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百草閣相比，千秋閣就森嚴得多了。

    云沁大概是擔(dān)心林涵誤會，還特地向他說明：“等會我領(lǐng)你們進去之后，獨自去見鄔閣主，瓊?cè)A宮的仙劍殘片被外人買走，一定會追查買走人的身份，我和你們過于親密，只怕會讓他們懷疑?！?br/>
    林涵點頭：“我知道的，云姐放心?！?br/>
    他這句放心，是讓云沁知道他不會誤會的意思。聰明人之間說話就是這點好，不用點明了說，各自心照不宣。

    云沁淡淡一笑，叫了個管事陪著林涵他們在千秋閣里看看，自己徑直去找千秋閣的閣主了。

    千秋閣和百草閣不同，好東西都藏著，大堂里擺著的都是些尋常材料飛劍，權(quán)當擺設(shè)，沒什么好的。林涵稍微逛了一圈，紀驁對這些毫無興趣，盯著墻上懸掛的一個巨型妖獸頭骨看，那頭骨不知道是什么妖獸的，足有半丈多高，骨骼如同水晶一般透明，獠牙猙獰，但是又帶著一股詭異的美感。不僅紀驁被吸引了目光，連兩個藥靈小孩也蹲在那里眼巴巴地看著，三個人兩矮一高，錯落有致地蹲在那具頭骨面前。

    林涵怕他們這樣呆在大堂里過于招搖，想讓管事給自己幾個人安排一個雅間什么的，剛叫了一句“紀驁”，就看見紀驁猛地抬起頭來，眼神森冷地看向樓梯的方向。

    千秋閣是塔狀的，除了駕云舟飛劍離開外，下來就只有這一條路。此時正有人從樓上拾階而下，身后跟隨的人無數(shù)，但都只敢遠遠跟在后面，里面似乎還有上次英雄大會上林涵見過的千秋閣副閣主祝先生，此刻他正一臉焦急地跟在那人身后解釋什么。

    紀驁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個人。

    不只是紀驁，連林涵也在第一時間認出了那個人的身份。

    瓊?cè)A宮尚白，但能把白色穿得這么皎潔無塵的，整個朱雀大陸估計都找不出第二個，但誰也不會在第一時間注意到他穿的是什么顏色。

    因為他長得，實在有點太好看了。

    不知道是不是跟他凝脈的異象有關(guān)系，他的頭發(fā)竟然是讓人寒徹肺腑的銀白色，如同月光一般籠罩下來，明明被人追隨簇擁著，他的神色卻冷漠得猶如一個獨行者，眼睛漠不關(guān)心地低垂著，仿佛連追著他焦急解釋的祝先生也不過是空氣。他是狹長的丹鳳眼，不知道練的什么詭異心法，竟然連睫羽都是銀色，睫毛修長，根根分明，眼睛低垂的時候，如同飛蛾翅膀一樣蓋在眼睛上。如果說晏飛文的桃花眼是風(fēng)流多情到極致，那么姬明月大概就是另一個極端。

    很難找到一個詞來形容他的氣質(zhì)，說實話，如果林涵現(xiàn)在伸出手探到他其實沒有鼻息的話，也不會覺得奇怪的――這個人確實不太像活人。

    他的膚色如玉，整張臉端正對稱到極致，從額頭往下，沿著鼻子幾乎可以分為完全相同的兩半，這么冷漠的人，唇卻極漂亮，只是太薄了，透著股無情的意味。

    晏飛文讓人想起妖，他卻讓人想起佛。

    他的眼神，他冷漠的姿態(tài)，和眉目低垂卻又皎若云間月的表情，幾乎在一瞬間就讓林涵想起了廟中供奉的菩薩，高高在上，視這萬千蒼生猶如泥塵。

    然而菩薩有憐憫，他沒有。

    他不是活過來的菩薩，而是廟堂中高高供奉的一座雕像，由冰雪雕成的雕像，這世人對他頂禮膜拜，將他的故事當做傳奇來傳頌，他卻眉目低垂，穿行于這三丈軟紅塵之中。

    他的名號，并不僅僅是因為凝脈時的三千里明月異象得來的，他還是瓊?cè)A宮如今最為倚仗的弟子和殺手，瓊?cè)A宮地處朱雀大陸之北，門派事務(wù)卻遍布整片大陸，姬明月這一柄仙劍之下，曾為瓊?cè)A宮斬殺無數(shù)金丹。先前在百草閣，他的那柄靈品飛劍上的殺氣滔天，都是鮮血染就的。他像一架瓊?cè)A宮的殺戮機器，背負著這古老神秘門派的復(fù)興重任。

    紀驁這家伙對于強者向來有種野獸般的直覺，姬明月還沒露面，他就死死盯住了樓梯口，哪怕是當初被余鈞差點弄死時，他也沒有過現(xiàn)在這種濃烈的危機感，渾身的血液都快要沸騰了，所有感官運轉(zhuǎn)到極致，連背后的玄晶劍也在劍鞘中不安地跳動起來。

    相對于他的激動，姬明月就冷漠多了。

    他甚至都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紀驁的存在，只是在經(jīng)過大堂時，微微地抬起眼睛，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掃了紀驁一眼。

    他的瞳色很淺，有點像灰色，紀驁毫不示弱，甚至帶著點挑釁地看了回去。

    姬明月卻收回了目光，如同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般，繼續(xù)往前走。

    林涵看見了他背后的那柄仙劍，也是如同月光一般的銀色，劍柄上纏繞著一根泥金色的絲線，顯得有點突兀。明明是第一次見到仙品飛劍，林涵卻沒有感覺到一絲仙劍的威壓。

    只有一種可能。

    仙劍的氣勢，已經(jīng)完全被籠罩在姬明月本身的氣場內(nèi)了。除了紀驁以外，剛剛大堂中的所有人，在姬明月經(jīng)過時，基本都是屏住呼吸的。這種實力被完全碾壓的感覺實在太過可怕，仿佛連命運都無法掌握在自己手里。

    直到他走出千秋閣，林涵仍然感覺心有余悸。

    -

    等到云沁差使青蘇領(lǐng)著林涵和紀驁去雅間和她相見的時候，林涵才剛剛回過神來。

    兩個小孩都被嚇得蔫了，妖族弱肉強食，藥靈雖然與世無爭，遇上這種強者，還是能感應(yīng)到畏懼的，小靈還好，畢竟是金絲般若蓮，地位超脫，三伏青化成的小藥靈被嚇得臉色慘白，話都不太會說了。

    云沁顯然也是經(jīng)過一場“惡戰(zhàn)”，神色微微帶著疲憊。不過林涵他們一進來，她還是微微笑著招呼他們坐下，然而林涵和紀驁第一眼看見的桌上的那個盒子，蛟銀材質(zhì)，一點朱砂封口，仍然遮不住盒中的滔天劍意。

    云沁的手輕輕地搭在那個盒子上。

    “都坐吧?！彼樕n白許多，態(tài)度仍然溫和：“你們剛剛在大堂里，見過姬明月了？”

    “見過了?！?br/>
    云沁也不用聽他們的形容，只看林涵的神色就知道了。

    她笑了起來。

    “我第一次見他也是被嚇到了的。”她笑著解釋：“姬明月的頭發(fā)和眼睛顏色都是天生的，據(jù)說是上古一個神秘血脈的后裔，不然天賦也不會這么恐怖?？上Я诉@么好的長相了，他練的白骨觀心法是絕情絕性的，明月大道又是天地大道，視萬物為芻狗。不過這樣也好，道心堅定。只是可惜一段這么好的姻緣了，云天宗宗主的小女兒我是見過的，是個嬌生慣養(yǎng)的小丫頭，現(xiàn)在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以后就該后悔了……”

    林涵壓根無心聽姬明月的八卦，一心只想要那盒子里的仙劍殘片。

    云沁是七竅玲瓏心，掃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當即無奈笑著，把盒子推了過來。

    “好了，知道你想要這個。”她疲倦笑道：“打開看看吧?？少M了我一番功夫，千秋閣這幫人，沒一個好相與的，從他們手上要東西，命都要送掉半條?！?br/>
    盒子里顯然下了禁制，仙劍殘片雖然仍然帶著劍意，氣勢卻沒有外泄，看起來只是一段普普通通的殘劍，劍身是烏云一般的深灰色，帶著斑斑銹跡。

    “實在多謝云姐?！绷趾榭催^仙劍殘片之后，毫不猶豫地把裝著靈品丹藥的玉瓶雙手奉上：“云姐，我現(xiàn)在手頭沒什么好東西，這些丹藥你先收下，等我問師父要了別的賞賜來……”

    “誰要你的好東西了？”云沁嗔怪道：“我拼死拼活為你們搶這個，難道是圖你們的東西不成，我就這樣小氣？我不過是看重你們身上的潛力罷了。這仙劍殘片你們要就拿走，我只送不賣，你要實在心里過意不去，就記著云姐的好，把先前的事給忘了，以后等你們一個成了煉丹的大宗師，一個成就了劍靈，再來報答云姐不遲。”

    林涵十分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說了，云姐這樣灑脫，倒顯得我小家子氣了。”他還是把靈品丹藥推了過去：“這樣吧，以后我每個月問師父要一點靈品丹藥，放在云姐這寄賣，等以后師姐煉出了靈丹，或者師父得了好材料煉出好丹藥來，都往云姐這里送……”

    云沁等的就是他這句。

    “好好好，有你這句話就夠了。行了，都折騰了一天了，你們不累我都累了，拿了東西早點回去跟你師父交差吧。對了，仙緣大會還有不到半個月就開始選拔了，你和紀驁做好準備沒有？”

    “還沒，我們先把仙劍殘片給師父。等這件事了了，我還得找個時間上千秋閣買點東西，好為仙緣大會準備。”

    “好，到時候你直接來千秋閣找先前那位管事就好，他會替你安排的?！痹魄咝Φ溃骸翱蓜e讓人知道你是我?guī)н^來的，千秋閣的人都恨死我了。逼著他們硬生生得罪了姬明月……對了，你們這兩天在洞府里好好呆著，別出門，瓊?cè)A宮一定會在城中查訪是什么人買走了他們的仙劍殘片，其余人都好辦，就姬明月難纏，我們整個逸仙城都未必找得出一個人能和他打的，你們要是被發(fā)現(xiàn)了，云姐可真的沒辦法了?！?br/>
    -

    然而，就算林涵處處小心，還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