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爸回了家,醫(yī)院的條件好到不行,但是除了感謝,我并沒一絲開心。媽媽住醫(yī)院,粗線條的老爸,平常日子對媽媽不怎么上心,這次,一副無奈無助的頹喪,之知道坐在那里抽悶煙。不過,對我的事情,他總是關心有加。他問我章正鳴的事情,問他怎么對我家的事情這么起勁。
忙了一整天,回到家,蜷進沙發(fā),發(fā)現(xiàn)自己虛脫得連講話的力氣都沒有。在章正鳴面前忍住的淚,一下子全下來了,想到了很多母親以前對我的好……天下父母心……我抹抹淚,講,我懶得說。老爸這個人真的是越老越八卦,我沒規(guī)矩地講,八卦得不亞于張之虞。
老爸極其嚴肅地分析道,戇大也看得出,這個章正鳴明擺著是要包小秘,我頂了他一句“人家沒老婆。再講,你不希望我過好日子?今天沒他,老媽不知怎么辦呢!”一句話,熗得老爸癟掉,轉(zhuǎn)身進廚房替我煲湯去,父女倆都陷入了沉默,直到睡覺前,誰也沒再講什么。
熄燈之后,我在廳里的沙發(fā)上,懶得挪窩,老爸也沒關臥室門,就看見漆黑的臥室里,一點紅火一明一暗,“他真的對我不錯。老爸,你想想看,像他這樣條件的男人,要玩女人還不是隨手抓一把?我又不算特別好,他沒必要這樣?!?br/>
“我又不是老古董,就是怕你上老板的當嘛?!崩习种v出來的話,一向不喜歡別人反駁他,。“至少他能給老媽最好的治療!”我竭力維護著這個男人,把僅有的力氣都傾注在這種維護上面。
老爸好像又點燃了一支香煙,香煙很次,有火星掉落下來,“萱萱,你大了。這種事,大人的意見只好參考,你自己拿主意吧?!彼穆曇艉秃诎抵械纳碛岸祭狭?,“老爸,你也吃力了,面色蠻差的,買給你的營養(yǎng)品,不要不吃?!?br/>
我穿上白色連衫裙,戴上酒紅色水晶發(fā)箍,這都是單曉婷送的;在穿衣鏡前面,小女孩似的轉(zhuǎn)了好幾個圈子,哼著《父親你是安靜的》:后來我才明白安靜就是力量/因為你一直是我的靠山/就算你依賴整個世界無望/在我的心中你還依然是我所依靠的地方——出門時候,我發(fā)現(xiàn),老爸拼命用毛巾擦自己的眼睛。
那個歌我哼了一路,直到進了公司的門,才不能不嘎然停住。乘電梯上樓前,我問一直提前上班的胡莉麗,章總來了沒?嘴巴里塞得滿滿的她,點點頭。我心有點忐忑,推門一看,果不其然,章正鳴正在總經(jīng)理室聽電話,好像正努力跟什么人解釋什么,又解釋不清的樣子。
看到我進來,他趕緊簡單打發(fā)了電話那面的人,問,“喲,眼睛都哭腫了?哭解決不了問題的。我訂了機票去韓國,濟仁醫(yī)院已經(jīng)同意了,我請韓國首爾醫(yī)學院的腦外科專家來上海的方案。今天老陳帶了材料要過去,我想跟你跟過去聽聽?!?br/>
看著傻傻站著的我,章正鳴過來,臂膊輕輕攬住我的肩胛。沒想到,他竟然向我道歉,“對不起,我老是把事情弄得沒時間去考慮?!彼哪芰浚坪蹩偰軌虬才磐踪N一切。當?shù)巧巷w機,看著舷窗外的藍天白云的時候,我這樣想道。
張之虞……不管是初中時的流川楓,還是大學的林勵,我從來沒輸過你。但是因為我們是朋友,所以每次,我都退出了,我都退避三舍了。
但是這次,我決定豁出去了。
我握住章正鳴伸過來的手,輕輕地說,“有你真好。”他正在跟陳副院長(對的,是副的)寒暄,聽了這話,忙扭過臉來,悄悄說他也是。他應該累了吧,這些天這么多工作,卻還要為了我的私事奔波,沒有人能不感動的。章正鳴臉上的胡茬,黑糝糝的一片,記得他的皮包里常備電動胡須刀,我就自說自話取了出來,替他刮起了胡子。
章正鳴的韓國教授朋友姓樸,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一個地道的中國通,開口全是這疙瘩,那疙瘩的東三省腔。盡管別扭,還是省了翻譯的麻煩。在閱讀我媽的病理材料,以及聽老陳對目前治療的描述時,總覺得他不時扶眼鏡的腔調(diào),有一些裝腔作勢的嫌疑。
不過,隨后他對手術的分析和建議,讓號稱上海腦外一把刀的陳院長,也不停地點頭稱是。外行的我,知道,老陳,是高手,那老樸,這是高手中的高手了。章正鳴告訴他,已經(jīng)訂好了明天飛上海的機票,教授是否方便明天成行?如果不方便的話,可以按照教授的意思,通知航空公司簽票。
樸老頭子在章正鳴的盛情之下,想也沒想,馬上答應明天就飛去上海。還誠懇地問,是不是有必要帶一個醫(yī)療班子?霎那,老陳面色陰了天,章正鳴忙說,不必了,已經(jīng)很麻煩了。樸老頭子識趣地打住。
餐桌上食物的豐盛,叫人眼花繚亂。韓菜這個菜系,當時正風靡全中國,提起它的滋味,誰要是講不知道,在旁人眼睛里面,他一定是個怪物的形象。我恐怕就是怪物中的一員。
章正鳴跟張教授幾乎不怎么動筷子,樸老頭子這個韓國佬,則對一桌子的菜式,情有獨鐘。他那張豬八戒似的拱嘴,幾乎沒有得過空閑。我呢,在這樣的場面上,就算多么想做一次饕餮之徒,也被裝淑女的心態(tài)框住,不可能恣肆。
略顯疲乏的面色,不停地吸著香煙,章正鳴令我突然走神了,莫名奇妙地會想到這樣一個問題:人們常說,誰是誰的“貴人”,那他是不是我的“貴人”呢?在他人看起來,應該算是的吧??上?,所謂的貴人,是不圖你什么的人。但是章正鳴之于我,怎么可能無所圖?
當然,我覺得,我能給他的,相比他能給我的,那個叫微不足道。
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jīng)很清楚自己有的資本是什么,可以與男人對等交換的是什么。下面的路,我還有的選擇嗎?
送走樸老頭子,陪老陳進了他的客房,章正鳴講,老陳,恕不奉陪了,你早點休息吧。明早還要趕飛機呢。在房門口,張教授跟我們道了晚安,顧自洗澡上床歇息。
走在靜悄悄的走廊,章正鳴長長吁了一口氣,眼看肩胛就松垮下來。路過樓層服務臺,我瞥了一眼背景里的電子鐘,都已經(jīng)晚上九點五十分了,所以,聽到他提議出去走走,我連忙講,算了吧,你太辛苦了,還是早點休息吧。
他艱難地笑笑,也是,蠻吃力的。我內(nèi)疚地講,全為了我呀。他把一根手指豎在嘴唇前面,晃了晃,劉曉楓,這種話,我希望從今以后不要再聽見。
我窘了。與我想象的反應完全不同。
我想到的是瓊瑤情節(jié)中,章正鳴含情脈脈地牽起我的手,說,是啊,因為我愛你……
我被自己雷到了。
還好,這時電梯門開了,幾個歐洲人從里面嘻嘻哈哈地出來,為我遮擋了一下尷尬,哈羅!我也擺擺手,回應了老外一句,嗨!
電梯開到十八層停下,章正鳴領我出了電梯,左轉(zhuǎn),一直走到底,一扇高大的黃花梨雕花雙開門,赫然矗立面前。我訝異道,章、章總,這是總統(tǒng)套房啊。他很平靜地講,傻丫頭,我要的就是這個套房啊。我講,為什么?他反問我,你講為什么呢?
我面孔騰地跟遭受火烤一樣,滾燙滾燙。其實,臨來韓國之前,我就明白了,風啊雨的,該來的總會來的。我對自己講,上帝是公平,獲得你需要的,付出你所有的。所以,有得,必有失,這是生活的法則。誰能逃得掉?
其實說實話,我甚至并沒有反感。
這間套房的門順利的開啟了,身穿高麗傳統(tǒng)服裝的、年輕的女招待和男仆歐,笑容可掬地引領我們。套房里,一個頭發(fā)花白精神瞿鑠的管家,以深深的鞠躬迎接客人的到來。
我被這種規(guī)格的接待,尤其是房間的所有陳設,所震撼。章正鳴嘴巴貼在我耳邊,悄悄地講,劉曉楓,今夜,你是這里的公主。我幸福的險些暈倒,太奢侈了,沒這必要。他說,你知道嗎?在我眼里,你是上天送我的一顆星星,光芒耀眼,美得不像凡間的物品。你懂嗎,一閃一閃亮晶晶,就是你。你該這樣生活。
我突然想起“有痣女青年”的論調(diào)。對的,我要走我的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