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彼托σ宦?,墨眸在村民身上一頓,玉指一抬,指著他們冷聲道:“我肯,他們肯嗎?”
“而且……”她抬手指著將他團團圍住的村民,眼中劃過一抹算計,火上澆油道:“放過奴隸,就等于是讓玉鄉(xiāng)這些無辜的村民安靜等死?。 ?br/>
“是啊是啊,憑什么要我們等死!”
“對啊,斷香姑娘說得不錯,憑什么!”
“憑什么!”
“你憑什么要我們死!”
“你看,所有人都認為我說的沒錯呢,大師!”她特地將“大師”二字加重,眼帶著嘲諷道:“你說這些奴隸無辜,那玉鄉(xiāng)百姓又做錯過什么事情呢?幾百年前客笙的慘劇又與他們何干?!為何要他們要背負詛咒,受不能離開玉鄉(xiāng)被死死禁錮的苦呢?!
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他們好,但是卻要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死亡,沉淪在無邊苦海之中。這樣的你……難道不嫌殘忍嗎?!
……你若真的慈悲,就應該先去問問你的佛??纯茨愕姆饡衲阋粯訂??你的佛,會讓你放走所有的奴隸,眼睜睜看著村民一個接一個死去嗎?”
“阿彌陀佛?!睙o憐雙手合十,澄眸深深望進她眼底,堅定又溫柔地說道:“貧僧相信,若佛陀在世,亦會贊同貧僧放走所有的奴隸?!?br/>
“哦?若你的佛跟你一樣,那這樣的不憐憫眾生,疼惜眾人的佛要來做什么?!這樣殘忍的佛法,還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嗎?!”
她一點都不心虛地與他對視,句句質(zhì)問看著像是在為玉鄉(xiāng)村民打抱不平,實則是火上澆油,不斷挑動村民的情緒,無形中加深對無憐的不滿,讓村民將所有矛頭都指向了無憐。
果不其然,村民滿臉怒氣地看著無憐,大聲道——
“姑娘說得沒錯,這樣的佛,根本沒存在的必要!”
“沒錯,看我們受苦卻不愿意救我們,根本不是好人!”
“這妖僧根本就是來害我們的……”
“……”
“……”
不斷有村民加入附和,對于無憐的不滿在此刻達到了極點。
他們雙目赤紅地看著年輕僧者,面上是毫不掩飾的恨意——就是這人不讓他活下去!就是這人阻止他們活下去!
這人,是他們的仇人。
只有他不在了,才不會再有人阻礙他們,只有他不在了,他們才可以活下去!
這樣的想法,在瞬間占據(jù)了玉鄉(xiāng)每個村民的心頭。所有的人都在這一刻達成了共識,紛紛舉起了拳頭。
如慧一驚,下意識地站了出來。下一秒,又覺得自己行為太顯眼了,恐會引起魔神注意,趕緊退回到原來的位置。
而護衛(wèi)隊眾人則是瞠目結(jié)舌的看著眼前的鬧劇,一會兒絕色美人要救人,一會兒大師不救人,一會兒村民又要打人,事情發(fā)展得太快,腦子不夠用了,一時間愣在原地不動。
斷香則是無聲地勾起了唇角,滿意地看著滿臉憤恨的村民攻向無憐。
“你憑什么這樣對待我們,太殘忍了!”
“你實在是太過分了!”
“我并沒有做錯事,你為什么不讓我活下去?!”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你為什么要阻止我!”
伴隨著一聲聲質(zhì)問和控訴,越來越多的拳頭落在了無憐的身上,越來越重,越來越不能控制。
疼……
錐心的疼痛。
是身痛,更是心痛。
對于斷香的挑撥,他不是不知道。
對于村民的憤怒,他并非毫無所覺。
玉鄉(xiāng)所有村民的痛,他皆感同身受??墒牵幢闶沁@樣,他仍然不悔,仍會阻止村民將咒術(shù)轉(zhuǎn)移到他人身上的行為。
“住手!(快住手?。?br/>
眼看無憐即將支撐不住,兩道身影飛奔了過來。
一人,是原本落后在無憐后頭的世無生。另一人,是之前毫無存在感的鐵頭。
“你們這些人!”
毫不知情的世無生大步上前,與鐵頭一左一右扶起面白如紙的無憐,見他僧袍帶著點點血跡,他忍不住怒氣沖沖地問道:“為何無緣無故對大師動手?”
哪料,他氣,村民比他更氣,恨聲道:“既然他不讓我們活下去,那他也別活了!大家一起死!”
“是啊,要死大家一起死!”
“反正我們已經(jīng)這樣了,沒什么好怕的?!?br/>
“就是,大家一起死?!?br/>
“什、什么?”面對著全村人的怒氣,世無生一下子懵了?!斑@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人就是個面慈心狠的妖僧!”人群里,鐵頭媳婦走了出來將鐵頭連拉帶拽地扯到一邊,解釋道:“他阻止斷香姑娘出手轉(zhuǎn)移咒術(shù),還要放走所有奴隸?!?br/>
世無生愣在原地,看向抱臂看戲的斷香,吶吶道:“不、不不會吧?”
“是啊,大師他是個好人。大師他想要放走奴隸,說不定是有原因的。”鐵頭附和道:“大家都冷靜一點,先聽聽大師怎么說?!?br/>
“哼。你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逼渌迕褫p哼了聲,不悅道:“他救了你,你肯定說他好。再說,你身上的咒術(shù)解了,當然無所謂奴隸是走還是留?!?br/>
“我不是這個意思……”
鐵頭開口想要解釋,鐵頭媳婦卻是又將他往人群后扯了扯,說道:“當家的,你糊涂了嗎?別忘了,我和兒子身上也有咒術(shù)??!”
鐵頭一怔,看了眼媳婦兒,又看了看正在一旁玩耍的兒子,終究將口中的話咽了下去,默默退回人群里。
見此,世無生眼里劃過一絲嘲諷。
他鳳眼微垂,扶著無憐問道:“大師,你還好嗎?”
“無事?!睙o憐側(cè)過頭。面上一如既往的淡然。但是世無生扶著他時卻發(fā)現(xiàn)他渾身倏地僵硬,雖然細微,但是世無生仍是察覺了。而且,他的臉色相當?shù)膽K白??瓷先ゾ椭来丝痰乃⒉蝗缢?。
也是,他身上帶著術(shù)法,又被村民所傷,想想也知道他現(xiàn)在的情況不大好。
其實,對于無憐,世無生是既欣賞又好奇。
欣賞,是因為書生習性,對知識淵博者的尊重。好奇,則是不明白他為什么可以毫不猶豫以自身換取鐵頭一命。
這樣視生死為無物的人,世無生不說崇拜,也有幾分敬重。也因為這樣,他對無憐下不了狠手,甚至無法對他坐視不管,甘愿冒著惹怒斷香的風險也要將他帶回竹屋。
世無生微微嘆了一口氣,心念一動,忍不住像前幾日一般,將身上的生機傳送些許給無憐,為他減輕痛苦。
見他臉色稍稍轉(zhuǎn)好了,世無生才開口勸道:“大師,我扶你回去休息吧。這一切都是玉鄉(xiāng)百姓自己的事情,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吧?!?br/>
“是啊。”斷香也點點頭,冷嘲熱諷道:“真是殘忍的佛法,殘酷的和尚!若你還有一點慈悲心,就趕緊回去吧,別出來害人了?!?br/>
“阿彌陀佛。”無憐勉強站直了身體,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看上去似乎比方才好了一點,他看著斷香,神色淡然道:“佛法慈悲,何言殘忍?”
“是嗎?”見他擺出一副要論道的模樣,斷香嘴角勾起了一絲笑意,她才沒傻到想不開與禿驢論道辯經(jīng)呢。
“姑且算你說的是對的好了。那照大師的說法,殘忍的不是佛法,而是人。
雖然每個人都有對自己殘忍的權(quán)利,你能用自己為鐵頭轉(zhuǎn)移咒術(shù),但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為了你的慈悲,你要玉鄉(xiāng)在苦海中繼續(xù)掙扎。你懇求放過奴隸時,可曾想過玉鄉(xiāng)百姓的血淚都是流在你的慈悲之下?
你只想著讓奴隸免受詛咒之苦,卻忘了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quán)利。你說奴隸需要活下去,難道這些村民就沒有資格活下去嗎?用村民的痛苦換取奴隸的生存,身為佛門弟子的你……所言的慈悲,實在太過殘忍了!”
斷香墨眸里一片幽深,冷眼看著他,繼續(xù)添柴加火:“你究竟是真心想要救這些陌生的奴隸,還是別有目的?假借慈悲之名讓熟悉的玉鄉(xiāng)所有人死于非命呢?!”
“是啊是啊。你來我們村莊這段時間,我們都沒有得罪過你,你為什么要我們死?”
“沒錯啊,不幫我們,反而去幫這群不認識的奴隸,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一聲一聲的質(zhì)問,一張張執(zhí)迷不悟的臉龐,讓年輕的僧者澄凈的雙眸染上了哀痛。
他輕闔起雙眼,沉聲道:“阿彌陀佛。這是機緣。而且,貧僧相信,要解開玉鄉(xiāng)詛咒并非只有轉(zhuǎn)移到他人身上這一方法,只要給貧僧一點時間,貧僧……”
“給你時間?”不等他的話說完,斷香就嗤了聲,徑自打斷他的話,“給你多少時間呢?”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帶諷刺道:“十天?一個月?還是一年?或許,你有佛力加持,即使身帶詛咒也可以活很久,但是玉鄉(xiāng)百姓可沒有你這般好運啊,他們等不起,也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等了……”
“至于機緣……你說的不錯,這些奴隸遇到你是機緣,他們能逃過此劫亦是機緣。但是憑什么,要玉鄉(xiāng)百姓給他們這個機緣呢?
而且以你的說法,玉鄉(xiāng)痛苦了幾百年,如今遇到解脫之法,這也是機緣啊!你又是憑什么要求玉鄉(xiāng)放棄自己的機緣,去成全別人的機緣呢?”
她步步緊逼,連聲質(zhì)問,將本就有諸多不滿的村民的情緒再次推至更高峰,紛紛上前質(zhì)問無憐——
“沒錯,本就屬于我們的機緣為什么要放棄?”
“是啊,你根本不知道我們的痛苦,不知道日日擔憂自己死亡是怎樣的恐懼,憑什么對我們指手畫腳?”
“你什么都不知道,根本無法理解這咒術(shù)對我們有多殘酷!”
“是啊是啊……”
連帶著看熱鬧的護衛(wèi)對眾人都忍不住點了點頭,小聲嘀咕道:“確實如此,這無憐大師也太過強人所難了?!?br/>
“可不是,其實用奴隸換村民安全很劃得來了?!?br/>
“是啊,奴隸本就是下等人?!毕碌热?,等同于豬牛羊一般的存在。甚至在某些時候,比豬牛羊還不如,還不值錢。
“都說他是禪與高僧,在我看來,他還不如普通人聰明呢,這點取舍都弄不明白?!?br/>
“就是。”
如慧亦贊同地點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