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jié)是數(shù)學。數(shù)學老師托著比瓶蓋還要厚的眼鏡用手在點名冊上上下劃拉。
“咱們班來了兩名新同學,是吧?一個是尹…子辰,另一個是吳…吳三…吳三條?”
張悅榕笑得像是要昏死過去。
劉挽青舉起手來,“報告老師,他叫吳滌?!眳菧煜矚g陳曉瑜的事,很快班都知道了。吳滌其人,個子不高,其貌不揚。生著一副羅圈腿,一個圓禿頭。說話油膩膩的,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嗓子眼咽不下去的異物。罵不走又趕不開,那一聲聲的“小魚兒”叫得陳曉瑜連飯也吃不下。那天自習課她走進教室,一幫人圍在吳滌身邊??匆姇澡み^來,他們自覺地散開了。
“看什么呢?”她問。
許揚站起來指著吳滌道,“他拍的。你問他?!?br/>
曉瑜扯住吳滌的袖子,只見手機屏幕上有一片黑色的暗影。
“這是什么?”她提高聲音,許揚在一旁干著急,“這都看不出來,是你的裙底呀。”
陳曉瑜二話沒說伸手搶手機,不料一個沒站穩(wěn),差點倒在吳滌身上。對方嘻皮笑臉拍拍自己的腿,“坐這兒?!?br/>
曉瑜氣得滿臉通紅。這時,一直安靜坐在后排的江陸站了起來,疾步走向吳滌。眾人紛紛側(cè)目,不知他的意圖。而吳滌還未發(fā)覺周圍的異常,依舊埋頭,看著那照片直樂。江陸的神色依舊平淡如水,只是那雙黑色眼睛里,再不見往日的溫和。他抿緊嘴唇,一把從吳滌手里奪過手機?!澳?,干什么你?”吳滌喊道,可江陸置若罔聞,徑直向窗邊走去。只聽得噼啪一陣亂響,那手機從三樓墜地,摔得粉身碎骨。這清脆的響聲令窗邊頓時出現(xiàn)了一排排好奇的腦袋。而江陸并沒有去看。他扔完手機就回到座位,慢條斯理打開書本寫了起來。班里的同學驚異地看看吳滌,又看看江陸,沒有一個人說話。不知是為他扔手機的瘋狂,還是為他在自習課老老實實寫作業(yè)的奇觀。吳滌微張著嘴,臉上的笑容令人緊張地消失了。不過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去煩陳曉瑜。
還記得吳滌剛轉(zhuǎn)來沒幾天就將班里女孩評出了三六九等。
陳曉瑜第一,劉挽青第二,張悅榕第三?,F(xiàn)在第一名有了護花使者,他的目光自然就轉(zhuǎn)到了第二名頭上。
可張悅榕對這榜單不服氣,說憑什么劉挽青排在她前面?
曉瑜深感無語,可沒有說什么搪塞的話,因為她知道自己的朋友最近的心情很不好。張悅榕是典型的海島的女兒,皮膚略黑,身形挺拔傲人,似乎渾身上下都被陽光充滿了活力。她與陳曉瑜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成績單上常常是一個在頭一個在尾。
可她二人又是惺惺相惜的,都不愿意做生活的羔羊。所以,在聽說張悅榕可能會離開的消息時,陳曉瑜心中泛起了隱秘的難過。聽說尹晨偷偷幫張悅榕補習好幾個星期了,怎么一點效果也沒有?!白蛱焱砩显谑辛D書館,你猜我看到什么了?”張悅榕道。
“猜不到?!?br/>
“我看到江陸,”她睜大眼睛?!拔腋堪它c半走的,那時候他還在呢。”
“說不定在看武俠小說之類的吧。”
“要真是這樣,我就不會這么驚奇了。他跟他的家教老師坐在一起,做題呢?!?br/>
“怪不得最近,連老呂都夸他有起色?!睍澡まD(zhuǎn)向張悅榕,“對了,要是考不進東瀾的高中部,你就不能留下當體育生么?”
“不能。我媽說了,要是考不進,就讓我回去?!?br/>
“那你最近,別去網(wǎng)吧了?!标悤澡ふf。
張嘆了口氣,“反正努力唄?!?br/>
兩人靜了一會兒,也許是為了調(diào)節(jié)氣氛,張悅榕突然說,你知道吳滌為什么會轉(zhuǎn)學過來嗎?
曉瑜搖搖頭。“他在以前的學校傷了人?!?br/>
“你這都是聽誰說的?”曉瑜笑。
“我小姨啊。我們親愛的科學老師。”陳曉瑜揉著自己的脖頸,“劉挽青看著挺可憐的?!?br/>
張悅榕輕蔑道,你覺得她可憐,我看倒是享受得很。她巴不得有人一直圍著她轉(zhuǎn)呢。劉挽青享不享受,陳曉瑜不知道。不過她比陳曉瑜有本事,三天之內(nèi)就差點把吳滌害死。不知借了什么由頭,她勸服他灌下了一整瓶墨水。救護車開進學校的那一天,呂老師臉都嚇白了。吳滌活了下來,這既是萬幸也是不幸。接著老呂一聲令下,讓吳三條和劉挽青成了同桌。以前吳滌對陳曉瑜多少還怵三分,現(xiàn)在捏著了這么個軟柿子,他更肆無忌憚了。那天午休,他將劉挽青壓在椅子上強吻。她的眼淚以一種極緩慢的的姿態(tài)滑下來,讓人不忍。陳曉瑜揪著吳滌的領(lǐng)子將他拖到走廊上,叫來了呂老師。而一陣暴風驟雨過后,一切又都恢復了原樣。
對于規(guī)則之外的人來說,規(guī)則本身就是可笑的存在。這么簡單的道理,為什么大人們都不理解呢?那年陳曉瑜十四歲,她不覺得自己是孩子,而是這世上少數(shù)頭腦清醒的人之一。她對自己的最大的憐憫之處,恰是無從選擇的家庭。
那時她的家在一個破舊小區(qū)里一座布滿風吹雨打殘跡的九樓上。水管子里經(jīng)常流出蛆,有一次是一只小蝌蚪。曉瑜將它養(yǎng)成了一只具有自立能力的癩蛤蟆之后就放生了。她的房間墻面上有著流線形狀的水跡,還有一張用釘子固定的照片。照片里年幼的陳曉瑜身穿漂亮的洋裝,在雪地里微笑著。她的頭頂上,卻極不協(xié)調(diào)地寫著兩個剛勁有力的鋼筆字:花瓶。
晚上父母吵起來的時候,她會貼著墻像兔子一樣豎起耳朵。透過她房間骯臟的紗窗,可以隱約看見瀾州市中心炫目的燈光。父母親吵架的方式很有意思,他們一天天地問對方,她/他是誰?為什么給你打電話?這個問題的主語輪流替換,問問題的人亦同。有一次陳曉瑜對媽媽說,“你跟我爸離婚吧,好嗎?我選你?!痹緷M腹怨氣的媽媽突然就沉默了。長大后的陳曉瑜覺得自己實在不應該這么說。爭吵和懷疑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她這種逃避問題的方式,像極了陳志口中的“生活的懦夫”。
陳志是她的爸爸,她卻習慣以名字稱呼他,當然是在日記里。而“爸爸”這個稱謂生活中也不怎么用的到。除了過年過節(jié)要在親戚面前裝裝樣子,平時她從未叫過。不過請不要因此臆斷這段父女關(guān)系的惡劣程度——惡劣的確是惡劣的,但也有和睦的時候,只是再風和日麗的時刻,陳曉瑜也的的確確叫不出口。這感覺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也許是七八歲時候兩人正有說有笑陳志突然惡狠狠地命令她閉嘴,也許是在熙熙攘攘的超市他指著曉瑜的鼻子賭咒發(fā)誓他絕不會給她買超過二十塊錢的東西,也許是去年除夕夜陳志將一整杯紅酒潑在曉瑜的新衣前襟,并厲聲吼著‘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陳曉瑜自詡不算個笨人,卻抓不準陳志的脾氣,不知道哪一句話在什么時候就會引爆他心里的火藥。所以在家庭這個舞臺上她努力作個沒有存在感的紙片人,表情固定為淡漠,沒有一句臺詞。像這樣瑣碎的事情,她一般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回想。即使是不愉快的回憶,也可以多少驅(qū)走一些她對黑暗的恐懼。十四五歲是陳曉瑜睡眠最不好的一段時間。她整夜整夜睜著眼睛,生怕一閉上就會有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出現(xiàn)在她的床邊。她總死死盯著門縫外漆黑的客廳,為每一絲輕微的響動而心跳加速。有天晚上實在受不了,她便在凌晨悄悄走進奶奶爺爺?shù)姆块g窩在床腳。眼睛一閉,就直直墜入了夢鄉(xiāng)。要不是那一陣罵聲,曉瑜還不會那么早醒來。陳志插著腰站在客廳用鄙夷的語氣說,“連一個人睡覺都不敢,還不如去死?!?br/>
曉瑜懵懵的聽著。死,在死亡面前,人人都是膽小鬼。要是死亡輕而易舉,人間恐怕就沒有那么多故事了。
她的豆蔻年華就這樣過去了,充滿忍耐,充滿告別。吳滌轉(zhuǎn)學走了,這不僅對于劉挽青,乃至于班都是件好事。前一天他還在課堂上惹事生非,后一天他就毫無預兆地消失了。張悅榕也走了,回到了家鄉(xiāng)的那座島。卻不是因為中考落榜——她甚至都沒來得及參加那場考試。初二的某天她去尹晨家住了一宿,誰都沒告訴,家長們都找瘋了。第二天她的小姨趙老師在學校走廊上給了她六個耳光,然后陳曉瑜就再沒見過張悅榕。一周以后,曉瑜接到張的電話,她的聲音聽起來像秋日枯干的植物,失卻了原先的生機。
“你轉(zhuǎn)學到哪里了?”
“我回老家了,現(xiàn)在在我們家的水產(chǎn)廠工作?!?br/>
曉瑜默然。她知道張家世代漁民,家里經(jīng)營一個小型的水產(chǎn)生意。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