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蒨很快接受了侯安都的邀請，舉辦了宴飲之會。
那一日，只見陳蒨著天子盛裝，雍容肅然。
頭頂朝天冠，冕板俯仰之狀象征帝王勤政愛民，前圓后方，上玄下纁，象征天圓地方。
冕旒穿十二珠，按朱、白、蒼、黃、玄排列，象征五行相生相克，也遮住了陳蒨的眼神。
駱牙、韓子高侍立身后，與侯安都這邊蕭摩訶、裴子烈、侯勝北相對，雖是飲宴，氣氛頗為緊張。
……
宴會在沉悶之中，照著禮儀規(guī)矩進(jìn)行。
侯勝北想起了在冼姨家三月三禊飲的場景，那時的場面是何等的輕松愜意。
人一旦登上至尊之位，連吃頓飯都得恪守規(guī)矩，挺悲哀的，活得累不累啊。
不過像陳蒨這種人，估計會把遵守規(guī)矩當(dāng)成一種快樂，視規(guī)矩如同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則。
那么無視和破壞規(guī)矩的人，在陳蒨眼里，就是眼中釘肉中刺的存在了吧。
侯勝北暗嘆，他很清楚自家阿父是什么樣的性格。
他們的矛盾從一開始就種下，無可避免地會發(fā)生沖突啊。
陳蒨在軟弱無力的時候只有忍耐和倚重阿父，但是心中的不滿一直在積累。
等到有了足夠的實力，就會忍不住下手了吧。
說起來，陳蒨登基也已經(jīng)有三年多了呢。
……
侍宴酒酣，侯安都箕踞傾倚于席間，揚聲問道：“何如作臨川王時？”
陳蒨不應(yīng)，彷佛沒有聽到。
侯安都提高了聲音，再度問道：“何如作臨川王時？”
陳蒨仍然不應(yīng)。
侯安都不管不顧，再三言之。
陳蒨終于不能無視，啟口答道：“此雖天命，抑亦明公之力?！?br/>
主辱臣死，雙方侍從怒目對視，一觸即發(fā)，要不是御前不能攜帶兵刃，只怕已經(jīng)砍殺在一起。
侯勝北冷笑一聲。
呵呵，說得好輕巧，推給什么天命。
當(dāng)初若不是阿父挺身首倡其議，拔劍震懾群臣，威逼太后交出璽印，推你靈前即位。
會有現(xiàn)在正襟端坐在這里，大談天命的陛下嗎？
上位者承認(rèn)部下對自己有恩的事實，是那么困難的嗎？
還有陳昌之事，陳蒨你知道阿父的內(nèi)心痛苦嗎？
他效忠的可不是你，陳霸先才是我阿父心中唯一的主公。
我阿父冒天下之大不韙把風(fēng)險弭平，處置了陳昌。
這件事對阿父又有多大的好處，究竟誰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陳蒨你做了什么呢，輕描淡寫、裝模做樣地試探一句，還要阿父主動攬下此事。
世人只看到阿父做出了這等事，把矛頭都指向他，忘記了誰才是真正的幕后指使之人啊。
究竟是誰不念舊情，不顧血脈之親？
你真要是尊重陳霸先的嫡傳一系，下詔讓位、自解權(quán)力，一樣可以實現(xiàn)權(quán)力的平滑交接，保住這江山不失的嘛。
那樣我阿父也不必做出那等事情來了。
說到底，還是陳蒨你自己放不下這皇位而已。
至尊很了不起嗎？
侯勝北覺得眼前這個表面嚴(yán)守規(guī)矩，實則充滿權(quán)力欲望的男子道貌岸然，虛偽無比。
侯安都聽得陳蒨如此說，呵呵笑道：“如此，乞借供帳水飾一用，明日吾欲載妻妾于御堂歡會，緬懷逝去之人，感念陛下之恩?！?br/>
陳蒨聽了想要發(fā)作，強忍了下去，終是答應(yīng)了這個無禮請求。
一場宴飲，不歡而散。
君臣恩義，就此煙消云散了吧。
……
次日。
華林園水殿成了侯家舉辦宴會之所，所用帷帳﹑用具﹑飲食，皆是天子規(guī)格。
侯安都坐于御座，數(shù)百賓客居于群臣下位，稱觴上壽。（注1）
侯勝北就在近處，看著阿父雖然舉杯暢飲，神色間卻是殊無歡喜之意，反而盡顯落寞和郁悶。
兩位庶母面帶喜色，打量威嚴(yán)莊重、富麗堂皇的金殿，望向侯安都的眼神滿是崇拜。
阿母也看著父親，神情滿是擔(dān)憂。
賓客們可能覺得侯安都權(quán)勢滔天，連皇室宮殿都能借來舉辦家宴。
文士紛紛吟詩作賦，歌功頌德。武人拔劍起舞，意興飛揚。
侯安都則是倒?jié)M一樽酒水，慢慢灑在御座之前，御殿的地磚之上，祭奠故人。
一樽之后，又是一樽，再是一樽。
侯勝北心頭冰涼，阿父是通過這種形式，向至尊抗議示威，向自己曾經(jīng)效忠的這個朝廷表示蔑視么。
是，這樣是出了口惡氣。
然而對城府深厚的至尊來說，不過是丟了臉面而已，并沒有實際受損。
阿父，你只要不舉兵謀反，就是在打一場必敗之戰(zhàn)啊。
屆時我倒沒什么，跟隨阿父便是，就算被滿門抄斬，一起走上刑場也不后悔。
可憐阿母、三弟、還有妙娘，她們會遭遇什么。
侯勝北不敢多想，連連喝了幾樽下去，終于神志模糊。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大醉。
……
夜半，侯勝北從朦朧中醒來，只覺口干舌燥。
蕭妙淽陪伴在旁，見他恢復(fù)神智，便取了醒酒湯過來，埋怨他不該飲酒過度。
侯勝北啜著醒酒湯，品味酸梅的滋味，忍不住將當(dāng)前形勢和蕭妙淽說了。
“妙娘，趁著現(xiàn)在你快走吧。”
侯勝北勸道：“回蘭陵也好，回始興也好，接下來真的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蕭妙淽緩緩搖頭，事到如今，兩人已經(jīng)密不可分，難道還能丟下他一個人走嗎？
再說天下雖大，又能走到哪里去？
“侯將軍一日手握兵權(quán)，至尊就會心有忌憚，不敢貿(mào)然行事。”
她安慰侯勝北道：“南徐州距離建康近在咫尺，至尊擔(dān)心再發(fā)生類似突襲王僧辯之事。加上現(xiàn)在與北齊通好，北方邊境無憂，調(diào)開侯將軍也在情理之中。江州和建康隔著北江州、南豫州兩道防線，至尊才能放心，與侯將軍相安無事?！?br/>
侯勝北覺得有理，阿父身為本朝第一名將，雄兵在手，怕誰何來。
也就暫時放下了心。
這次，他沒有看穿蕭妙淽眼中的一抹憂色。
小弟，淽姊和你解釋了也是無用，只會徒增擔(dān)心而已。
朝廷陰謀之詭譎險惡，不是你，甚至侯將軍這樣的武人可以理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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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侯安都表奏蕭摩訶為巴山太守，巴山屬臨川郡，正是江州轄下。
準(zhǔn)奏。
“阿父，蕭大哥已經(jīng)赴任去了。”
“哦，好。”
“阿父你為何還不去赴任呢？”
“還有一些事情沒做完?！?br/>
“是新建和改造京口水師的戰(zhàn)船，重編艦隊嗎？”
“江船不能入海，須得改造平底尖底為圓底，加高船舷抵御風(fēng)浪，再建造幾艘能出海的大艦才行?！?br/>
“阿父，此議一上，朝廷又該懷疑你要逃竄海外了吧。”
“朝廷疑我，與我何干?！?br/>
侯安都毫不在意地說道：“南川諸酋帥均已入朝臣服，江州之地平定。割據(jù)地方的不臣勢力，也就剩下一個閔中的陳寶應(yīng)了。估計朝廷很快就會動手，取晉安，走海路乃是上策。”（注2）
“阿父，都這樣了，你還操心軍國大事作甚?！?br/>
侯安都摸了摸兒子的頭發(fā)，他有很久沒有這么做了，語重心長道：“在其位謀其政，我要對得起國家，對得起主公，這才是軍部首席的擔(dān)當(dāng)。勝北，你把這封書信送給安成王，他會支持通過此議的?！?br/>
侯勝北無語，只得領(lǐng)命去了。
他知道阿父口中說的主公，不是現(xiàn)在御座上的那一位。
……
四月。
前軍將軍沈君理前來南徐州，監(jiān)州事。（注3）
兩人本是舊交，侯安都沒有任何拖延和使絆，順順利利地實行了交接之責(zé)。
“仲倫，會稽長公主早逝，你節(jié)哀順變。”
沈君理聞言，苦笑道：“中年喪妻，人生之大不幸?！?br/>
侯安都看著他生出的白發(fā)，勸道：“仲倫，你未滿四旬，還說不上人到中年，續(xù)弦找個年輕女子，照顧你的起居也好。”
沈君理搖頭道：“一來放不下舊人，二來每次見到小女，心有不忍。侯兄，你知我唯有一子遵儉，還走在他母親之前，現(xiàn)在膝下只有一女，實在提不起續(xù)弦的心思。”
侯安都陪著嘆息，讓侯勝北去協(xié)調(diào)人手，幫忙整理沈君理入住的府邸。
侯勝北來到給沈君理準(zhǔn)備的宅院，見到搬運行李，打掃房間，擺放器物的僮仆忙忙碌碌。
具體差事自有管家之類的人員監(jiān)督指揮，侯勝北于是逐個房間巡查，確認(rèn)是否有不備之處。
到了后院一處小樓，此處將會作為沈君理家眷的住所。
侯勝北信手推開房門，只見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正望著窗外發(fā)呆。
侯勝北見她身著喪服，乃是最重的斬衰，未嫁女為父母所服，心知必是沈君理的女兒。
他不知道如果打招呼，說些什么才好，待要悄悄退出，又覺得不太禮貌。
稍一遲疑間，小女孩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有人進(jìn)來。
她并未驚慌失措，轉(zhuǎn)身向侯勝北欠身，很標(biāo)準(zhǔn)地施了一禮，卻不說話。
侯勝北抱拳回禮，打量這小姑娘。
只見她容貌清秀，和沈君理有幾分相像。只是身材尚未長成，瘦弱枯干，當(dāng)是毀瘠過甚所致。由于臉頰清瘦，顯得一雙眼睛更大。（注4）
侯勝北忍不住道：“小妹妹，節(jié)哀順便，只是這飯還是得好好吃的?！?br/>
小女孩點頭表示了解，又輕輕搖頭，眼中彷佛又有淚水將要溢出。
侯勝北一時不知道如何再勸，低聲說了一句：“眼為心之窗，淚為心之泉，須當(dāng)珍重?！?br/>
匆忙告辭去了。
小女孩的視線，再次轉(zhuǎn)向了窗外遠(yuǎn)方。
兩行眼淚，還是忍不住沿著腮邊流了下來。
……
五月。
侯勝北看到阿父正在燒掉一封書信，忙問其故。
“荀朗兄的書信，沒說什么。他督霍、合、晉州三州軍事，與江州南北相依，寄信于我?！?br/>
待書信化為灰燼，侯安都拍拍手：“如今天氣正暖，陪阿父走走如何？在京口駐扎多年，一直忙忙碌碌，還沒好好欣賞過此處的風(fēng)景?！?br/>
兩人登上半山腰，先觀賞了試劍石，只見兩道深痕刻入石中。
為了逗阿父開心，侯勝北攛掇侯安都也砍上一劍，劈石問天。
侯安都笑著搖頭，孫劉都是一代霸主，各懷大志宏愿，所以留下的劍痕才成為后人憑吊的風(fēng)景。
我砍上一劍算什么，沒得被人笑話。
父子二人瞻仰了梁武帝“天下第一江山”的題字。
這次卻是侯安都感嘆：“確是一片大好江山，可惜終究免不了感嘆自我得之，自我失之?！?br/>
“梁武帝引狼入室，宋文帝自毀長城，如今陳蒨猜忌阿父，都是再愚蠢不過?！?br/>
侯勝北現(xiàn)在對至尊已經(jīng)毫無敬意，直呼其名。
“韓非子曰：上下一日百戰(zhàn)。下匿其私，用試其上；上操度量，以割其下。故度量之立，主之寶也；黨與之具，臣之寶也?！?br/>
侯安都喟嘆道：“群臣相和，善始善終者能有幾人？倒也不必見怪。”
“那阿父你也沒有刻意結(jié)黨營私，攬權(quán)自保??？否則再來一次突襲王僧辯，看他死不死?！?br/>
侯勝北惡狠狠地說道。
“勝北，不要妄語，阿父自己問心無愧即可?！?br/>
兩人登上北固樓，眺望京口大城，還有金、焦的水師營寨。
看著這塊自己多年駐扎，守衛(wèi)的地方，侯安都頗有感觸。
“勝北，你就是在這里從軍的，轉(zhuǎn)瞬已有八年了?！?br/>
“阿父，我還是懷念當(dāng)初，為你帳前一親兵的日子?！?br/>
“都是統(tǒng)率數(shù)千人的六品將軍了，還說這樣孩子氣的話?！?br/>
侯安都慈祥地看著兒子，溫言道：“當(dāng)年魏武有云，生子當(dāng)如孫仲謀。勝北，你一步一步走到今日，阿父也為你感到驕傲?！?br/>
看著阿父已有莖莖白發(fā)的鬢角，和煦的笑容，侯勝北眼眶酸酸的，喉嚨有點哽咽。
他想勸阿父，只要肯服軟低頭，老老實實地聽話，難道至尊還會繼續(xù)為難你嗎？
但是他又知道阿父的性格，絕不會委曲求全只為活下去，成為至尊的一條聽命走狗。
既要堅持自己的那份自尊驕傲和放誕不羈，又不肯真正做出犯上作亂、謀朝篡位之事。
阿父，在這個世道上，太難了??！
侯安都的下一句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卻不知將來哪位豪杰，誰人會是我兒的對手？”
遙望腳下的滔滔大江，侯安都灑然一笑：“勝北，再過幾日，便隨我進(jìn)京，會一會如今的江南一帝罷。”
……
五月二十九日。
侯安都自京口還建康，部伍入于石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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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圖為試劍石、鳥瞰北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