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江南煙云
他進入離落宮，所有人都跪下。他直奔著她的寢宮而去，所到之處噤若寒蟬。也許是這個皇城的仆人太過明智，知道遲早會有這么一天，所以除了一些忠于原來主子的女仆自縊而死，并沒有引起什么大的騷動。而對于這些早已有了準備，所以天亮之后，恭迎新主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所有人都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進入東閣，聞見了那濃重的藥味兒。紗簾在眼前搖曳，那美若天仙的臉若隱若現。他站在她榻前，緩緩蹲下。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吻著她冰涼的唇。手指勾著她的鬢發(fā)，輕聲低語，“舜華，我一手締造的王國，我做不到放手不管。等我穩(wěn)定了安趾的事，我會一直陪著你。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辦？你醒來，我會跟你解釋，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我。若是你不肯原諒，那么我陪你一個江山。只要你肯醒來，你要什么，我都給你?！?br/>
亂了的江山，只要她妖嬈一笑，只為她浮沉。他低頭吻了一下她的臉頰。心痛到顫抖，止不住雙手的顫抖。他撫摸著她的臉頰，低語，“舜華，我愛你。”
他松開了手，側眸看著一旁的小棋?！爸牢覟槭裁粗蛔屇阍谒磉叄俊?br/>
小棋只是瞪著他，“殿下要什么，你就給什么？殿下沒有聽見可是我聽見了。你確定你能做得到？”
君玥不語，直到失去才明白，他對她的愛重于江山，只是她不會再相信。他不屑跟任何人解釋他的愛。
“若是殿下要這江山，你是否會給？”小棋望著他，臉上的笑那般不屑。在她被告知所發(fā)生的一切的時候，她可以想象殿下得知這件事之后為何會幾乎喪命。她也知道為何殿下會依舊強撐著一口氣。她不敢想象的是殿下若是醒來，會發(fā)生什么事。她也知道現在說出這句話，會有什么后果。
君玥笑，這個江山，不是他想要的。他轉身走，只留下一句話，“朕只知道，你絕對不會讓她有事。”
在她的四個侍女之中我只信任你還有那個還在歇斯底里的侍女。而其余兩個之中，或許他能盤問出意料之外的結果。
小棋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里一陣膽寒?？赐溉诵牡囊浑p眼，睨視天下的霸氣。從很久前她就知道，殿下遲早有一天要面對夫君的背叛。君臨天下，是注定的結局。
江南。
京都的事傳到江南是夜半時分。粉墻黛瓦的別院靜悄悄的。卻被鐵騎的蹄聲驚破。來人策馬飛奔而來，那一扇又一扇打開的門，看見披著單衣匆忙跑來的夜如初。來人勒馬停下，翻身下馬。因為太過急切，直接撲到在地。如初望著腳邊的那一卷急件，他蹲下?lián)炱稹?br/>
撕開那絲帛，掉出了里頭一疊的紙張。攤開，洋洋灑灑將京都的形式所作所為講得一清二楚。
連夜趕至監(jiān)軍府的張清和張寅急問。“京都發(fā)生什么事了？”
“北皇駕崩，太子殿下的尸首至此還沒有找到?！?br/>
沉寂，整個議事廳只有他們三個人，大眼瞪小眼，還是張寅最先反應過來，“怎么會這樣？”
“信上說是龍君玥做的。”
張寅拍案而起，“那他是要稱帝？”
如初搖頭，“他這樣踏著先皇的尸體走上這個帝位，一開國就見血，這不是”?！?br/>
“不，現而今他這么做也無可厚非，不留一點余地。”
“那公主殿下她”?！?br/>
一提起她，如初整張臉都白了，“我也很擔心，她究竟是怎么了？還有這件事，絕對不能讓皇后知道?！?br/>
“這是當然，若真是龍君玥做的，那么明天就會是正式稱帝？”
張清擰眉道：“不，正式稱帝還要準備儀式，可能還要過幾天。而且北皇的死訊，看來是不可能那么快就昭告天下的。”
“若是龍君玥，他勝券在握，一切在他看來不足為據，我想明日一早就會是公布陛下死訊的時刻。”
“那今晚”。”
“京都的三萬御林軍是由舜華掌控的。今晚可能會”如初不敢想象，若是撕破臉，對戰(zhàn)，這一次京都將會尸橫遍野?？隙ㄊ浅隽耸裁词拢蝗积埦h不會這么快就動手。他只剩三萬兵力，根本就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就妄想操控全局。
“大人，我們現在是怎樣？”
“傳令，全線戒備，進入備戰(zhàn)狀態(tài)?！?br/>
張清命人傳令，同時回身問道：“大人，我們不可能一夜之間布置好江山各處的防備。會不會來不及？”
如初手上的扇子一合?！熬┒寄抢锼济Σ贿^來，一時之間，是不會有余力攻打江南的。何況，他若傾盡全力來攻打我們，北疆如何？他冒不起這個險。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了解清楚京都的情況。沒有道理京都出這么大事，舜華的信使卻至今仍然未到?！?br/>
“大人，會不會是龍將軍一不做二不休?！睆堃幌氲竭@種可能，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手上的扇子跌落，扇墜碎裂。沉默間低頭看著那碎裂在腳邊的扇墜。他的心微微顫抖。不，他不相信。龍君玥他不會真的。他當初不應該讓她一個人留在京都，他以為她可以保護自己。她有虎符啊，緊要關頭，至少可以護她退至江南無虞。他沒有想到，龍君玥就在她身邊，隨時都可能有機會。可是他不相信，龍君玥會對自己的妻兒下手。不！
“不，龍君玥就算對公主下得了手，對自己的孩子不至于。何況他若真是這么做了，怎么跟天下萬民交代。我覺得極有可能是殿下被軟禁了?！?br/>
“就算是軟禁，兵符在手，絕對不可能讓北皇和太子殿下喪生。她絕對有能力出兵?！睆堃较朐接X得害怕。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想應對的策略?！?br/>
聞言如初抬頭，伸手搭住桌子的邊沿，撐著自己不倒下?！拔覀兊膶嵙ο嗖钐珣沂?，我想要揮師北上就是讓全軍將士去送命。我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保證江南在我們的掌控之中?，F在是布防，等稍候有了殿下的消息，我們再多定奪?！彼嘈艖摵芸炀蜁兴南⒘耍撬朗腔?，總要有個消息。他不相信她會讓自己有事。
滴漏一滴又一滴，時間在流逝。終于它來了。卻粉碎了他最后一絲希望。竟是因為難產危在旦夕。他再也撐不住，跪坐在地，無法思考。
“大人，大人”張清見他這副模樣抽走了他手中的信。那寥寥數言，讓他整個人仿佛被雷擊中，不能動彈。
張寅心慌，伸手扯來一看?！霸趺磿@樣？這么說殿下她”?！?br/>
不知過了多久，如初渾渾噩噩地站起身朝外走。張清趕緊上前拉住，“大人，你現在是要去哪里？”
“京都?！彼腥皇瘢粗琅f跪在門口的信使，還有那匹馬，他睜開張清的手，躍上了馬背。
一路狂奔，天漸漸泛白的時候，身下的馬一陣顫抖，四肢痙攣。馬背上的他緊緊抓著韁繩，卻阻止不了一只力竭的馬倒下。他連同馬一起摔倒在地。泛起的黃土刺激得他兩眼流淚，臉頰上的痛，一陣撕心裂肺。呼吸是因為本能，他只是無意識地睜著眼看。隨后一直在后跟隨的張清還有一群衛(wèi)兵終于趕上，勒馬停下，跑到了他身邊。扶著他起身，張清真的是好慶幸他騎的是信使的馬，早已經累透的馬一個時辰堅持不到就掛掉了。
張清用水給他洗臉，給他擦傷口。擦傷的地方血已經凝固。要很用力的擦，他只是擰眉，卻根本沒有任何感覺。他緩緩回頭看著張清，有些閃神。
“大人，如果可以我絕對不會阻止你去京都?？墒悄阄叶济髦啦豢梢浴Ｄ憷潇o一點，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br/>
如初低頭，看著自己狼狽的坐在地上，白色里衣沾上了無數的塵土。他有些無力，雙手在顫抖，“我知道，只是張清，如果她不在了。我冷靜，保住江南，又有什么意義？”
張清揪住了他的領口，狠狠地甩，“你把我們這些生死與共的兄弟當做什么了？什么叫沒有意義。你對安趾的忠誠，或者說僅僅只是對那天之驕女的忠誠，這些都與我無關?？墒鞘匦l(wèi)這江南的十萬將士，他們是為誰而守聽誰的命令，你該比我更清楚。你現在是做什么，要去送死。去陪著她一起死是嗎？就算是要陪著她一起死，也要問問江南著十萬將士肯不肯？”咆哮聲很響，震耳欲聾。
如初全身麻木，無力地望著他。腦袋漲漲的，他聽得見他在說什么，他也知道他的所做所為讓他歇斯底里?？墒撬男恼娴暮猛矗_口，干澀的唇幾乎要裂開來。他開口，無力地吐出了兩個字，“舜華”?！?br/>
張清狠狠甩了他兩個巴掌?！澳惆盐覀兌籍斪鍪裁矗磕氵@個樣子是在做什么？你就這么沒用，為了個女人要死要活？”
如初愣愣望著他，閉上眼。眼角一滴淚滑落，他嘆息，“你說得對，就算是要死，也要對得起這十萬將士。清，你告訴我，我改怎么做？”說好了為了她要守住江南，說好了要再見，可是為什么。
“信上只是說她生命垂危。并沒有說她已經死了，大人，你一定要振作一點?！睆埱迳钗豢跉狻Ｒ苍S是愛太深，所以摧毀了他的理智，讓他做出了這般瘋狂的舉動。可是他不能，他是監(jiān)軍，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失去理智。既然遠在京都的那個人是他唯一的信仰，他只能往好處想。
聞言，如初猛地抬起了頭。直愣愣地望著他，片刻后他站起身。
“大人，我們回府吧。”張清知道，他沒事了，至少目前不會有事。
“派人去京都，打聽清楚一切明細。另外傳令所有將士，即刻回來見我。一個時辰后商討部署?！?br/>
說完，他翻身上馬，朝著來時的方向而出。
一片沃野，荒草四起，所有跟隨而來的將士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只是一瞬間他們都恢復了常態(tài)，跨上馬，揚鞭匆匆趕回監(jiān)軍府。
回到府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已經聚齊。如初換了一身鎧甲走進議事廳。所有人預感到這件事一件難事。因為夜監(jiān)軍從未穿過鎧甲，一直以來多少大大小小的戰(zhàn)役，他都是一襲白衣翩然。
如初走向主座，看了在場所有人一眼，淡然道：“各位請坐?！?br/>
“大人請坐?！币桓扇说缺?。
如初坐下，伸手拍案。“張寅將軍，你去秦城，哪里是我們所有軍備的儲存和中轉之地，由你鎮(zhèn)守。”
張寅領命而去。
如初抬眸掃視了一圈?！班u將軍，青城是我們重要關口，你帶兵前去鎮(zhèn)守。若是他們想要從最薄弱的地方攻入，有你在哪里我就放心了?！睂τ谶@個人，他還是不能完全放心，將他放在青城，首當其沖，他就可以看清楚究竟此人能不能重用。
領命而去。
望著余下眾人，如初揉了揉酸澀的肩膀，沉聲道：“眾位將軍，本監(jiān)軍準備誓死守住江南，你們覺得如何？”
“京都那邊情況怎樣？”
“整個江北都被龍君玥掌控，改朝換代，只在朝夕?！?br/>
沉默片刻。眾將齊齊下跪?！盃柕仁乃雷穼ひ勾笕?。請夜大人自立門戶?！?br/>
他沉默，片刻后開口，“時候未到，若不是以護衛(wèi)安趾之名義，我們師出無名?！?br/>
“夜大人明鑒，爾等無異議，謹遵夜大人調遣?！?br/>
他拍案而起。“好！”
一言宣告了他要開始自己的征途。這條路一開始就沒有后退的余地，他只是想要等，等到她醒來的消息。
桑植。
手中的夜光杯，盛滿葡萄酒。在風中搖曳的是一件長衫。白玉衣架上那件絲衣，繡著飛龍在天。
“殿下，這是青王爺派人送來的寢衣，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他抬眸看著那飄逸的衣裳，純白的絲在閃閃發(fā)亮。他勾唇而笑，“很不錯。皇叔他這次是要做什么？”
“殿下，安趾那邊似乎有動靜了。青王爺想要去安趾，將香木出手。需要殿下的鼎力支持?！?br/>
“這件寢衣價值連城，你讓本宮穿著，是想要我軍將士為他賣命？”他抬眸，丹鳳眼依舊含笑，眸光流轉間，仿佛是在笑，卻讓人寒徹心扉。
開口的侍從額頭淌下冷汗，有些膽寒，聲音顫抖?！暗钕?，青王爺邀請你和王妃今晚能去參加他的生辰宴席?！?br/>
“你回去告訴他，他的生辰我會備下一份好禮?！蹦鞘虖墓虬餐讼?。
他站起身，光裸的腳踏上冰冷的地面，會留下痕跡，然后消失。他看著那搖晃的珠簾，紅色的瑪瑙在他的指尖滑過。走進內室，清輝冷月的光迷蒙。偌大的寢宮，空無一人，沒有一絲的聲音。這一道珠簾之內，他從來不準任何人踏足，在這里他可以完全放松。珠簾的那頭有侍女走近跪下。“殿下，王妃在外求見?！?br/>
“讓她回去?！彼焓侄似鹆擞沂謧鹊木票Ｒ皇业幕璋?，零星的燭光，那夜光杯幽幽發(fā)亮。
那侍女福身退下。片刻后，他的貼身侍從周宇撩開珠簾走了進來?！暗钕滤∽?，奴才有要事?！?br/>
“最好是有要事?！?br/>
“安趾傳來消息，龍君玥稱帝?！?br/>
“稱帝？”他輕笑，抿了一口酒。
“殿下，這一次安趾的北皇和太子殿下不是我們的人殺的?！?br/>
他的長指輕輕磨蹭著酒杯，那滑膩膩的觸感，他開口，嗤笑，“龍君玥他也是準備這個時候下手的吧。他倒是狠得下心?！?br/>
“殿下，就算沒有成功，但是我們的人已經暴露了。近段時間是不是取消所有行動?！?br/>
昀若有些疑惑，“他稱帝，安趾的御林軍都沒有什么反應嗎？”
“回殿下，安趾的太子殿下都不見了，怎么會有人指揮御林軍？”
“那龍將軍的夫人，安趾的五公主呢？”
“這件事就更奇特了，說是那天五公主難產，至今仍然昏迷不醒。以奴才之見，可能是她沒臉面對天下萬民，才做出的托詞?！?br/>
難產？生命垂危？他猛地站起，酒杯中的酒灑落，殷紅的葡萄酒染紅了他的長袖。
“殿下，怎么了？”周宇慌張起身，“殿下，衣裳臟了，奴才替你更衣?！?br/>
他揚手，“不必了，把周云叫來?！?br/>
“殿下，周云在青王府，打點你要他準備的大禮?！?br/>
“叫他即刻回來見我，青王府那邊不要管了?！?br/>
“殿下，青王府那邊若是置之不理，就會有人乘機為難。與殿下與青王爺都極為不利。”
昀若俯視著地上的周宇，冷聲道：“你認為本宮需要在意？”閑來無事才想要震懾一下眾人，現在他根本沒有心情。
“遵命。”周宇磕頭起身退下。
他揮開珠簾，踏出內室，走至前殿。有侍女撲倒她腳下，“殿下恕罪，王妃不肯離去，依舊在殿前等候?！?br/>
微微擰眉，他嘆息，“讓她進來。”
玄嫵提群疾走，穿過那回廊，大殿四處的門敞開，她看見了他。一身單衣凌亂，偌大的殿宇他孑然一身獨立。她跨進門，在距離他兩步的地方，腳一軟跌坐在地。望著眼前啜泣不止的她，昀若蹲下身，伸手扣住她的下顎，輕輕抬起?！翱磥砟闶侵懒??！?br/>
“為什么明知道無法避免，還是會不敢置信。龍君玥，他為什么他為什么要”?！?br/>
“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你和他相知相交，他在想些什么，你不是應該更加明白？”她含淚抬眸，看著他殷紅的薄唇微揚。那笑容讓她目眩神迷，她乞求，“殿下，可以抱我一下嗎？”
他緩緩伸手，拭去了她臉上的淚?！澳闶俏业耐蹂?，與安趾沒有任何關系。你不必為安趾落淚?！币粋€恨透安趾的公主，卻在安趾覆滅的這一刻落淚。
“殿下，我不是為安趾落淚，而是為我自己的處境。若安趾不在，我是否還是你的王妃？”
“你在擔心本宮會始亂終棄？”他的手溫潤如玉，滑過她的臉頰，停留在她白皙的脖頸。“本宮可以告訴你，當初娶你就不是因為你的身份?！?br/>
“殿下”她抬眸，破涕而笑。
“你可想知道你的兄弟姐妹，現而今的狀況?！?br/>
“殿下說過，臣妾與安趾無關?！?br/>
他甩了了手，站起身，“你也與本宮無關，從今而后你做好的王妃，不許踏足酈珩苑之外，就夠了?！币痪湓?，將她打入谷底，給她王妃的名分，卻要禁足，她是被打入冷宮了嗎？
“殿下，周云帶到?！敝苡钭哌M看見地上的玄嫵，請安道：“見過王妃?！?br/>
周云上前請安?！暗钕抡椅襾碛惺裁词拢俊?br/>
“派人去安趾，我要她確實的消息，另外帶上上次青王送的那藥，送給安趾新王?！?br/>
“殿下，那藥是給產后的夫人們用，安趾的新帝”周云猛地抬頭，“難道是給”?！?br/>
“沒錯！”昀若有些無力，伸手按著心口，心口處那莫名的麻麻的感覺，讓他幾乎不能呼吸。
周宇走近，低聲問，“殿下你怎么了？”
昀若抬眸看著周云，“你現在立刻啟程，另如果有可能見到她，就算是犧牲所有人我也要你們帶回她?！?br/>
“殿下，安趾的五公主，現而元芷新帝長子的母親。更何況據說她現在還不省人事，你這樣不是為難周云？”
“殿下，其實一早我已經收到消息。當日安趾五公主是因為聽到我們派去的人告知北皇駕崩太子中箭一事之后受驚難產。至今，仍然是隨時可能都會香消玉殞?！?br/>
“情況屬實？”
“是，是紅云的親筆信?！?br/>
心口猛地一顫，他站起身，打翻了手邊的酒壺。那濃郁的酒香在殿內四溢。他伸手撫額，卻是頹然跌坐在地。他低頭，自言自語，“為什么會這樣？”
“殿下，殿下你沒事吧。”周宇慌張伸手去扶，看見另一側的玄嫵，“王妃”?！?br/>
“殿下口中的她是舜華？”嬌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側眸看著她，“你怎么還沒走？”
“臣妾只是想知道，殿下為何會因為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勾唇而笑，右眼下的淚痣有著莫可名狀的傷感和脆弱。第一次在他眼中，她看見了情。情之所鐘，只是她不明白，為何又是她？“為什么？她該死不是嗎？”做為安趾最尊貴的五公主，本就該同安趾共存亡。
他抓起她站起身，揚手甩了一巴掌。
“殿下”周宇吃驚。他看著她身子一側撲倒了一旁的一架。白玉碎了一地，有殷紅的血滴落，染紅了那價值連城的衣袍，飛龍的眼血紅。
昀若愕然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第一次打了一個女人，在他看來，凡是女人都是需要精心呵護的。就算沒有感情，至少也不能傷她心?？墒沁@一次，他為何控制不住？為何只要聽到她和死聯(lián)系在一起，他就有殺人的沖動。是他，考慮得太不周全。這個時候讓她知道至親的死訊。不是把她逼上了絕路。而今遠在另一個國度，甚至都不能看她一眼。那日日夜夜的思念，換來的卻是一句命懸一線。他真的就快要崩潰。站著，卻覺得整個人在搖晃。
周宇去扶地上的人?；仡^卻看見他冷然的雙眸。
“周云，你現在就出發(fā)吧。”
“遵命！”周云鄭重磕頭。
說完他轉身朝著內室走去，腳步虛浮。
玄嫵抬眸看著他離去，他頭也不回。淚珠灑落，伸手撫摸著臉頰，刺痛，指尖碰到了黏黏的液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殷紅的是血。也是他的痛，為何明明是他的痛，卻讓她看得這般清楚。妖嬈溫和的八皇子，為了她一句話，居然動手。是因為她的話刺痛了他的心吧。是因為他真的很在乎那個人。
他咬牙，她恨，恨那個天之驕女。明明她也擁有與她匹敵的容顏，為何她不能擁有她所擁有的一切。她要的不過是一絲絲的在意，卻還是奢望。
周宇伸手扶著她起身，問道：“王妃，奴才送你回去吧?！?br/>
“周管事，你說這衡廡殿從今而后還有我的立錐之地嗎？”
“王妃，殿下不是那么絕情的人?！?br/>
“不，他不絕情，因為他由始至終就沒有情。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一樣的?？墒墙裉煳抑懒耍幸粋€人在他眼里是與眾不同的?！?br/>
“王妃，殿下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言下之意，乖乖地做她的王妃就夠了。
玄嫵笑，撕心裂肺的痛楚，“讓周管事見笑了，我是多么的不自量力?！?br/>
她笑著抹去嘴角的血漬，踩著凌亂的步伐一步步走遠，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周宇又回過頭看向珠簾的那一頭。那一道珠簾，殿下從未讓任何人跨過。他一直認為，這一輩子都不會有人能走進那道珠簾之內。
安趾京都。
十余匹飛馳的白馬在寬廣的街道上上幾乎并行。這一座城，已經醒來，街上人潮涌動，所有人都沒有看清經過的究竟是什么人。揚起的塵土還未落下，人馬皆已不見。
他們手上的長鞭微揚，然后落下，那一聲馬嘶過后是愈加迅猛的速度。馬瞬間逼近那敞開的宮門。越過宮門，他們勒馬停下。宮門在他們身后緩緩關起。
他們翻身下馬，單膝著地跪在了他面前。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請起。”淡然的聲音響起，他們站起了身，空曠的宮道上沒有一個人，所有的侍衛(wèi)都被屏退在百步之外。
“各位將軍，今日讓你們來，是有要事相商。”
“陛下請示下?！?br/>
君玥沉默，抬頭望天，那白云遮蔽了耀日，風卻依舊帶著日的溫度。他閉眼，握緊了雙手，然后他低頭看著眼前的他們。
“你們是我最信任的人，我要你們之中一半的人回忻城一半的人去江南。”
“陛下是要拿下江南？”
他搖頭，“江南始終是心腹大患，拖得越久與我們越是不利?，F在穩(wěn)定邊疆是首要的，我們沒有必勝的把握不能冒然出兵。我讓你們去江南，是守住沿江一帶不能讓他們有機可乘?！?br/>
“陛下當務之急是找時間正式登基，祭天儀式拖不得?！?br/>
“朕明白。這件事已經交給吏部尚書。具體事宜，朕不會干涉。我信任的是身經百戰(zhàn)的你們?！?br/>
眾人相互對視，抱拳，“臣等即刻離京，請陛下保重?！?br/>
他微微抬手，作揖。“那就拜托你們了。”
他們躍上馬，調轉馬頭。宮門在他們面前打開。走的時候比來的時候更加的急切，是迫不及待更為合適一些。終于等到了這一天，等到他們一展宏圖的一天。
看著他們消失在視野之中，龍君玥回身看著朝著昭陽殿而去。這一條宮道，所有人尾隨，卻不敢走近。他停在昭陽殿，仰頭看著那高高在上的殿宇，疲憊，由心而起的疲憊，他居然沒有能夠明白，他究竟是受了什么蠱惑，對這座殿宇這般執(zhí)迷。為何今時今日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這里。所有人都畏懼，不敢走近。
夜，來臨，毫無預兆。他守在她榻前，看著她濃黑的睫毛微微顫抖，他伸手扶著她的臉頰。
“舜華”?！?br/>
她終于在昏迷了七天七夜之后，被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吵醒。她感覺眼皮好重，整個人仿佛是被抽干了力氣的軀殼，她只知道自己睜開了眼。卻不知道究竟花了多久的時間。從她恢復意識，睫毛開始顫動，直到她睜開了眼，足足一整夜。
黎明的曙光刺激著她脆弱的眼，淚水毫無意識地留下。好痛，好痛，她覺得眼睛好痛，合上眼依舊感覺刺痛。
臉頰麻麻的，感覺不到有人在擦拭她的臉頰。眼淚太多，她的眼還是難受，微微睜開了一條縫隙。陡然間她感覺到似乎有什么在碰觸她的睫毛，溫溫熱熱的，淚水被吻去，她茫茫然地睜開了眼。耳邊傳來他喜極而泣的聲音，她想聽得仔細些，可是他的聲音被一陣嘹亮的啼哭聲淹沒。
全身無力甚至轉頭的力氣都沒有。
她看見御醫(yī)上前把脈。陡然間，一陣疲憊襲來，她好想闔眼，可是那啼哭聲一直在耳邊纏繞。一切的聲音被淹沒，她只聽見那啼哭聲。她知道是她的孩子，一定是的。她的淚水滑落，她的心這一瞬間漲得滿滿的。她好想看一下她的孩子，可是她好無力，眨眼都好痛。
苦澀的藥汁喂進嘴里，她咽了一下，喉嚨就仿佛被撕裂一般的痛楚。嗆得她咳嗽，本就無力，這一聲咳嗽，累得她幾乎暈厥。
他伸手扶著她起身，溫熱的唇撬開她無力的唇齒，灌進了一口藥，并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背。
她咽下，喉嚨好痛，痛得她落淚。他一口一口地喂，她無力地躺在他懷里，合著眼。有冷汗從她的額角滴落。一碗藥喂完，她幾近虛脫。
啼哭聲響起，她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干涉的喉嚨，發(fā)出了兩個音節(jié)?！昂⒆印??！?br/>
君玥一手抱著她，一手接過孩子抱到她眼前?？粗钦Ｖ郏瑴I眼迷離的孩子，舜華的心跳得好快，她伸手，在手心碰到他臉的時候。她的手無力地掉落。他的啼哭聲讓她沉寂的心，開始溫暖。十個月，那一份感覺早已深入骨髓。她終于見到他了，忍不住泛起了一層淚花。她再度試著伸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眼神里的溫柔似乎能將人化成水。
他望著她，看著她醒來，多日來的牽腸掛肚終于守得云開。他好想哭，抱著她淚水止不住。脖頸處那濕意，舜華側眸看著他。她愣忡地望著他。她不知道該用怎樣的眼神，她只是望著他。心里一片荒蕪，她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該怎樣，她看著他，移不開眼。因為他的淚，他流淚，是因為悔恨嗎？
夜華，走了，父皇也走了，她卻無能為力。她回眸看著那已然安靜下來的孩子。晶亮的雙眸望著她，然后甜甜一笑。
極致的喜悅還有那極致的痛苦，她支持不住昏厥。
她的身體在御醫(yī)的調養(yǎng)下漸漸好轉。只是她再未開口講過一句話。每一天那僅有的醒著的幾個時辰，她也只和孩子呆在一起。
她總是一聲不吭的，無論是誰，和她講話她都沒有任何反應。
這一日，君玥處理好政事回到離落宮。
床榻上，她伸手逗弄著孩子。他咯咯地笑，在她懷里滾里一圈。君玥有些累，靠在了床沿，看著她噙在嘴角的微笑，他問，“舜華，你說我們給他取個什么名字？”
她明顯地一愣，伸手抱起孩子。“重華，蘇重華。”
她開口聲音澀澀的，低低的。
“你終于開口說話了?！本h伸手抓住她的雙肩，喜上眉梢。兩天了整整兩天了，無論他問什么，她都不曾開口。
她垂眸望著懷里的孩子，重華。華字是她和夜華共同擁有的名字，重復的華，她會教他，他的名字是何意。
“舜華，你再說一遍，你是說要重華嗎？有一個字和你一樣，這樣不好?！?br/>
她垂眸不語。君玥有些尷尬，這兩天來，一直都是他自言自語，只是她不肯說話，他無可奈何?！八慈A，你說蘇重華，難道不是給我們孩子取的名，是誰？”
她不予理會，甚至依舊不肯正眼看他一樣。伸手摟著她入懷。懷里的人輕輕掙扎了一下。
“舜華，讓我抱著你，求你。”懷里的她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纖細的手指滑過他粉嫩的臉頰，心口一陣陣的痛。每一次，聽見他的聲音，她都無法忽視，如果可以忽視，她就不會心痛。
“舜華，你在想名字嗎？”奶娘來抱走孩子。她乖乖地喝下了藥，卻依舊還不發(fā)一言。沉默良久以后，他又問，“舜華，你在想什么？”
轉過她的臉，漆黑的眸子望著他，她的眼中明明就是有他?？墒呛蒙n白，他懇求，“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焙每斩矗斩吹每膳?。
她沉默閉上了眼。她根本不想看他，只是眼中有他而已。
“你是打算一直都不跟我說話嗎？”
她睜開眼，望著他，勾唇而笑。沒錯，他猜對了，她再也不會跟他說一句話了。絕不！不是任性不是報復，只是她的心隨著夜華的離去，已死。撐著一口氣，只是為了重華。
看著她冰冷的眸子，他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做。伸手握住她不盈一握的腰。“為什么你不問我？為什么？只要你問，我都會回答?！?br/>
她睜著眼望著他，沉默，讓他崩潰的沉默。他抓著她的肩，擁她入懷。她的手抵著他的胸口，抗拒他的擁抱。
“現在，你是連滾都不屑跟我說了，是嗎？”他低沉悲痛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她眨眼，以為會落淚，卻不想原來真的再也不為所動了。她抬眸，看見了那搖曳的燭光，還有紗幔那頭模糊不清的影子。
“舜華，我愛你。”真正的愛過，才知道尊嚴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她，依舊是毫無反應，愣愣望著眼前無比真摯的他，眸光依舊黯淡，依舊那般無所謂。她根本就不肯信，他自嘲地笑：他確實不值得相信，他知道她認定是他下手殺了北皇還有夜華。所以她不會再原諒他?？墒菫楹尾豢祥_口說話，她只要開口要，無論是什么他都會給。
她微微勾起的嘴角，讓他抓狂，“你究竟要怎樣？”他抓著她的肩。本就體弱的她只覺得眼冒金星，伸手抵著太陽穴，淺淺地溢出一聲呻吟。
他放松了力道，將她攔腰抱起。
纏綿病榻日久，她已經好久沒有離開那狹小的床。無力地靠在他懷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不過無論他要做什么，都與她無關。
陽光越過那竹簾，投下的溫和的光線闖過她修長的手指。
“陛下，是時候藥煎好了?！?br/>
“這藥真的沒問題嗎？”君玥抱著她回身。聞見那一陣藥味，她微微擰起了眉。
“回陛下，這桑植八皇子送來的藥，確實難得。只是有沒有效就算沒有效，也不會有損害?！庇t(yī)示意侍女端上了藥盞。那琉璃藥盞，閃著晦暗不明的光。她沉默垂眸。
“太醫(yī)，她現在能見光嗎？”
“當然，本來有力氣的話，該下床多走動。”
聞言，他將她放下，事情發(fā)生得太突然，她向前撲去。被攔腰抱住，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扶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站好。她顫顫巍巍向著竹簾那頭而去，她掙開了他的手，伸手抓住竹簾，竹簾子受不住她倒下的重量，被扯落。你陡然間撒落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合眼，陽光透過眼瞼，她感覺到一片血紅。
“舜華”他著急抱著她起身，“御醫(yī)，快看看她哪里受傷了。”
何御醫(yī)湊近，細細檢查，她的手腕，捏了一下她的肩，還有各處關節(jié)。何御醫(yī)喘了口氣，“回陛下，沒事。”
他沉默，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從此后再也不會松開了。任她恨任她怨，也還是要緊緊抱著。
她喘了口氣，睜開眼，望著那灑落的滿地金光，蒼白的臉浮現了一抹笑意。
“陛下，鄒將軍在外求見?！?br/>
抱起她，為她整衣。冗長的華麗的衣袍覆蓋她羸弱的嬌軀，抱著她向外走去。那一苑楓葉凋零，她坐在那梨花木貴妃椅，斜靠著望著眼前的他。鄒奕想問安卻不知如何稱呼?！敖o夫人請安?！?br/>
她卻只是漠然別開了眼。
君玥抬眸，看了他一眼，“說吧！”
“云城，已經開始籌建，兩個月后便可以而遷都。祭天大典同期舉行。另外各位將軍已到達?！?br/>
“那他怎樣了？”
“他，陛下是說夜”?！?br/>
君玥蠻橫地打斷，“我只問你怎樣了？”
鄒奕側眸看了一眼他身側的她，低語，“可能這一輩子都要癱在床上了?！?br/>
“沒有別的辦法？”
“陛下，一定會盡力地，你請放心。有什么起色，臣定當立馬告知陛下您?！?br/>
君玥抬手，微微擰眉，側眸看著懷里的人?！敖袢赵绯f的那幾件事，吏部尚書可有答復？”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的手段有些太過殘忍，效果還不錯。還有兵部尚書執(zhí)意要見虎符才肯調兵?，F在還在僵持狀態(tài)莫可奈何。”
“舜華，他要見你，你見是不見？”
她睜開了眼，看著那楓紅垂落在肩，他伸手撥去。低頭看著那楓葉的紋理，她伸手翻了過來，那殷紅的顏色。手一顫抖，那楓葉再度掉落，遮住了那飛龍的爪。玄黃的龍袍，寬大的袖口，她看著自己蒼白的五指微微張開?；⒎恢笔墙挥尚∏俦９艿模墒乾F在小琴不見了，她問過小棋，她也不知道小琴在哪里。
如此一來，她很是被動。
夜華，夜華你若走，為何要留我一個人。她伸手按著心口，淚滾落，想起那一年秋，他為她撿拾那滿地的楓葉，雙手灑下的楓葉在風中四溢，那在身邊流轉的是他的愛。
夜華，他這一生只愛過一個人，卻紅顏薄命。她的名字就叫楓。那一年的秋，他第一次對她說，‘舜華，我再也不會愛上一個人了。因為楓已逝，心已死?！?br/>
她問，‘夜華，只能愛一個人嗎？’。
‘不，是我對不起她，所以不會再愛了?！?。
‘若是愛上了另一個人，怎么辦？’。
‘那便勇敢地去愛，愛不計較對錯?！?。
她在樹下旋舞，帶起了那繚繞的楓紅，他在樹下粲然凝眸。她曾回眸一笑，而今想來，歷歷在目。
楓葉撲簌簌地落下，她的淚燙痛了他的心。他伸手抱她入懷。
鄒奕安靜退下。
風靜謐，人靜謐，只有她一個人的哭聲在延綿不絕的拉伸。她的手緊緊握著那楓葉，有汁水從干枯的楓葉中滲出。
“舜華，你松手?！币蠹t的血從她的掌心滲出，他伸手用力撥著她的手指。只是一瞬，她的手不再有勁，緩緩松開。整個身體軟軟倒下。望著懷里暈厥的人，凝結在眼角的淚珠，他低頭輕輕吻去她的淚。
醒來，沒有看見他。沉默，她回頭看著那繚繞的紫煙。她費力撐著坐起身?！靶∑濉薄！?br/>
一聲輕喚，小棋匆忙走近?！暗钕拢阈蚜?？”
“小琴有沒有消息?！?br/>
“被龍君玥關起來了?！币仓挥性诘钕旅媲?，也只有在沒有任何人的情況下她才敢直呼新君名諱。
“有辦法帶她回來嗎？”
小棋為難地搖頭。“奴婢試過，根本無人理會，小琴被軟禁的地方也還未找到。除非是跟龍君玥直接要人。
“小棋，你不必為難自己叫他龍君玥。我的恨，不想連累你?！彼慈A有些倦怠，眨了眨眼。
“殿下，你為何不肯跟他說話，哪怕只有一句。這些日子以來，日日夜夜守候在你身邊”?！?br/>
“如果有一個人拿著劍殺了你，然后跟你說抱歉。你接受嗎？”
“殿下，陛下對你的心，你應該知道”?！?br/>
“我知道，只是我無法原諒自己。我，是不能被原諒的啊”所以她用折磨他，折磨自己來提醒自己活下去?？v然此時的她與死無異。在這痛楚里掙扎，才能讓她明白她還活著。她不該被原諒，從此過著幸福的生活。夜華走了，安趾消失了，滿目瘡痍，她的恨已經刻上了她的骨，剔不去。
小棋蹲下身，抓住她的手，殷殷勸慰，“殿下，這不是你的錯，你為什么要這樣？”
舜華抬眸看著她，須臾勾唇一笑，“我沒錯，龍君玥他也沒錯，他只不過是順應天命。錯的是命運。我是該死之人。”
“殿下”?！?br/>
“只要我死了，一切都順理成章，一切都與我無關?！彼哉Z，“你說，我為什么還要活著？”
小棋慌張抓住她的肩，“殿下，你清醒一點?！彼谋砬樽屗煤ε?，那般的迷蒙，仿佛隨時會走進那霧靄之中，迷失方向回不來。
抬眸看著她，她笑，“我很清醒，只有每一次不清醒的時候，我才會想要活下來。”
她說著合上了眼，好累，她好累。
小棋替她蓋上被子，回身卻看見了珠簾一旁那一角玄幻的龍袍。她跪下，磕頭。君玥閃身，走進。他在榻前坐下，伸手撥開她臉頰上的發(fā)。手背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手在隱隱顫抖。“一個月了，你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我在的時候你也從來不說話。只要你開口說一句話，我就讓她回來?！?br/>
低頭吻著她的唇，輕輕撬開她的唇齒。即使她毫無反應，卻還是逼迫她承受。薄唇開合間低語，“你不是在找她嗎？”
在她的注視之下，他有些挫敗，松開她的唇，長指揉著她的唇。“為什么，為什么你不肯跟我說一句話？”
她微微側頭，看著那燭光搖曳。
無奈起身動手寬衣，在她身側躺下。若是會開口，她早就開口了。伸手擁她入懷，枕著她的肩，埋首在她的頸窩。聞見了她身上淡淡的奶香的味道。身體弱，生產過后她并沒能親自喂養(yǎng)。只是每一日抱著孩子，身上有那奶味，加上她的體香，還有溫熱的嬌軀。
“你知道嗎？我們就要去云城了。那個時候你身體也差不多都好了，云城那個時候會有很多的梅花，景致不同于京都。你一定會喜歡的?！?br/>
舜華側眸看著身前他的手，大掌依舊冰冷，緊握著她的手。
“舜華，你好溫暖?！?br/>
再一次聽見這一句話，她淡然一笑。曾經她以為，他舍不得將這份溫暖割舍，現在看來，他需要的溫暖只是抱她入懷，讓她在他身下承歡。除此之外，他根本就不在乎。他不在乎他抱著的人，心是冰寒的，他卻還自以為是地說著他的感受。溫暖，是她再也不會有的溫度。
“你為何如此倔強？”他低沉暗啞的聲音在她耳際徘徊。
“你不肯開口說話，是默認我為所欲為？”
“舜華，告訴我，你恨我?！?br/>
輾轉纏綿，卻不知為何難歡。汗?jié)竦陌l(fā)，柔軟的雙手交握，她迷離的眼，似乎有淚滑落。
他起身離去。夜太曖昧，她太沉默，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傷了她。
寂靜一室，她微微起身，扯了毯子蓋住自己布滿吻痕的身體。他抽離的那一刻，她陷入混沌。他轉身，她昏迷。那一片昏天暗地里，只有她一個人。夢周里她一個人撐著傘走在昏暗的街，一直走一直走。路仿佛永遠沒有盡頭，黑夜等不到黎明。
見到小琴是在次日的早上，她正在沐浴。渾濁的藥湯，聞了整整一個多月，她已然習慣。
小琴等在外頭，見著她出來，雖然氣色很差，卻至少她站著，雖然是扶著小棋。
“小琴”舜華有些無力，朝著她伸手。小琴看著她，忍不住淚水滾滾，“殿下，你沒事了。殿下”她有些不能自已，跪坐在地，痛苦淋漓。蹲下身扶著她的臉頰，看著那滾落的淚珠，她不舍。她何德何能，能讓她待她如此。“好了，沒事就好！”
小琴抬頭，含淚望著她，看著她纖細的身子。顫顫巍巍地伸手，扶著她的小腹。
“小公子沒事，你不要擔心。”小棋接口，示意一側的侍女扶著她起身。
“這些天，他們有對你做什么嗎？”舜華靠著軟墊，端起了藥盞。那溫熱的氣體在上升，她有些累，手連端碗的力氣都沒有。
小琴上前端起了藥碗，服侍她喝藥。舜華望著她，那口藥含在嘴里，吞不下去的感覺?？酀奈兜涝谧炖锫樱灰а劳塘讼氯ィ钗豢跉?，“小琴拿著我的虎符去找兵部尚書，我有事找他?！?br/>
小棋四望，壓低聲音道：“殿下，現在我們都被禁足了。到哪里都有人跟著，我們不好找兵部尚書。”
“小琴你只管去，要是誰敢攔你，你就說是我吩咐的。”
“那殿下不如直接見兵部尚書一面?！?br/>
舜華抬眸，看著那山水屏風，以前夜華送的那屏風被昀若拿走了。這新?lián)Q上的是潑墨山水，總有陽光透過那一處處的留白，樓下斑駁的光影。恍惚還是那一日，那美若天仙的男子，還在屏風前對著她笑。
“殿下，殿下?！眱扇溯p喚提醒出神的她。舜華回過神來，望著她們，淡然一笑，“這個我自會自己想辦法，我要再等一段時間，現在我沒有心力去見他?！爆F在她的身體，她自己最清楚，她根本就是撐不了一個時辰，而且現在她根本理不出一些頭緒來。讓小琴先去見他一面，有了確實的消息，她才方便行動?，F在的江南也不知道何種形式。
“小棋，我想見重華，奶娘怎么還不抱他來？”
“殿下莫急，我這就去看看。”小棋笑著轉身離去。片刻后她慌張走來。“殿下，殿下”?！?br/>
案前正提筆寫字的舜華抬眸，“何事驚慌？”
“奶娘說，從今而后，殿下想見小公子，必須經過陛下同意?！?br/>
筆從她手上墜落，暗暗咬唇。龍君玥，你竟要這樣做？這是為何？難道只是因為她的不言不語，他可知道，不是不想和他說話，而是她已經不知如何面對。筆墜落濺起的墨染黑了她的袖口，那暈染開來的白紙上的墨色，染黑了她寫的字，那費勁所有心里寫的字。她的手無力的掉落，只是一下，小琴很快伸手抓起她的手臂。手臂上還是染上了一層的墨黑。
拿著濕巾小心翼翼地擦著她的手臂。突然她站起了身，那冗長的衣袖掃過那桌案，袖子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粗崛旱沧蚕蛲庾呷ァＰ∑逯?，伸手去扶。舜華沒有推拒，只冷聲道：“帶我去?！?br/>
“殿下，你小心?！?br/>
從寢宮出來，只一段短短的回廊，沒走兩步，氣喘吁吁。扶著楹柱，汗水滴落。
“殿下，小公子還在睡，我們可以慢慢走?！毙∑逍睦锶f分不舍，抓住她的手腕，不敢要她不去，不舍開口要她別去，只能用盡所有的溫柔去扶她。“殿下，抓緊我的手?！?br/>
君玥匆匆趕回來的時候，她正在重華的寢宮門口，正要進去。見她一身寢衣扶著門，搖搖欲墜的身體。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扯。她整個身軀不受控制的落入他的懷里。他抱著她，轉身要走。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纖細的手，幾乎能看見那纖細的骨頭，何時她竟是瘦成了這樣。
“舜華，算我求你，和我說一句話，好嗎？”
搖頭，狠狠抓住了他的前襟。他深吸一口氣，抱著她往回走。那一座廊橋，曾經他們攜手走過，說好要走一生一世的，而今那滿湖的萍碎是她的永殤。
抱著她在廊橋上坐下，抓住她的手，看著那么依舊美麗卻蒼白的臉。低頭吻她的額頭，喃喃自語，“你若是不肯說話，別怪我不讓你見他。明明是輕而易舉就能做到的，你終究會開口的，是嗎？我知道我這么做很低賤很卑鄙，我只不過想要你一句話，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