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前一天的晚上,路遙還義正詞嚴(yán)的回絕了顧琮遠(yuǎn)重修舊好的建議因為對于她來說,左右多的不過是王妃的一個名頭,而非是顧琮遠(yuǎn)對她的真心實意。
眼下小九忽然提出這么個絕妙的餿主意,路遙一時之間怔了一下,左右硬是邁不開步子,杵在原地直接成了一個美人雕像。
常山也拼命的給紅鸞使眼色,悄悄的道:“你先帶著少爺會喜安宮歇息,讓王妃和公主去找王爺。”
縱然那位二殿下陰詭不定了一些,可這渾渾噩噩的兇狠變幻之中,卻唯獨對路遙是非比尋常的好,這份好也被粗心大意的紅鸞看在眼里,她自然也希望小少爺能有個美滿的家庭,更希望小姐能有個穩(wěn)定無憂的歸宿。
紅鸞和常山不是很對付,不過很愉快的采納了這個提議。
這幾個人串通一氣,硬是將路遙連蒙帶騙的弄去了顧琮遠(yuǎn)暫時居住的寢宮之中。
一只月白色繡花鞋悄然踏入門檻,入眼的便是一塵不染,窗明幾凈的小廳,雖不是十足的寬敞,卻因為那冷清而簡約的布置,顯得格外空曠干爽,一看就是行伍之人的作風(fēng)。
天盛王朝到了顧基的元和年號,已經(jīng)是國力達(dá)到了巔峰的年代,這宮中上到皇帝太子,下到小小妃嬪和帶刀侍衛(wèi),宮苑的風(fēng)格無不是奢靡輝煌的,以此來顯示宮禁之中的高不可攀。
偏偏她這個一心不想讓天盛王朝存活的夫君,最是節(jié)儉自律。
若他也亦步亦趨的隨眾人胡亂造次還好,路遙最怕的就是他這般懂得克制自己因為這樣的人,他們的心腸著實是冷硬的,目標(biāo)猶如狂風(fēng)驟雨間的旗幟,萬般苦難難以摧毀。
路遙怕他太過執(zhí)拗,到時一切都難以挽回。
不遠(yuǎn)處的檀木椅子上坐著兩個青年,一個身居主位、帶著渾然天成的貴氣,行軍打仗練就了他敏銳的五感,聞聲輕輕抬頭,正好和邁步進(jìn)來的路遙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轉(zhuǎn)瞬的詫異過后,他似笑非笑道:“夫人來了?!?br/>
路遙竟有些不可名狀的尷尬,一時也不知應(yīng)該作何反應(yīng),九公主戳了戳她的腰側(cè),路遙這才反應(yīng)過來,輕笑一聲:“見過王爺?!?br/>
話語之間有些僵硬和疏離,顧琮遠(yuǎn)卻像是帶著十足的把握,并未糾結(jié)于此。
顧允月輕快的叫了一聲:“二哥!”
眼看就要一個大鵬展翅撲過去晃尾巴,余光瞥見了顧琮遠(yuǎn)身側(cè)之人,又立馬收斂住了聲勢,立時化作了小鳥依人。
路遙驚奇的見人紅了小臉,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那男子淡笑著向二人行禮。
“屬下李昀,見過琮王妃,見過九公主?!?br/>
這聲音溫溫潤潤帶著一絲低沉,不似行伍中人那般舞槍弄棍的豪放,也不似柔弱書生那般肩不能抗的羸弱,中規(guī)中矩,禮遇也是十分周到。
路遙聽了都跟著怔了一下,她一看,此人有些眼熟,卻如何都想不起來是誰。
顧琮遠(yuǎn)見到了此人猶疑的神情,時機準(zhǔn)確的
接口道:“你先前沒見過李昀,他是本王玄機營的頂級軍醫(yī),一般都在玄機營和戰(zhàn)場走動,很少親自去琮王府或者進(jìn)宮?!?br/>
路遙禁不住深深的看了一眼面前高大的男人,可不是哪個不入流的小軍醫(yī)都能得到顧琮遠(yuǎn)青眼的。
李昀似乎從言談舉止到外貌身高,都是中規(guī)中矩,從來不給人半分的逾矩之感,好似平靜無波的湖水,即便波光粼粼惹人心生好感,卻始終是個訥訥的人,不會有半分多余的動作。
幾人落座后,路遙客氣道:“原來如此,李昀如此年輕就進(jìn)了玄機營,想必也是當(dāng)代圣手了。”
李昀拱手作揖,謙虛道:“哪里,不過是家道中落,會些小本事,又恰好得到了王爺?shù)恼塘x相助,這才緩過一口氣來?!?br/>
路遙越想越是覺得耳熟,喃喃一般的道:“李昀,李家……難不成是江南回春堂人才輩出的李家?”
李昀客客套套的正要低頭回答,誰知一旁的小九已經(jīng)是按捺不住激動,清脆婉轉(zhuǎn)的小嗓子揚了起來:“沒錯!正是!”
李昀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她才稍加收斂,道:“李家一脈單傳,李大哥是李家唯一的繼承人,當(dāng)年江南瘟疫,回春堂毀家紓難,才讓百姓們得以回血……”
那男子的神情有些黯淡了下來,輕聲道:“也是自此以后,李家便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顧允月似是見不得他如此黯然神傷,黛眉微垂,連忙道:“沒關(guān)系呀李大哥,你還有……”她頓了頓,話音一轉(zhuǎn)道,“你還有二哥和玄機營的兄弟們,還有,還有我……”
話到此處,聲勢愈發(fā)弱了下去,幾乎是細(xì)弱蚊蠅,很快就再也聽不見了。
顧琮遠(yuǎn)似是看出了一星半點的端倪來,十分不給面子的打斷道:“小九,大哥來大哥去的,沒個規(guī)矩?!?br/>
李昀但笑不語。
顧允月卻是粉唇一撅,故意和人杠上了似的,道:“我就是喜歡叫李大哥!怎樣!李大哥我這般叫你你同不同意,聽了心里是不是覺得本公主十分平易近人?”
李昀無奈笑道:“公主殿下都紆尊降貴來和我這般草民結(jié)識,我又哪里有不從的道理?”
一直一言不發(fā),靜靜聽著幾人談話的路遙終于挑了挑眉,向李昀看去,這男子到底是和橫沖直撞的小公主不同,也和鐵馬金戈的將士不同,他骨血里流淌的還是醫(yī)藥世家的謙和溫順,只不過那些翩翩公子的文弱略微被苦難消磨掉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水,沒滋沒味的喝了一口,心想道:“看來小九當(dāng)真是愛慕此人,李昀至少比她年長五六歲,必然是能看出她的心意,只不過是接受是拒絕,還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br/>
路遙感受到一陣炙熱的視線,抬首看去,不偏不倚的對上了顧琮遠(yuǎn)漆黑如潭的雙眸,心下微微一驚,連忙轉(zhuǎn)移了個話題,問道:“為何忽然宣召李昀入宮了?”
“險些忘了正事?!崩铌朗Φ?,“是屬下疏忽了?!?br/>
說著,他請九公主到雕花屏風(fēng)后面
的軟榻上,讓人躺了下去,路遙驚詫萬分的跟過去偷看,悄聲問道:“小九這是……”
“沒過一段時間,李昀就會進(jìn)宮來給小九看一次病。”顧琮遠(yuǎn)淡聲道。
顧允月司空見慣,一直面帶癡迷的盯著李昀的側(cè)顏看,似乎覺得他忙碌起來的模樣頗為動人,直到李昀將一排排銀針從布包中拿了出來,讓她閉眼,她方才戀戀不舍的將目光終止。
李昀行云流水的找準(zhǔn)了九公主臉上的幾個穴位,銀針輕輕扎了進(jìn)去,動作輕緩柔和,仿若是武林之中的絕頂高手,出招出勢都靜謐無聲。
小九就算是被扎成一個刺猬,也不耽誤她那張小嘴嘰里呱啦的侃天侃地,她渾不在意的解釋道:“嫂嫂有所不知,我出生之時雙目是白色的,當(dāng)年有人說我這是不祥之兆。”
路遙驚奇的道:“不祥之兆?”
“呵?!鳖櫾试驴嘈σ宦暎笆裁床幌橹?,分明對任何人都毫無影響,都是當(dāng)年那占星師的一面之詞,這么多年下來,一切困厄苦難都在我一人之身,那些時而光明時而昏暗的折磨,他們那些老酸儒怎能理解?”
路遙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這……這是什么病癥?”
那數(shù)十年如一日的折磨,顧允月風(fēng)輕云淡的幾乎是當(dāng)個笑話說出來,面上說說笑笑,可心中卻是因此大慟,眼眶微微發(fā)熱,閉起的雙目更加緊了緊,有些想要流淚的沖動。
李昀在俯下身子找穴位的時候,距離極近,幾乎是耳鬢廝磨的曖昧,他趁此機會低聲提醒道:“公主,不可費神。”
顧允月十分懂事,她不想讓顧琮遠(yuǎn)因此擔(dān)心,故而便強行平復(fù)心緒,乖乖的配合醫(yī)治。
一個風(fēng)華正茂的少女,美好燦爛的一生都要受此等爛病纏身,顧琮遠(yuǎn)目光沉沉的道:“小九自小便是如此了,一段時間雙目清明,一段時間便昏暗不清,只要不用藥,過不了多久,視物模糊就會更加嚴(yán)重,雙目流淚不能自制,宮中的太醫(yī)們束手無策?!?br/>
路遙見李昀手法行云流水,十分順暢,心中還有些希冀,問道:“那李昀可否根治此病?”
那人剛剛施針完畢,九公主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他起身道:“在下終究是才疏學(xué)淺,幾年下來依舊沒有找到根治之法。”
“竟會如此嚴(yán)重?”路遙不可置信的道,“連太醫(yī)院的神醫(yī)們都束手無策……”
顧琮遠(yuǎn)在皇宮中看皇帝老子都不順眼,唯一能讓他神色稍稍緩和的便是這鬼靈精怪的小九了,可此人卻是身患頑疾,隨時可能失去往日的光彩,每每思及至此,便不由得生出一陣黯然之意。
委實可惜了。
路遙看了一眼昏睡過去的小公主,問道:“既然不能根治,總能加以控制的吧?”
見二人神情皆是猶疑,她又問:“那……最為嚴(yán)重會是如何?”
“最為嚴(yán)重的……”李昀頓了頓,似是不忍心說下去,艱難的道,“便是雙目失明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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