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已然散去,陽光越來越強(qiáng),竟讓人覺得有些熱。那群所謂的難民走到樹林的小溪邊之后,并沒有繼續(xù)趕路,而是就地歇息。為首的那個男人時不時地朝故元成方向張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突然,從城池的方向傳來馬蹄聲。那男子說了一句“有人”,那些難民便立即起身,迅速躲進(jìn)山林里,眨眼之間,成千上百的難民竟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與那些樹枝樹干融為一體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
“大王,您騎馬的技術(shù)實在太厲害了,小的實在追不上啊,您這不是為難小的嗎?”李存勖勒馬慢慢走時,景進(jìn)才追了上來,捏起衣袖一邊擦著額頭的汗一邊故作委屈地抱怨。
“哈哈——”李存勖得意地拍了拍胯下的驚羽,滿臉自豪道,“是本王的這匹驚羽厲害,一日千里!”
“是!驚羽實在是難得的寶馬!”景進(jìn)瞄了瞄李存勖,試探著說道,“這也是玉衡姑娘照顧得周到,天天早晨帶驚羽出來散步。玉衡姑娘對大王真是上心啊!”
李存勖臉上泛起一圈圈甜蜜的微笑,就像春風(fēng)吹過平湖靜水。景進(jìn)看見這笑容便明白了,雖說在那些宮人們眼里,自己是李存勖跟前的大紅人,可自己終究不過是供他取樂的一介伶人。蔣玉衡,自己還得小心應(yīng)付著,可不能惹了她!
“玉衡有時候性子急,她對本王都敢甩臉色,你可別記在心里!”李存勖突然叮囑景進(jìn)。
景進(jìn)自然明白他指的是剛剛蔣玉衡一進(jìn)大帳就瞪著自己的事,于是忙彎腰匍匐道:“大王折煞小的了,小的怎會跟玉衡姑娘置氣!就是借小的十個膽子,小的也不敢記恨大王在意的人啊!”
“哈哈,你呀你——”李存勖指著他大笑,景進(jìn)也小心陪著笑。
就在他們心照不宣的時候,突然,驚羽發(fā)出一聲長嘶,前蹄往地上一跪,身子由后往前翻去。眼看李存勖就要被掀翻在地,他不慌不忙地從馬背上跳下來,一個側(cè)滾,安然落地??傻人酒鹕韥砜辞宄c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他們的路上橫起了一根長繩,絆倒了他們的馬。而景進(jìn)和身后的許多士兵都被摔倒在地,而后落入早已布置好的陷阱,被倒吊在樹上。
“快跑啊——大王小心,快跑啊——”景進(jìn)憋得滿臉通紅,喉嚨都差點喊啞。
“想跑,恐怕沒那么容易吧!”那些隱蔽在樹林中的難民悉數(shù)涌出,密密麻麻的,仿佛比這個林子里的樹還多。
“保護(hù)大王!”
那些跟隨李存勖前來的晉兵立馬跑到了李存勖的身前,圍成了一個圈。李存勖慢慢抽出腰間的寶劍,打量著這個林子。
“晉王!沒想到這匹白馬真的是你的!”那為首的男人看著立在一旁的驚羽,說道。
李存勖看著他們的穿著打扮,這才想起蔣玉衡方才說的來路不明的難民,于是心里不免后悔起來。
可后悔歸后悔,他依然鎮(zhèn)定而從容:“你們是什么人?”
那為首的男子扯起嘴角笑了笑,并不回答,而是大手一揮,那群難民便一齊從褲腳、褲腰、袖子里掏出兵器,殺了上來。李存勖手下的晉兵雖忠勇護(hù)主,可畢竟只有數(shù)十人,勢單力薄。而那些難民個個健壯勇敢,有的雖是手持短小的匕首,卻有著手拿長矛的氣勢,奮不顧身地以肉體向著刀鋒沖去。
不一會兒,李存勖帶來的晉兵便相繼倒下了。那些難民一步步地逼近孤身一人的李存勖。李存勖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寶劍一橫,鋒利的劍刃將太陽光反射到倒掛的景進(jìn)眼中,閃得他雙眼緊閉。
耳邊刀刃相接的聲音讓景進(jìn)聽得頭皮發(fā)麻,就像是有人拿著鋸子在鋸自己的頭蓋骨,嚇得他眼睛都不敢睜開。而李存勖獨戰(zhàn)眾人,憑著一柄寶劍,一柱香的功夫便讓十幾個壯漢躺在自己腳下,嚇得其余的人遲疑著,誰都不敢輕易上前送死。
李存勖面不紅氣不喘,朝眾人冷笑一聲,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擒住了其中一人,把劍架在那人的脖子上,喝道:“說,你們是什么人?”
“我——我——”
那人嚇得雙腿打顫,舌頭還未捋直,他們之中為首的那人便提刀沖了過來。李存勖將身一轉(zhuǎn),手中的劍在那驚慌的難民脖子上劃出一道薄薄的口子,那道細(xì)如絲線的口子漫漫滲出血來,終于,鮮血噴薄,那人倒了下去。
而李存勖與為首的那男子廝打起來。李存勖是晉國之主,志向計謀自不用說,就連功夫也是讓人驚嘆不已。世人稱他為戰(zhàn)神,并不只是說他好戰(zhàn)而連戰(zhàn)連勝,亦是夸他武功了得。即便不做晉王,他也稱得上是一名當(dāng)之無愧的驍勇大將。那人自然不是他的對手,幾招下來,便連連敗退。
李存勖氣勢凌人,步步緊逼,心里想著自己雖勇武,可這千百人,任憑自己再武功蓋世,也難以脫身,擒賊先擒王,不如抓了這為首的再說。于是,他招招狠辣,只一心以為對方是無力招架,卻對前方的陷阱毫不察覺。
終于,就在他決定挑掉對方手中的刀時,那人卻使了個虛招,從旁一閃,李存勖始料未及,向前沖了一小步。在他的腳踏空的那瞬間,他明白過來,自己中計了。
“嘩”的一聲,他隨著那些斷枝落葉掉進(jìn)了陷阱中。他清楚地看到,陷阱底下插滿了削得尖尖的竹子,于是,他雙腿一伸,踩在陷阱的壁上,這才不至于被尖竹戳穿。
“大王——”景進(jìn)聽到耳邊的打斗聲突然聽了下來,睜眼一看,李存勖已經(jīng)不見了,而所有人都圍著一個洞往下看,便知道李存勖定是落進(jìn)陷阱了,急得大叫,“大王——您怎么了大王?”
“哭什么哭,還死不了!”李存勖不耐煩地朝洞外吼了一聲,景進(jìn)立馬閉緊了嘴。
那群難民一齊圍到陷阱邊,為首的那個朝洞內(nèi)笑道:“哦?是嗎?晉王果然名不虛傳,在下佩服!”
“少廢話,你們是誰派來的?”
那人卻一直不回答,而是笑著走開了,那些圍看他的人也全都走開了。洞口現(xiàn)出青綠交錯的枝葉,枝葉的縫隙里露出湛藍(lán)的天空,偶爾有一兩只小鳥鳴叫著飛過。這一切如此寧靜美好,李存勖卻覺得毛骨悚然。沒一會兒,藍(lán)天、綠葉、飛鳥都不見了,圍在洞口的是一支支尖銳的箭矢。
“你們要做什么?”陷阱內(nèi)傳來李存勖的低吼。
可那些人卻沒有回應(yīng)。一支支飛箭從陷阱的四面八方射下,李存勖揮動手中的劍,左攔右砍,被砍斷的箭掉落如雨,東一支西一支地插進(jìn)土里,讓這個原本就可怖的陷阱更加危險。箭源源不斷地射下,李存勖被逼得一寸寸向下滑落,那些尖利的竹子離自己的腿越來越近,一旦自己支撐不住了,定會被這些竹子刺穿身體,慘死在這山野之中。
想到這里,李存勖的額頭上不禁冒出一顆顆豆大的汗珠,他身上一陣陣發(fā)燙,眼睛不由自主地時時望下底下,看看自己離那些竹子還有多少距離??伤@一分心,便給了那些弓箭手機(jī)會,他的左臂中了一箭,他卻沒有把箭拔下來的機(jī)會,仍奮力抵抗著。
漸漸的,他下滑得更厲害。突然,他覺得兩條腿的腿肚子似乎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生疼生疼的,挪眼一看,自己的腿竟然已經(jīng)碰到那些竹尖了。
“來吧——”他雙眼一橫,發(fā)出一聲暴吼,竟使出全身力氣兩腳一蹬,朝洞口沖去。可就在他剛剛看到地面的時候,一張大網(wǎng)蓋頭而來,又將他逼回了陷阱之中。
李存勖從來沒有體會過這樣的絕望,他看著陷阱里那些尖尖的竹子和箭矢,聽著陷阱外那些無名小卒的歡呼和冷笑,一種從未有過的恥辱和憤怒涌上心頭。他可以戰(zhàn)死沙場,可以死在劉鄩這樣的大將劍下,可是,他絕不能以這樣屈辱的方式死在這些無名小卒的手里,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在一片荒野之地。他恨不得用雙腿蹬破這片土地,用手中的劍削平這片樹林,可勁使出來,卻只能在陷阱的土壁上留下幾道土痕。
“晉王放心,小的會把您的尸首送到晉軍軍營,讓他們好好安葬您的!”那為首的男子朝陷阱內(nèi)譏諷了一句之后,便命令弓箭手準(zhǔn)備好。
“混賬!”
洞內(nèi)傳來李存勖憤怒而絕望的吼聲。
“大——大王——”倒掛的景進(jìn)看到這一幕,幾乎嚇破了膽,他知道,李存勖這一死,自己也絕無活路了。即便這些身份不明的難民能放過自己,李存勖手下的人也一定會把自己五馬分尸,凌遲處死。
空氣中全是驚恐和憤怒,景進(jìn)再一次閉上眼睛。這一次,不是害怕,而是絕望。
“嗖——嗖——嗖——”
他聽到飛箭的聲音,聽到人中箭后的慘叫,而后,他聽到慘叫聲后令人窒息的寂靜。
完了!與其死無全尸,不如自我了結(jié)吧!于是,他顫抖著,做好了赴死的準(zhǔn)備。可就在他準(zhǔn)備咬舌自盡的時候,他聽到了一聲驚恐的喊聲:“什么人?”
這是那為首的難民的聲音,莫非?他睜眼一看,只見那些難民十分驚恐地望向同一個方向,而陷阱邊六個弓箭手竟全部倒下了。他剛剛明明只聽見了三聲箭響,怎么會三箭射死了六個人?
這也是讓那些難民膽顫心驚的原因。原來這三支箭都是對準(zhǔn)了弓箭手的喉嚨,一支箭從一個人的喉間穿過,射進(jìn)另一個人的喉嚨,就這樣,三支箭射穿了六個人的喉嚨,每一箭都正中喉結(jié),其力度和精準(zhǔn),令人毛骨悚然。
“是誰?”
為首的那人聲音顫抖著,望向三支箭飛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