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08-08-04

    現(xiàn)在《星球動物園》已同那艘《飛蛾號》并肩飄蕩，就像一只巨雕在帶著幼雛飛行。魯克小心地向它靠近，直到兩船距離保持在100米。然后，他讓拉里代替他駕駛，他帶著一根太空飄浮的保險繩來到減壓艙門前。班克斯嘻笑著說：

    “讓我去吧，我很想扮一個英雄救美的角色?！?br/>
    魯克簡短地說：“我去，讓他們作好準(zhǔn)備?！?br/>
    幾分鐘后，魯克已站在打開的減壓艙外門門口。他看見《飛蛾號》的減壓艙門也已打開，兩個人也已穿戴整齊，蓋茨抱著魯冰站在門口等著。兩艘飛船都未配置動力飛行器，只有來一個太空跳遠(yuǎn)了。他向那邊招招手，蓋茨猛地把魯冰推開，魯冰依靠慣性飄飄蕩蕩地飛過來，從她背后抽出一條保險帶，就像一只吊絲的蜘蛛。魯克也猛地雙腳一蹬，迎著她飄飛過去，很快，他把妹妹攬到懷里。透過頭盔，看見妹妹十分亢奮緊張，但并不是膽怯，她在頭盔里熱烈地說著什么。潔白的太空服嚴(yán)嚴(yán)地包著她，使她顯得嬌小而純真。魯克似乎在頭盔里看到了16年前的小妹妹，心頭泛起一陣苦澀的甜蜜。

    魯克解開她的保險帶，朝蓋茨揚(yáng)揚(yáng)手，蓋茨也揚(yáng)揚(yáng)手，把帶子抽回去。魯克帶著妹妹拉著自己的保險繩返回飛船。他把妹妹留在減壓艙內(nèi)，然后又過去把蓋茨接過來。

    盡管穿著臃腫的太空服，魯冰還是興高采烈地投入蓋茨的懷里。魯克哼了一聲，關(guān)上減壓艙外門。艙內(nèi)慢慢充上氣，然后內(nèi)門緩緩打開了。魯冰跳進(jìn)去急不可耐地取下頭盔：

    “哥哥，謝謝你，這次太空旅行太精彩太刺激了!”

    她興高采烈地吻了吻哥哥，又旁若無人地和蓋茨熱吻。蓋茨很紳士地微笑著，面色平靜，一點也看不出剛從死亡中逃生。這使魯克不由得對他滋生了好感。他想，一個敢為愛情到太空冒險的人，算得上一個真正的男人。

    魯冰歡笑著和眾人打招呼：

    “你好，老猢猻大叔，你好，班克斯先生，你好，布萊克先生!”

    她在每人的額頭印上一記。小兔子布萊克張著嘴傻笑著，班克斯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大聲贊嘆著：“我的上帝!你太美了，真正的女神!”

    魯克飄過來：“你們到生活艙休息一會兒，我們馬上要卸貨了?！?br/>
    蓋茨走前問了一句：“我的《飛蛾號》怎么辦？”

    魯克微嘲道：“就讓它在那兒飄蕩吧，有地球和月亮的引力鎖定，它會很安分地在那兒呆到世界末日，那將是你留給子孫后代最牢靠的遺產(chǎn)?！?br/>
    班克斯和布萊克都笑起來，蓋茨聳聳肩，鉆進(jìn)生活艙。

    飛船再次調(diào)整姿態(tài)，靠上核廢料堆。它的大小像一座山峰，外形呈不規(guī)則的立方體，無數(shù)廢料桶通過長長的鐵臂膀勾連在一起，形成頗為壯觀的立方網(wǎng)格。這樣，寒冷的外太空可以通過空隙充分冷卻每一個廢料桶，使殘余裂變的熱量不致聚集到危險的程度。不過，透過網(wǎng)格看，在堆積物的中心，由于引力作用，鐵臂已被壓彎，廢料桶已經(jīng)相互堆疊起來。好在這個廢料場實際上已經(jīng)關(guān)閉，重力不會再增加了。

    投放廢料是一件細(xì)致的工作，在自動投料機(jī)把廢料桶推出飛船后，要人工操縱它們，用類似火車掛鉤的裝置同上下左右準(zhǔn)確地勾連，班克斯已有十幾年沒干過這個活了。

    一切準(zhǔn)備都已就緒，班克斯按下投料按鈕。沒有動靜。班克斯急忙報告：

    “船長!投料機(jī)構(gòu)發(fā)生故障!他媽的，我檢查時一切正常呀?！?br/>
    正在這時，地面控制室又呼喚道：

    “《星球動物園》號，魯克船長，有一個自稱姚云其的先生一定要立即同你們通話，他說有極端緊急的情報通知你們?，F(xiàn)在就把他的電話轉(zhuǎn)過去，請注意收聽!”

    魯克略為沉吟，他頭腦中忽然有不詳?shù)念A(yù)感。他果決地說：“拉里大叔，你想辦法把魯冰一個人喊出來，不要驚動蓋茨!”

    拉里很快牽著魯冰出來，他驚慌地說：“蓋茨不在生活艙!”這時姚云其焦急的呼喚聲從38萬公里外傳過來，魯冰滿臉疑惑地聽著：

    “魯克先生，冰兒，告訴你們一個可怕的消息，蓋茨是國際恐怖組織派來的，他要對《星球動物園》采取某種行動，詳情還不清楚，這是偵探狄士龍先生剛剛告訴我的，狄先生隨即被兇手殺害。你們千萬要小心!”

    魯冰的臉龐刷地變得慘白，驚慌地看著哥哥。魯克怒聲問：“蓋茨這會兒在哪兒？”

    魯冰驚懼地說：“他陪我到生活艙后就出去了，不知道在那兒?！?br/>
    班克斯突然怒沖沖地喊道：“投料機(jī)構(gòu)一定是他破壞的，我去把他抓起來!”

    魯克陰沉地說：“我們一起去，注意，他一定帶有武器?！?br/>
    “不必去，我已經(jīng)來了?！鄙w茨笑嘻嘻地從服務(wù)艙里鉆出來，手里拎著一把威力強(qiáng)大的激光手槍。“你們幾位老老實實給我呆在那兒，你，船長先生，你們?nèi)唬€有你，魯冰小姐?！?br/>
    幾個人在手槍的逼迫下聚集到一塊兒，魯克順手把一件多用錘子抓到手里，他十分后悔飛船上沒有一只武器。魯冰沒有動，她茫然望著幾分鐘前還對她俯首帖耳的戀人，老拉里趕緊過去把她拉過來。

    “不要害怕，等我把話說完，你們甚至要感謝我。你們看這件蓋革計數(shù)器，它不是一直正常嗎？告訴你，那些人在裝載貨物時已對它作了手腳，我把它恢復(fù)了。你們聽，”他把計數(shù)器打開，計數(shù)器立即發(fā)出清晰的吱吱聲。蓋茨笑道：

    “聽到了嗎？在貨艙里它叫得更歡，就象一只饒舌的百靈。你們知道貨艙里裝的是什么嗎？你們兢兢業(yè)業(yè)運(yùn)上天的究竟是什么？是1250顆氫彈，每一顆的當(dāng)量都在一億噸以上，它們足以把地球毀滅一次了。魯克船長，那位和藹的美國紳士沒告訴你這些情況吧？”

    美國華盛頓郊外有一個不起眼的小鎮(zhèn)，每年有那麼七八次，這兒會舉行一次不事聲張的聚會。客人一般有7名或9名，都是60歲以上，衣著簡單，但他們的座車大都是手工特制的麥克拉倫f－1碳纖維高級轎車，時速450公里，1200馬力以上的引擎，防彈玻璃，裝甲外殼。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這個新聞自由的國家里，沒有多少人知道，正是這些沙龍聚會控制著美國的航向。在20世紀(jì)70年代，當(dāng)尼克松總統(tǒng)因水門事件灰溜溜地下臺時，世界上不少人在贊嘆民主的勝利。但是，真正原因是鮮為人知的：固執(zhí)的尼克松在國內(nèi)政策上讓這幾個老人厭煩了，于是，在一次元老集會后，水門秘密被不露痕跡地捅出來，于是，全國的民主機(jī)器立即狂熱地轟鳴起來。狡黠多智的國務(wù)卿基辛格比總統(tǒng)早一步看出了門道，他立即和總統(tǒng)拉開了距離。在一次接見外國客人時，他竟然不顧禮儀搶占總統(tǒng)的鏡頭，使尼克松大為惱恨，也使尚不明真情的記者迷惑不解。

    這個組織的成員都是經(jīng)過復(fù)雜的甄選推舉程序選出的各集團(tuán)代表人物。他們代代更替，但總?cè)藬?shù)不變，每次會議有表決權(quán)的代表人數(shù)不得少于5人，且必須是單數(shù)，因為在這種政治寡頭會議中倒是實行著極嚴(yán)格的民主。今天的會議主席是68歲的戴維斯?布朗先生，他面色沉重地說：

    “今天諸位要面臨一個很不輕松的議題。因為柯爾和赫伯特先生上次沒有與會，我先簡單介紹一下。諸位知道在2030年全世界銷毀核武器公約生效后，我國還保存著一個不小的秘密核武庫。我想我們不必為此苛責(zé)我們的前輩。那時世界上有鐵幕國家，我們無法對他們實施完全可靠的監(jiān)督。一旦他們在銷毀核武器時打埋伏，就會嚴(yán)重威脅我們的民主制度。但歷史發(fā)展到現(xiàn)在，情況已有了變化，第一，已經(jīng)確認(rèn)，2030年以后除我國外的所有國家，包括那些鐵幕國家，都確實銷毀了全部核武器。第二，這個星球在溫室效應(yīng)后已經(jīng)太脆弱了，再使用核彈會把它徹底毀滅，不會有勝者。所以，這些核彈已經(jīng)成了燙手卻毫無價值的山芋。

    “這批核彈全部秘密保存在尤卡山核廢料堆放場，但是，洪水引發(fā)的新地震帶正好有一條穿過此地。為了避免在世界上造成一場風(fēng)波，上次會議決定租用私人飛船把它們運(yùn)到外太空去，然后讓這個秘密在一聲轟響中永遠(yuǎn)消失?！彼嘈Φ溃?br/>
    “雖然我們派了最精干的人員去談判和組織這件事，但不幸的是，國際恐怖組織《末日審判》竟然竊到這個秘密。據(jù)半小時前收到的消息，他們已經(jīng)派人登上那艘飛船，當(dāng)然他們肯定會借機(jī)對我國進(jìn)行訛詐。我們必須立即決定采取哪些應(yīng)變措施?！?br/>
    所有的人都面色陰沉。上次沒有與會的柯爾先生今年75歲，是代表中年齡最大的，素以精明嚴(yán)厲為人敬畏。他刻薄地說：

    “我真為這個愚蠢的決定而羞愧。你們興師動眾地把核彈運(yùn)到外太空去處理，又想保守它的秘密，這不是白日做夢嗎？美利堅合眾國在長達(dá)兩個半世紀(jì)中一直是地球的核心，多少美國政治家在世界舞臺上叱咤風(fēng)云。誰能想到他們的后代這樣低能？”

    戴維斯?布朗冷冷地說：“柯爾先生，恐怕沒有時間聆聽你的責(zé)備了。言歸正傳吧?！?br/>
    “我們能有多大的回旋余地？我們能作的，第一，在我們捉襟見肘的財政中盡量收攏一筆款子以應(yīng)付恐怖分子的訛詐。第二，命令防御系統(tǒng)全面啟動，一旦他們的條件太苛刻—一這是很可能的一—就攔截這艘飛船，不讓它進(jìn)入能準(zhǔn)確投彈的近地空間。那時，同樣受到威脅的各國政府就不會隔岸觀火了，他們會和我們同心協(xié)力地對付恐怖分子?！?br/>
    喬治?布朗皺著眉頭說：“那首先會使我們成為眾矢之的。”

    柯爾陰笑道：“那并不一定是壞事。這樁秘密肯定已經(jīng)包不住了，既然如此，我倒是很高興衰老的山姆大叔能再當(dāng)一次世界舞臺的主角，哪怕這次是扮演一個反派角色?！?br/>
    戴維斯?布朗先生對眾人掃視一番，說：“如果沒有不同意見，我們就對此表決吧?！?br/>
    七個人依次敲響面前的小木錘表示贊同，執(zhí)行主席說：

    “全體通過，我們可以把這件事通報給那位年輕人了?！?br/>
    他是指惠特姆總統(tǒng)，他今年34歲，是美國歷史上最年輕的總統(tǒng)。

    蓋茨揮動著激光手槍，笑嘻嘻地繼續(xù)說下去：

    “還有一項秘密呢，你們的飛船上已經(jīng)安裝了一枚威力很大的爆炸裝置，與投料機(jī)構(gòu)連動，一旦投料機(jī)構(gòu)動作，兩小時后，也就是返回途中，飛船會在一聲爆響中化為絢麗的禮花。是我把投料系統(tǒng)的電源斷開了，所以，你們該對我感恩戴德才對。魯克船長，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領(lǐng)你去看看現(xiàn)場?！?br/>
    魯克咬著牙說：“不必，我信，我在娘胎里就知道那幫婊子養(yǎng)的是什么東西。”

    蓋茨笑道：“很好，到現(xiàn)在為止，我想我們已經(jīng)有了進(jìn)行合作的堅實基礎(chǔ)。魯克船長，不要卸下這些寶貴的貨物，我們返回地球并懸停在美國上空，然后向那些美國佬敲一大筆錢，敲它一百億。如果他們舍不得，我們就把這些爆竹一顆顆投下去，啪!華盛頓；啪!紐約。他們一定會屈服的。等錢到手，我們的組織會照付你的運(yùn)費(fèi)，另外每人付500萬美元，船長加倍，怎么樣？”

    魯克看看他的船員，他們都已從最初的震驚中蘇醒過來，蓋茨提出的優(yōu)厚條件使他們眼睛發(fā)光，有一種躍躍欲試的勁頭兒。只有魯冰似乎沒有聽懂這些話，她死死地瞪著蓋茨，象一只兇惡的母貓。魯克陰笑道：

    “似乎蓋茨先生也是一個美國佬？”

    蓋茨一揮手：“正是這個國家教會我，金錢比一切都重要?！?br/>
    魯克冷笑道：“蓋茨先生既然能狠下心向自己的祖國投氫彈，會對我們講信用嗎？會不會事情干成之后，對我們也啪啪一通呢?！?br/>
    蓋茨看看其它船員，他們的眼中閃著疑慮的光。他忙笑道：

    “我可以拿我同你妹妹的愛情發(fā)誓，魯克船長，我真的十分喜愛冰兒。拿到這筆錢后，我會讓她過上公主般的生活?！?br/>
    大家都向魯冰望去，她慘然一笑，慢慢向蓋茨移過去，她的目光朦朧，象是在夢游中。

    “蓋茨，你真的愛我？”

    “當(dāng)然，但是這會兒你不要過來?！?br/>
    “你真的愛我，不是利用我，不是拿我當(dāng)工具？”

    “我可以發(fā)誓!但你快停住，你再過來我就開槍了!”

    魯冰忽然雙腳一蹬艙壁，不顧一切地?fù)溥^去。蓋茨稍一猶豫，她已經(jīng)抱住他的胳臂猛咬，蓋茨疼得大叫一聲，揪住她的頭發(fā)猛地一拽，把她的臉向后扳去，她的兇惡表情使蓋茨暗暗吃驚，他不得不用手槍在她頭上敲了一記。魯冰慘叫一聲，腦袋無力地垂到胸前。

    在蓋茨揚(yáng)起手槍時，魯克已經(jīng)暴怒地沖了過去，一拳把他的手槍打飛。幾個船員也同時撲上來，一場混戰(zhàn)之后，他們把蓋茨緊緊捆起來。魯克把妹妹抱在懷里，她面色蒼白，飄曳的黑發(fā)下滲出血跡。她在魯克的呼喚中悠悠醒來，兩顆豆大的淚珠從眼角溢出，懸蕩在空中。老拉里匆匆拿來急救箱要為她包扎，但魯冰兇狠地推開哥哥，從布萊克手中奪過激光手槍，對準(zhǔn)了蓋茨。蓋茨急急地叫道：

    “冰兒不要沖動!我剛才打你實在是迫不得已!魯克船長，快拉住令妹，你一定要好好考慮我的建議，那對雙方都有利。難道你們愿意把到手的幾千萬美元扔掉嗎？喂，你們幾個愿意嗎？”

    他對看押他的船員們喊道：“你們愿意嗎？你們愿意嗎？”船員們默不作聲，但他們的表情分明已經(jīng)動心了。魯克看看大家，默默地拉住魯冰，劈手奪過手槍，然后沉著臉走向駕駛位置：

    “準(zhǔn)備返航?！?br/>
    蓋茨喜出望外地喊道：“這就對了!親愛的魯克，咱們聯(lián)起手敲敲山姆大叔的肥腦袋!喂，你們可以松手了吧，班克斯，你的手掌就像鬣狗的牙床，把我的胳臂都夾斷了!”

    幾個船員詢問地望望魯克，魯克頭也不回地命令：

    “放了他?！?br/>
    蓋茨做夢也想不到局勢會突然轉(zhuǎn)變，他很為自己的辯才自矜。他想起了魯冰，走過去拍拍魯冰的面頰：

    “冰兒，我的小鴿子，你怎么會突然變成一頭母狼了呢？請你原諒我，我剛才那一下實在是迫不得已。”

    魯冰仇恨地瞪著他，揚(yáng)手一個脆亮的耳光!

    蓋茨聳聳肩，離開魯冰向駕駛艙飄過去，笑嘻嘻地擠在魯克旁邊。飛船重新點火，幾個小時過去了，飛船同地球的距離已縮短到十幾萬公里。這時傳來地面的呼喚：

    “《星球動物園》號，魯克船長，現(xiàn)在美國總統(tǒng)要同你通話，請注意!”

    “美國總統(tǒng)？我真的能有這個榮幸？”

    “魯克先生，我是美國總統(tǒng)惠特姆。根據(jù)可靠情報，有一名恐怖分子蓋茨已經(jīng)登上了你們的飛船，現(xiàn)在情況如何？”

    魯克平靜地說：“噢，小事一樁，我們已經(jīng)及時發(fā)現(xiàn)，并把他擊斃了?！?br/>
    短時間的停頓，這不僅是30萬公里造成的信號延遲，魯克能從話筒中感覺到總統(tǒng)的驚喜。

    “仁慈的上帝!”總統(tǒng)低聲喊道，“這真是個意外的好消息。謝謝你，美國謝謝你?！?br/>
    魯克真誠地驚奇著：“你們太客氣了，竟然勞駕總統(tǒng)本人向我致謝。我既然拿了你們的錢，自然有義務(wù)把這批核廢料運(yùn)到拉格朗日墓場?？偨y(tǒng)先生，還有什么事嗎？如果沒有，我就要啟動投料裝置了?！?br/>
    蓋茨興高采烈地拍拍魯克的肩膀，他很佩服魯克能這麼平靜地向總統(tǒng)射出惡意之箭。地面上顯然有片刻的猶豫，接著總統(tǒng)喊道：

    “魯克先生，不要投放!請立即返回?！?br/>
    “為什么？總統(tǒng)先生，這不是開玩笑吧。”

    “不，請立即返回?；貋砗笪覀儠嬖V你返航的原因。請放心，原定的費(fèi)用我們?nèi)匀徽崭丁！?br/>
    魯克獰惡地大笑起來：

    “總統(tǒng)先生，為什么不在這兒說呢？害羞嗎？還是讓我來說出真相吧。你們讓《星球動物園》號運(yùn)送的核廢料實際是1250顆氫彈，足以把30億人投入地獄之火的氫彈。你們還在投放機(jī)構(gòu)里安置了延遲爆炸的炸彈，準(zhǔn)備讓幾個辛辛苦苦的送貨人在回程中送命。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畜生!”

    他的怒氣緩慢地卻是不可抑制地膨脹，就像在地下潛行了300年的巖漿一朝迸發(fā)。在他向幾十萬公里之下的美國總統(tǒng)潑灑著仇恨和憤怒之雨時，他覺得自己受苦受難的先輩在天上默默地看著他：

    “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白人畜生!你們用火槍屠殺印第安人，奪去他們的家園；你們把赤身**的男女黑人展示在看臺上，像牲口一樣拍賣；你們屠殺澳州土人，南美瑪雅人，屠殺中國人，印度人；你們用骯臟的鴉片榨干中國人的血汗。你們干盡了天下最卑鄙的勾當(dāng)。等你們有了錢，可以洗凈血跡戴上白手套時，你們就人模狗樣地談?wù)撁裰?、自由、人?quán)和公理。現(xiàn)在你們還有什么可說的？在全世界都銷毀了核武器之后，你們還暗藏著這麼多的氫彈，是不是準(zhǔn)備在自由女神象前來一場喜慶焰火？”

    他嘎嘎地笑起來，然后刻毒地說：“這點小事就讓我代勞吧。我們正在返航，我們會把魯斯式飛船懸停在美利堅上空，到華盛頓，啪，一顆；到紐約，啪，一顆。那將是世界上最絢麗的禮花。哈哈哈!”

    柯瑞?瑞德先生半夜被急驟的電話鈴聲驚醒。他從情人頸項下抽出手臂，不情愿地拿起話筒：

    “柯瑞?瑞德。請問是哪一位？”

    電話中是一個年輕人的聲音：

    “瑞德先生，你是《每日鏡報》的主編嗎？我是從電話號碼中查到的。”

    瑞德的職業(yè)本能馬上驚醒，他預(yù)感到年輕人要提供什么重要消息。他答道：“對，你有什么事嗎？”

    “我是一個業(yè)余無線電愛好者，今天無意中收聽到一段奇怪的對話。信號是加密的，但正好我是一個破譯密碼的小天才?！彼靡獾匦ζ饋恚缓?，這個叫作馬可尼的年輕人詳細(xì)敘述了美國總統(tǒng)和《星球動物園》號飛船的通話?！澳阌惺裁锤邢耄课乙呀?jīng)給《每日電訊報》的主編打過電話，他大概認(rèn)為我還沒有睡醒。你相信嗎？”

    瑞德的情人抬起頭，睡意朦朧地問：

    “親愛的，什么事呀？”

    瑞德向她搖搖手，年輕人的話雖然像是天方夜譚，但他的直覺告訴他，正因為它是如此荒誕，反倒很可能是真實的，他按下錄音鍵：

    “喂，馬可尼先生，我相信你，請再說一遍，要盡量詳細(xì)和準(zhǔn)確?！?br/>
    幾分鐘后，鏡報在電訊網(wǎng)絡(luò)中向幾百萬訂戶送去了快訊：

    “1000多億噸當(dāng)量級的氫彈正在我們頭上游弋”

    “……科學(xué)技術(shù)的發(fā)展使人類的生存變得如此脆弱，今天又有了一個鮮明的例證：地球的存亡竟然依賴于一個中國人的一念之仁。讓我們祈禱上帝喚醒他的良知，盡管我們懷疑上帝的法力對這些從不信奉上帝的中國人是否有效?！?br/>
    38萬公里之外停頓了片刻，才傳來惠特姆總統(tǒng)的呼喊：

    “魯克先生，不要沖動，千萬不要沖動!”他誠懇地說，“魯克先生，很可惜你的私人飛船上沒有設(shè)傳真裝置，使我們不能對面談心。但我面前有你的全部資料，有你的音容笑貌。我覺得我已經(jīng)很了解你了。我知道你的話只是一時的憤激之言，我不相信一生耿直仁愛的魯克會把千萬人推入地獄之火中，你會嗎，魯克先生？”

    魯克惡狠狠地說：“我會的!”但他在心底承認(rèn)，這個狡猾的美國佬準(zhǔn)確地?fù)糁辛怂娜觞c。

    “魯克先生，我知道對付你的最佳策略，是開誠布公的談話。也許下面我說的你不會相信，”他苦笑道，“身為美國總統(tǒng)，這一切我是不久前才知道的。不不，我并不是推卸責(zé)任，既然坐上這個位子，那麼這個國家的一切榮耀和罪惡都和我密不可分，我袒露這一點同時也袒露了一個總統(tǒng)的無能，我只是想以此證明我的誠意。我想還有一件小事能證明這一點：當(dāng)你說恐怖分子已被擊斃時，我并未讓你啟動投放機(jī)構(gòu)一—其實那是一個最好的辦法，所有令人臉紅的秘密會在一剎那間化為灰燼，世界輿論會順理成章地把爆炸歸罪于恐怖組織。但我阻止了你們，我不想你們送死。我沒說錯吧。”

    魯克譏諷地說：“對，你似乎對另外一種選擇也有片刻猶豫?！?br/>
    他似乎在電波中也能感受到總統(tǒng)的臉紅：“對，這正是一位顧問的建議，很慶幸我沒有采納。魯先生，我們的年齡相差無幾，我是美國歷史上最年輕的總統(tǒng)。因此，我不想繼承先輩的罪惡，希望你也不要繼承先輩的仇恨。這兩者都不是好的遺產(chǎn)。魯克朋友，你能聽進(jìn)去我的話嗎？”

    魯克在送話器外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這只狡猾的狐貍?！钡坏貌怀姓J(rèn)這個美國佬已經(jīng)占了上風(fēng)，這完全是基于那個人的真誠。蓋茨著急地低聲說：

    “不要聽他的鬼話!”魯克怒喝道：

    “用不著你插嘴!”

    惠特姆說：“魯先生，讓我們冷靜下來，心平氣和地處理這件事，怎么樣？你有什么條件請?zhí)岢鰜恚覀儗⒈M量滿足。

    魯克猶豫著，看著他的船員。班克斯目光陰沉，小兔子也是滿臉的不情愿。他們不愿放棄蓋茨許諾的500萬美元，這樣的機(jī)會一生中不會有第二次了，而且，畢竟是那些人先對他們作下卑鄙的事。蓋茨迷惑地盯著魯克，他拿不準(zhǔn)這個外表粗野的船長會做出什么決定。魯冰孤獨地縮在角落，當(dāng)魯克的目光與她相遇時，她的怨毒使魯克幾乎打一個寒戰(zhàn)。老拉里憂郁地看著魯氏兄妹。飛船離地球仍有二十幾萬公里，但是，即使用肉眼，也已經(jīng)可以看清那個藍(lán)色的星球。這會兒地球上大部分地區(qū)是晴天，裹著淡薄的云層。透過云眼，可以看到蔚藍(lán)色的海洋。與十幾年前相比，海洋已經(jīng)大大地擴(kuò)展了，這使地球更加漂亮，宛若一只璀璨的藍(lán)寶石。不過魯克知道這種漂亮的代價是太大了。地球，人類的諾亞方舟，真的會逐漸衰老甚至死亡嗎？……魯克收回目光，厲聲說：

    “好，第一個條件，把這樁陰謀的主使人送上法庭。”

    惠特姆略為停頓，苦笑道：“很遺憾，魯克先生，我恐怕沒有能力作到這一點。我也不想這樣作，美利堅合眾國已是千瘡百孔了，我不想再毀掉它最后的自尊。但我可以允諾，我將盡我的力量使那幾位老人退出政治舞臺。我希望能得到魯克先生的諒解。”

    不知為什么，魯克對這個從未晤面的美國佬已經(jīng)有了好感，他沒有堅持：

    “第二點，除了運(yùn)費(fèi)外，飛船上的所有人加上我的律師平托先生一共七個人，每人付100萬美元作為這次涉身危險的補(bǔ)償。”

    惠特姆似乎沒有料到他的要求會這樣低，立即應(yīng)允：

    “好，我完全答應(yīng)?！?br/>
    蓋茨在身后氣急敗壞地喊起來：

    “魯克先生，這太便宜他了!”

    惠特姆總統(tǒng)聽到了飛船上的爭吵，他嚴(yán)厲地說：“蓋茨先生，你該幡然悔悟了!你不要作歷史的罪人!鑒于你沒有什么前科，如果你立即回頭，我會吁請最高法院寬恕你的罪行?！?br/>
    魯克干脆地說：“好，我們成交。我現(xiàn)在就返回拉格朗日墓場，卸下這些貨物，爆炸裝置我們自已去排除。”

    惠特姆沉重地說：“一千億噸當(dāng)量的氫彈放在離地球這麼近的地方不是好辦法，它將成為高懸于頭頂?shù)倪_(dá)摩克里斯之劍。一旦某個小行星的撞擊引爆了它，會給地球帶來巨大的災(zāi)難。不過，你先卸在那兒吧，只有日后再想辦法處理了。謝謝你，我的朋友。”

    魯克關(guān)閉了送話器。他的滿腔怒火這麼輕易地就被那個美國佬平息，他覺得自己似乎扮演了一個輕信的傻瓜。蓋茨慌亂地說：

    “魯克先生，你這是判了我死刑，我的組織決不會放過我的!”

    魯克冷笑道：“你以為你的死活我會關(guān)心嗎？如果不是怕臟了我的飛船，我會親手掐死你的!”

    蓋茨對著他的背影喊道：“他們也不會放過你的，還有魯冰!”

    魯克的神經(jīng)抖顫一下，但沒有理他，他向自己的船員下命令：“準(zhǔn)備返回拉格朗日點。班克斯，你和蓋茨去檢查投放機(jī)構(gòu)，排除爆炸裝置，你要看緊那個混蛋?！彼纯磻醒笱蟮拇瑔T，嘆口氣道：“伙計們，不要太貪心。說到底，我們真能狠心投下炸彈嗎？小兔子，你能狠心把氫彈投到千萬人頭上嗎？那兒有白人，也有和你一樣的黑人，他們都是無辜的?！?br/>
    布萊克作了個鬼臉，拍拍班克斯的肩膀：“鬣狗班克斯，走吧，100萬已經(jīng)不少了，只要你不把它花在賭場和妓院里—一要是那樣，500萬照樣不夠。走，干活去?！?br/>
    老拉里笑哈哈地說：“說得對。走吧?！?br/>
    船員們開始準(zhǔn)備返航。蓋茨聳聳肩，不得不承認(rèn)了現(xiàn)實。他倒是能隨遇而安的，至于組織的懲罰，畢竟是幾十萬公里以外的事。他看見角落里的魯冰，便湊過去：

    “冰兒，不要怪我，我是真心愛你的。沒錯，我接近你本來是為了接近你的哥哥，但我從看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真的被你迷住了。我打算拿到那筆錢后就同你結(jié)婚。你要相信我。”

    魯冰冷冷地橫他一眼，甚至不屑于再罵他。魯克厲聲罵道：“給我滾!”他憐惜地看著妹妹，她的表情苦重而迷茫。他想這些年來，妹妹實際上一直生活在幻夢中，折磨著別人更折磨著自己?！懊妹?，你已經(jīng)長大了，不要胡鬧了。你這次的率性胡為幾乎毀了爸爸的飛船。聽哥哥的話，回頭去找姚云其吧，那個男人是真心愛你的?！?br/>
    這陣子魯冰一直在沉默地積聚著仇恨和憤怒。她并不關(guān)心世界是否會陷入一場核浩劫，她只知道自己失了面子，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那個拜倒在她的美貌下的男人，原來只是把她當(dāng)作一個工具。魯克的勸說點燃了一根導(dǎo)火索，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叫道：

    “魯克，你有什么資格來管我!我和哪個男人睡覺用得著你操心嗎？”她歹毒地冷笑著，她的眼睛像黑暗里的貍貓一樣發(fā)著綠光?！澳銥槭裁雌俏业母绺缒兀晃业瓜爰藿o你，我發(fā)覺你總是像戀人那樣深情地看著我?！?br/>
    魯克立刻滿臉漲紅!他苦澀地轉(zhuǎn)過身去。魯冰看著這個被打敗了的雄性，快意地咯咯笑著。

    “冰兒，不要胡說八道!”老拉里喊，他又是憤怒又是傷心。魯冰皺著眉頭嘲弄地說：

    “拉里大叔有什么教誨嗎？我知道大叔一向喜歡侄兒，討厭這個胡作非為的侄女?！?br/>
    拉里傷心地盯著她。他看看魯克正在忙碌的背影，壓低聲音說：

    “冰兒，我想有些話也該向你說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父母橫死的詳情嗎？跟我到生活艙去，我告訴你。”

    魯冰身上一震。拉里冷淡地轉(zhuǎn)身走了，魯冰稍稍猶豫一下，順從地跟在后邊。她的全身血液猛往頭上沖，超負(fù)荷的心臟吱吱嘎嘎地響著。

    “20年前，航天運(yùn)輸業(yè)中有一個私人經(jīng)營者，他的事業(yè)很成功。夫妻兩人，一個女兒。自然他們對獨生女兒十分寵愛。”拉里苦笑道，“正是這種寵愛害了女兒和他們自己。這個女孩兒從小驕縱任性，性格乖張。一次小公主生病了，卻蠻橫地拒絕吃藥。保姆只好喊來媽媽。媽媽不厭其煩地勸說哀求，女兒一怒之下，奪過勺子揮舞著，不料失手扎進(jìn)媽媽的左眼中!傭人們趕緊喊來私人醫(yī)生，又把她送進(jìn)醫(yī)院。闖下這場大禍后，那女孩子才知道害怕，全身發(fā)抖地縮在角落里。冰兒，這些情況你還記得嗎？”

    老拉里殘忍地拉開了一道帷幕，使魯冰真切地回想起那個血淋淋的場景。那正是她強(qiáng)迫自己忘掉的，每當(dāng)回憶到這兒，她的意識便尖叫著四散逃走。她常常在下意識中把罪責(zé)推給別人一—比如魯克。這會兒，魯冰突然抱著頭，一聲一聲地尖叫著。拉里看看她，毫不留情地說下去：

    “父親從太空返回后才知道這件事，他狂怒地駕車從航天機(jī)場直奔醫(yī)院。他的激怒導(dǎo)致了一場車禍，在高速公路上，十幾輛汽車撞在一起，起火爆炸。等我們趕到時，只看到他燒焦了的尸體。

    “那個女孩兒雖然十分冷血，但接二連三的慘禍終于使她崩潰，從此她完全失憶了，她的自衛(wèi)本能迫使她把這些記憶關(guān)到鐵門之外。病中的媽媽沒有能承受住這些打擊，幾天后就去世了。”

    “老魯船長手下有一個小伙子，忠心耿耿，為人坦誠爽直，船長夫婦很寵愛他。再加上兩人同姓，所以我們常戲稱他是船長的干兒子。魯夫人去世前正式認(rèn)他作義子，把家產(chǎn)留給他和女兒，又拉著你的手放到他的手里，囑托他好好照料妹妹。冰兒，這些年你哥哥沒有辜負(fù)你媽媽的囑咐，他一直對你關(guān)心備至，對你的胡作非為默默忍受，擠出錢財供你大手大腳地花銷。他總說你是病人，不愿因某些不愉快刺激引發(fā)你的病。這些苦心你能體會到嗎？”

    老拉里痛心地繼續(xù)說下去：

    “你知道你剛才的話是怎樣刺傷你哥哥嗎？告訴你，在魯克還是飛船指令員的時候，他就愛上你了，但那時身份懸殊，他只能藏在心里。后來，命運(yùn)又使他成了你哥哥，他只好努力用兄長之情壓制住戀情。我們冷眼看著，覺得他真可憐哪，他在兩種感情中苦苦掙扎。后來我和平托先生勸他干脆向你說明真情，然后向你求婚。但他怕勾起你對過去的回憶，堅決不允許?？伤钡?5歲也不結(jié)婚，實際上他還是盼著你能痊愈。冰兒，我說的你相信嗎？”

    魯冰心中戰(zhàn)栗不已，這些話她當(dāng)然相信，實際上，她的失憶是靠家人的隱瞞和她自己的自我欺騙才勉強(qiáng)維持的，只要有人稍微劃破一點窗紙，那可怕的過去就豁然顯現(xiàn)了。但她隨即回憶起一個夢魘，一個折磨她多年的夢魘。她常?；貞浧鹱约撼嗌?*，被魯克緊緊抱在懷里，他的目光中有關(guān)切，也有羞愧和*。這些回憶飄渺不定，卻頑固地一再出現(xiàn)，使她堅信這不是空穴來風(fēng)，她甚至懷疑那個男人已經(jīng)占有了她的身體。所以，這些年來，當(dāng)她看到那位“兄長”問寒問暖時，她就從心里作嘔。今天她下決心把這事弄清。

    “好吧，拉里大叔，你既然向我講述過去，我倒想知道，我的一個夢魘是否真實。我希望你不要替魯克隱瞞?！?br/>
    聽完她的敘述，拉里痛心地喊：

    “冰兒，你呀!……你的夢境確實是真的。這些年來，也許是良心上負(fù)擔(dān)過重，你常常犯病，你哭喊心里像烈火在烤，你會扯掉全身衣服往冰天雪地里跑，常常是魯克把你攔住，把你拉回家，給你打上鎮(zhèn)靜劑。醒來后你會把這些忘得一干二凈，你會若無其事地胡鬧，而魯克卻咬著牙躲到一邊，好多天陰郁不樂?！?br/>
    他看看失神的魯冰，又是憐憫，又是嫌惡。他說：

    “這些情況你哥哥嚴(yán)禁任何人向你透露，我想，他對你的疼愛恐怕是害了你。今天我把真情告訴你，你好好想想吧?！?br/>
    他嘆息一聲，離開生活艙。

    魯冰撕扯著胸前，那種被地獄之火煎烤的幻境又出現(xiàn)了。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行為使所有人厭惡，包括拉里，平托甚至魯克(她心酸地想)。但是，她一直有強(qiáng)勁的心理支撐。是的，她是一直肆意折磨著魯克，但那僅僅是因為魯克是一個偽君子，他甚至對自己的妹妹也有非分之想，他和父母的死亡有隱隱約約的關(guān)系。而她還一直在替他隱瞞著這些丑惡哩!

    可是現(xiàn)在，一切都倒過來了!只有她，魯冰，才確確實實是一個災(zāi)星，是一個禍害全家的罪人!她眼前血光浮動，她的母親左眼血跡斑斑，他的父親遍身血污，都在嫌惡地看著她，譴責(zé)她……她的神經(jīng)終于崩潰，她撕心裂肺地尖叫著，踉踉蹌蹌向生活艙外劃過去。

    魯克問班克斯：“一切都準(zhǔn)備好了嗎？”

    “好了，”蓋茨笑嘻嘻地?fù)屜然卮?，“是我把爆炸裝置排除的，我在登機(jī)前專意接受了10天的工兵訓(xùn)練呢。不過，我這是親手往自己的棺材上又釘了一根釘，我的組織不會饒過我的!”他苦笑著攤開雙手。

    魯克沒有理他，正要下達(dá)投放命令，忽然生活艙內(nèi)傳來聯(lián)綿不斷的尖叫，魯冰從里面沖出來，她衣襟散亂，酥胸上滿是血痕。魯克吃一驚，急忙迎過去：

    “冰兒，這是怎么啦？你這是怎么啦？”

    魯冰咯咯笑道：“拉里大叔已告訴我全部真相，他說你不是我的親哥哥，他說是我害死了自己的父母。魯克先生，祝賀你，這十幾年你已經(jīng)修煉成人人景仰的圣人，你的寬厚慈愛正好反襯我的卑劣惡毒。我該怎樣懺悔呢？現(xiàn)在，我只有這付軀體還值得一看。尊敬的魯克先生，你能否賞光收下它呢，你不是暗地喜歡過它嗎？”她偎在魯克懷里，從容地解著衣服，“魯克先生，收下它吧，這是我唯一能作的懺悔呀。”

    魯克臉色陰沉地把她從懷里推開，他瞪著手足無措的老拉里，厲聲道：

    “她又犯病了，把她拉到生活艙打一針!”

    魯冰在拉里和小兔子的拉拽下掙扎著，三個人在空中激烈地翻滾。當(dāng)兩人終于把魯冰拽進(jìn)生活艙時，魯冰扭回頭咬牙切齒地喊道：

    “魯克你記住，我恨你，我一生一世都恨你!”

    駕駛艙忽然靜下來，眾人都憐憫地看著船長。魯克鎖著雙眉，不語不動。他回憶起魯冰父親去世前，他就偷偷愛上13歲的早熟的魯冰，那是一種愛情和友情的奇特的混合。他回憶起魯冰犯病時的情形，那時他把“妹妹”的**抱在懷里，他用了很大的力量才壓制住心中的欲念。這常使他有一種負(fù)罪感。他覺得，無論他為妹妹作了多少事，都不能補(bǔ)償萬一?，F(xiàn)在妹妹咬牙切齒的聲音在他耳邊回響。他想，這正是我應(yīng)該得到的懲罰呵。

    拉里他們出來后，都不敢驚擾船長，他們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種徹底的幻滅感。蓋茨飄過來，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使兩人又分開一些。魯克向他點頭示意，他覺得這個恐怖分子并不算壞人。他平靜地問：

    “實話告訴我，你的飛船真的發(fā)生故障了嗎？”

    蓋茨笑著搖頭，他看看屏幕，那艘小飛船還在一萬公里之外孤零零地飄蕩著：

    “不，當(dāng)然沒有，它盡管破舊，但足以完成這次航行。

    魯克點點頭：“好?！?br/>
    “什么‘好’？”

    魯克拍拍蓋茨的肩膀，懇切地說：“朋友，你不該參加恐怖組織，你不是那類人。剛才在生死關(guān)頭，你沒有向魯冰開槍。蓋茨，美國政府的賠償金有你的一份，帶上它，準(zhǔn)備逃避恐怖組織對你的追殺吧。我希望你不要再找我妹妹，你們的性格不合適。你能答應(yīng)嗎？”

    蓋茨疑惑地點頭答應(yīng)。魯克向船員們下達(dá)命令：“調(diào)整航向，向《飛蛾號》靠攏?！?br/>
    班克斯奇怪地問：“靠近它干什么？”

    魯克平淡地說：“不要問，執(zhí)行命令吧?！?br/>
    幾個小時后，兩艘飛船已經(jīng)并行。魯克下令把《星球動物園》號的核廢料桶投下去，這個命令很快執(zhí)行了。魯克離開駕駛位置，不言不語地穿上太空服，通過減壓艙飄飛到太空中，把核廢料桶系纜在《飛蛾號》后邊。拉里他們迷惑又擔(dān)心地注視著他。廢料桶系好了，魯克一言不發(fā)地鉆進(jìn)《飛蛾號》，開始鎖閉密封門。拉里在通話器中焦灼地喊：

    “魯克，魯克，你要干什么？”

    沒有回音，他一遍一遍地重復(fù)喊話，終于話筒上有了悉索聲，魯克回話了，他的聲音有一種超越生死的平靜：

    “拉里大叔，那個該死的美國總統(tǒng)說得對，核彈存放在拉格朗日墳?zāi)固ｋU，它會成為一把達(dá)摩克利斯之劍。我把它投到太陽熔爐中去吧。”

    “什么？”拉里氣急敗壞地喊，“你要駕駛飛船投向太陽？孩子，千萬不要胡來!”

    班克斯也急急地擠近話筒，喊道：“船長快回來，你不值得為那個臭女人去死!”

    布萊克也帶著哭聲喊：“回來吧船長!回來吧!”

    魯克爽朗地笑道：“不要拉我的后腿，老猢猻大叔，還有你們幾個，我沒有發(fā)瘋，我從來沒有這樣清醒，我想多少為人類干一點事，也算這一生沒有白活。再說，世界上有誰能像我死得這樣壯觀呢。我馬上就要啟動飛船了，你們把《星球動物園》號開回去，大叔，班克斯，布萊克，還有蓋茨，代我照顧好魯冰，向平托大叔和姚云其問好?！?br/>
    船員們面面相覷，束手無策，蓋茨忽然扭頭沖進(jìn)生活艙，打了鎮(zhèn)靜針的魯冰還在床上睡著，身上系著固定帶。她的眼角附近，有一顆圓圓的淚珠在輕輕飄動。她的臉龐紅潤，似一只帶露的海棠。但這會兒蓋茨沒有一點憐香惜玉的心情，他用力批著她的兩頰：

    “醒醒，醒醒!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這條毒蛇，你這只澳大利亞毒水母!你哥哥要投入太陽**啦!”

    魯冰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頭來回?fù)u晃著，兩頰被批得又紅又腫。

    “醒醒，醒醒，你這只南美箭蛙，非洲毒蜘蛛，你傷透了哥哥的心，他已經(jīng)駕著飛船向太陽飛去啦!”

    等到清醒過來的魯冰沖進(jìn)指揮艙，《飛蛾號》已經(jīng)開走了，屏幕上只能看到它的尾噴管和機(jī)側(cè)噴管的絢麗火光，幾個人在沉痛地呆呆地看著屏幕。魯冰撲到送話器前嘶聲喊：

    “哥哥，我是冰兒，請你原諒我，你快回來!”

    送話器中傳來魯克爽朗的笑聲，十分清晰，就像在眼前：

    “冰兒，我沒有責(zé)怪你，我只是去作一件該作的事。你好好活下去吧，永別了?！?br/>
    魯冰雙淚長流。只有這時，她才知道魯克在她心目中是多么寶貴。她悲聲道：

    “魯克，回來吧，你知道我在心里實際是多么愛你嗎？我要像一個聽話的妹妹那樣去愛哥哥，我也想象一個忠誠的女人那樣去愛丈夫。魯克，饒恕我，回來吧?！?br/>
    小飛船上再沒有回答，只能聽到輕微的無線電背景噪音。很長時間的靜默之后，傳來魯克激情的聲音：

    “多么壯麗的太陽啊?！?br/>
    bbc搶先播發(fā)了一則短訊：

    “噩夢已經(jīng)過去。夸父式的英雄曳著1250顆氫彈向太陽奔去。人類的理想主義將在一場最為壯烈的天火之葬中升華。50億地球人都目不轉(zhuǎn)睛地為英雄送行。”

    《星球動物園》號飛船返回地球。在十個小時的回程中，飛船內(nèi)氣氛十分沉重，大家面色陰沉地干著自己的事情，只有一點，那就是每個人都絕不把目光投向魯冰。魯冰終于忍受不住這種目光的真空，她慘然一笑，走向減壓艙門，她想跳進(jìn)寒冷的太空去陪伴魯克哥哥。眾人都冷漠地看著她徒勞地企圖打開減壓艙門，最后拉里煩倦地說：“班克斯，蓋茨，把她拉過去，再打一針?！眱扇吮砬樵鲪旱剡^去，制服了魯冰的反抗，給她打了大劑量的鎮(zhèn)靜劑，又踢又咬的魯冰終于安靜下來。

    休斯敦美國航天中心不間斷地向總統(tǒng)報告《飛蛾號》的方位。它后面拖著那些碩大的核彈艙，象一只螞蟻拖著一只多足蜈蚣?！讹w蛾號》就這樣從容不迫地向太陽飛去。魯克也偶然回答地面上的問話，隨著距離一天天拉長，通話時的遲滯越來越明顯，信號也越來越微弱。兩個月之后，也就是飛進(jìn)入水星軌道的前后，信號完全消失。專家們推斷，很可能乘員已經(jīng)在高溫下死亡。此后，飛船在太陽重力的作用下，仍然向著太陽飛去。

    飛船從此消失在太陽眩目的金黃色背景中?！讹w蛾號》投入太陽熔爐的時間只是估算出來的。118天后，天文學(xué)家觀察到一次日珥爆發(fā)。那天夜里他們在儀器中看到朱紅色的日珥噴發(fā)到百萬公里之外，形狀變化多端，十分壯觀。公眾中很多人相信這是一千顆氫彈投入太陽后引發(fā)的。沒有一個天文學(xué)家發(fā)表否定意見，雖然他們知道一千顆氫彈的能量對于太陽來說是太微不足道了。

    全世界的電臺，電視臺，電腦網(wǎng)絡(luò)同時播放了哀樂。當(dāng)這條僅為猜測的消息送到惠特姆總統(tǒng)的辦公桌上時，他默默地起立致哀。他的智囊柯文尼告訴他，據(jù)蓋洛普民意測驗，他的聲望猛增了11個百分點。

    “現(xiàn)在，我們可以對那幾個老家伙說‘不’了?！被萏啬防淅涞卣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