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媽說，我是劉姐找來哄她的?！彼粗虬祝骸八f我長得像我爸，但她卻不認(rèn)得我了，你說，是不是很好笑。”
為了印證自己的話似的，她先扯了嘴角。
“別笑了。”他眉眼緊鎖著她，“丑?！?br/>
她扯著的嘴角僵硬，面意苦澀，垂了眼，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方，想回他句什么，喉嚨里堵了似的說不出話。
身后的病房內(nèi)醫(yī)生的聲音隱隱傳來，她沉沉舒出一口氣，抬眼再看著他，說：“我……要去醫(yī)生辦公室了，今晚會住在這里，你先……回去吧?！?br/>
他眼神微瞇，抬手抓了她的手腕，“走吧?！?br/>
莫羨身形不穩(wěn)，被他帶得往前兩步，怔怔：“去哪？”
“不是要去醫(yī)生辦公室嗎?！彼仡^看她一眼，只說完這句便不再說話，只握著她的手腕一直到了醫(yī)生辦公室外。
莫羨唇角微抿，想說他不必在這里陪她，但陪這個字眼總覺怪異，尤其在他不久前的那一個吻后，她到嘴邊的話到底沒說出。
罷了，他決定下的事，便是她開口也改變不了。
頓了下，她索性也不再說話，直到醫(yī)生過來，她心底一緊，迎過去幾米，“醫(yī)生，我媽她……”
“進(jìn)辦公室說?！贬t(yī)生扶了扶眼鏡，跟跟在一旁的小護(hù)士吩咐幾句后，帶著莫羨往辦公室去，辦公室對面，沈白半倚在墻邊，醫(yī)生路過他的腳步微頓了下，還是停下，朝他打招呼：“沈先生?！?br/>
沈白嗯了聲，點(diǎn)了下頭，目光朝莫羨看過一眼，“勞煩了?！?br/>
醫(yī)生受寵若驚一瞬，忙道：“您客氣，您客氣！”說著開門請了莫羨進(jìn)去。
莫羨看到剛才那幕，心里猶疑一瞬，到底對她母親的擔(dān)心壓下了這些念頭，一進(jìn)到醫(yī)生辦公室，她就忍不住開口問：“醫(yī)生，我媽她情況是不是……又嚴(yán)重了，為什么她連我都不認(rèn)識了？而且她明明醒來的時候說要找我的啊，她記得自己女兒，為什么反而不肯認(rèn)我？”
醫(yī)生在椅子上坐下，一面翻開病歷本一面道：“你先別急，聽我跟你分析?！?br/>
莫羨點(diǎn)了下頭，強(qiáng)忍著心緒冷靜。
“通過我剛才跟你母親的對話，她是記得自己有女兒的，但關(guān)于幾個女兒的記憶卻是混亂的，在她前后的話里，一會是只有一個女兒，一會是兩個，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混亂?！?br/>
“一個？你是說……”
“嗯，她記得清楚的，是你妹妹。”
“子晴？”莫羨不覺皺了眉，“醫(yī)生，是因?yàn)槲抑暗脑挻碳さ轿夷赣H了，所以她連我這個女兒都一并選擇性遺忘了嗎？”
“這個并不一定，如果說完全跟之前一樣是自我保護(hù)機(jī)制，那也不會出現(xiàn)記憶混亂還不自知的情況?！?br/>
“那您的意思是……”
“你母親現(xiàn)在的情況，是處于一個自我調(diào)節(jié)平衡的狀態(tài)，這個時候才去措施治療，風(fēng)險太大，一不小心很可能就能把患者的狀態(tài)刺激向另外一個極端?！?br/>
醫(yī)生在病歷上寫了什么，扶了下眼鏡看著莫羨：“所以莫羨，你的存在對患者來說也是刺激源之一，我建議你這段時間先盡量不要出現(xiàn)在病人面前，如果可以的話，讓你妹妹，也就是患者選擇記下的女兒在她面前多出現(xiàn)些?！?br/>
“讓我妹妹來……”莫羨皺著的眉始終沒松開。
醫(yī)生點(diǎn)頭：“對，因?yàn)椴∪藸顟B(tài)的特殊性，如果你妹妹能來的話，興許也可以幫我多了解下患者的狀態(tài)，畢竟在你母親的認(rèn)知里，她只是心臟手術(shù)后的修養(yǎng)，很多話由她親近的人來刺探最好?！?br/>
莫羨聽完沉默了下，片刻后嗯了一聲，說：“好，我妹妹那邊我會盡快去說?！?br/>
醫(yī)生看著她，道：“這種病的治療往往是個漫長的過程，莫羨，你母親這種波動的情況總的來說是好的，有波動就說明有入手點(diǎn)?！?br/>
莫羨知道這是醫(yī)生的安慰了，她朝醫(yī)生笑笑：“我知道，我有心理準(zhǔn)備，總之接下來還是靠您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都會配合?！?br/>
醫(yī)生又跟她說兩句，有小護(hù)士來敲門，莫羨便先告辭出去，一出門就先往對面看，他微低著頭，手指在手機(jī)屏幕上劃動，似在翻閱什么，他一手插兜，一手拿手機(jī)，即便這樣隨意的動作，也吸引了路過人的眼神，莫羨出去的時候，正看到一個家屬模樣的女孩盯著他，猶豫了下，鼓起勇氣朝他走過去。
“你……你好?！?br/>
輕輕的，莫羨聽到那女孩子的聲音。
她往對面走的腳步就頓了下。
沈白聞聲抬頭，眼神里一貫的古井無波，那女孩卻在觸到他的眼神后，一下子紅了臉，連低低的聲音都飄忽不清了。
莫羨腳步微轉(zhuǎn)，自動走了另一邊的長椅上，她坐下來拿出手機(jī)，給趙子晴打了電話，斜斜的目光，只看到那女孩子好看的半個側(cè)臉，還有她眼里的光，羞澀勇敢，朝氣蓬勃，小太陽似的。
真……好。
耳邊傳來等待接聽的嘟嘟聲，片刻后電話被接了起來，“喂，姐，怎么這么晚來電話，怎么了？”
趙子晴的聲音傳來，莫羨心神收了回，聲音不覺柔和，她說：“有些事跟你說，吵醒你了嗎？”
“沒，我還沒睡呢，就是宿舍里有人睡了，我跑到樓道里接的。姐，你要跟你說什么呀？”
握著手機(jī)的手緊了些，她說：“是媽的事，子晴你先別擔(dān)心，不算是壞消息，聽我跟你說……”
她把母親的情形跟趙子晴說了一遍，又把醫(yī)生的話說給了她，說這些的時候她聲音溫和鎮(zhèn)定，落在趙子晴耳里，她的擔(dān)心不覺就落下了許多。
“那姐……你是不是就不能去看媽了？”趙子晴聲音悶悶，“媽媽怎么會……不認(rèn)得你了呢……”
她語氣帶著心疼，莫羨心里一暖，笑了下，“所以說媽病了啊，等她好起來就好了，聽話，不要多想，待會我跟你們導(dǎo)員打電話說一下，這幾天晚修時間，我讓人去學(xué)校接你，你多陪陪媽?！?br/>
說話的時候，余光里，她看到在那人跟前的女孩子不知何時走了開，轉(zhuǎn)身的時候面上顯而易見的挫敗失落，她不知為何，心里有一處跟著動了下，但在這個短短的時間里，又有個穿病號服的女人，似乎是傷到了腳，走到他身邊的時候哎喲一聲身子向他歪去……
她嘴邊的話不覺頓了下。
“姐？”
莫羨回過神，“對了，還有醫(yī)生這邊，可能會需要你配合著了解媽的狀態(tài)，到時需要你做什么的你配合下。”
“嗯，姐你放心，我肯定配合醫(yī)生?！?br/>
莫羨點(diǎn)了下頭，就在她方才怔愣的時候，那穿病號服的女人驚叫一聲，竟是差點(diǎn)跌倒在地上，一個戴眼鏡的男人不知從哪跑過去的，扶了她，那女人卻像嫌他多管閑事似的，沖他一頓發(fā)脾氣，只是說話的時候，眼神朝著一邊的沈白看了幾眼，眼神里委屈似水，無聲控訴。
莫羨剛才看得清楚，在那女人倒下的時候，他步子微動，避開了不說，竟也沒伸手拉一把，那女人差點(diǎn)摔倒在地上，他眼皮子都沒掀一下，在莫羨微微的怔愣里，他抬頭朝她這邊看一眼，抬腳向她這邊走過來。
莫羨握著手機(jī)，叮囑了趙子晴幾句，掛斷電話，他也恰到身邊。
她起身，目光輕輕落在他身后，“我倒不知，你原也不是個紳士?！?br/>
他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過一眼，見那女人仍惡狠狠對扶著她的男人罵著什么，那男人唯唯諾諾哄著。
莫羨語氣帶了些輕佻：“再怎么說，那也是個病號?！?br/>
他已然回了頭，“與我何干?！?br/>
語氣淡漠自然，這話被他說出來竟也毫無違和，甚至讓她心底一抹的異樣，她此時才想起，從她進(jìn)沈宅的第一天就被警告提醒過，沈白她，對異性的觸碰極抵觸。
唇上一熱，那種灼燒酥麻的感覺再次傳來，讓她出口的聲音都變了些調(diào)子，她說：“醫(yī)生方才說，我近期最好不要出現(xiàn)在我媽面前，以免刺激到她?！?br/>
“所以？”
“我凌晨便會回去，明早還要去公司，你要是忙……可以先回去?！彼氖謾C(jī)是靜音的狀態(tài)，但她卻也看到屏幕不停閃爍，消息不停彈出。
是了，他是忙碌的，偌大一個集團(tuán)的掌權(quán)人，他的每個決定每個指示都極重要，即便在方才，他在醫(yī)院走廊用手機(jī)回復(fù)的時候，也需要高度的注意力和果敢的決斷力。
不由，她就說出了這番話。
他看她一眼，“你方才，欠了我一次?！?br/>
“嗯？”她聽清了他的話，卻一時不明白他的意思，只眼神不受控制的落在他的薄唇。
“陪我吃飯吧?！钡模f：“就當(dāng)?shù)窒??！?br/>
她一怔，“吃飯？”
他看她一眼，“離這里不遠(yuǎn)，吃完再送你回來?！?br/>
說完不等她答話，他抬腳往外走，莫羨回過神，跟上去：“等一下，劉姐那邊我先去跟她囑咐下，順便道個歉……”
方才在母親病房，情急之下她來不及跟劉姐解釋……
“我跟她說過了?！?br/>
他聲音無波，說話的時候也沒回頭。
莫羨腳步微頓，上前一下拉住了他的衣袖，“你……你跟劉姐說了？說……什么了？”
“解釋，回答?！彼曇舻骸八诓》恐袝r間比你長，早知道話不能多說?！?br/>
是了，那會劉姐在她開口之后便也沒說話了，還有醫(yī)生后來的話，想來她是多少明白了些，心底微輕，她轉(zhuǎn)頭看他：“還有回答呢，是她問了你什么？”
“她問我是不是你的朋友?！?br/>
心底一跳，她盯著他，“那你……怎么說的?！?br/>
“不是。”
不知為何，她提著一口氣沒有放松下，果然，他轉(zhuǎn)頭，眉眼微瞇，“我說，我是你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