我和你達成契約，完全是個錯誤。當(dāng)時我只是厭倦了整天呆在山洞里，沒有人看得到我。我想被人類看見，我想看到陽光下的世界。沒想到這一切會是束縛，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腦子里一個聲音傳來。

    “這一百年來，你常常這樣說?！睙o尤回答。他的外表依然像是十四五歲，但他的眼神難掩滄桑：相隔百年，他和世界形同路人。他不也時常在想，自己當(dāng)初多么糊涂！

    對無尤說話的是寄居在他身體里的妖怪，它叫卷耳，也就是那時住在山洞里的像蜘蛛一樣的怪物。為了尋回記憶，無尤和它達成共生契約，這樣卷耳就能寄居在他身體里，跟著他離開山洞――卷耳很害怕光，不敢單獨在白天出現(xiàn)。宿主無尤，也能擁有卷耳的壽命。很多妖怪都能活上幾百上千年，所以這份共生契約，對人類來說幾乎是永生契約。不過，這份契約還有另外一個嚴重的后果：卷耳很可能會吞噬掉無尤的意識，讓他完全成為它形體的驅(qū)使者，他會活著，但不再是他自己。

    一切都是個意外，無尤始終保持著自己的意識，控制了卷耳。他活了一百多年。

    “世界太大，時間沒有盡頭，一個人不能擁有一切?！睙o尤補充道。他看了看車水馬龍的大街，朝樓道走去?？偟脿奚粢恍〇|西，如今，他想要犧牲掉永生，換來正常的生老病死。

    只不過遠去的親人們，晚了一百多年，還能趕上你們的腳步么？相聚有期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