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生長

    那年入秋很晚，入了秋下過幾場雨便一日涼比一日了。

    那年發(fā)榜也很晚，至少對于且春澈來說是這樣的，他一直在等。

    那年榜單很特別：一個探花，一個榜眼，一份狀元卷，沒有狀元。探花的名字叫做且春澈，狀元卷上寫下的名字叫作云飛，可皇上派出的使官尋遍了天下，找到了許多個云飛，偏偏只沒有那個寫下狀元卷的云飛。

    哲宗皇上從未想過竟遇如此尷尬事，自己欽點(diǎn)狀元卷，卻空有其文難覓其人，想當(dāng)初，自己為何要將年號定為紹圣？不過是表示要恢復(fù)神宗的新法，紹圣元年，恢復(fù)免役法、保甲法。二年，恢復(fù)青苗法，這種種跡象難道還不能表示寡人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的決心嗎？世人孰不知我哲宗愛才？蘇軾被遠(yuǎn)貶惠州，再貶儋州，蘇轍貶至嶺南，何為？不過是表示我變法到底的決心，如今案前擺得如此激揚(yáng)憤慨之檄文一篇，論文采武略皆出自非凡之輩，但到如今連作者都見不得一面，實為憾事一樁。

    或許哲宗永遠(yuǎn)也不會知道，那個云飛早便飛了，那是一只鶴，見不得世間污濁，見不得平陽亂策，他是云中鶴，云中來，云中去，此刻他早已飛往了鳳凰之城，作了南山居士，這是一個秘密，只有一個人知道，那個人就是且春澈，自從他知道自己中了探花之后他就猜到了狀元是誰，自從他知道了狀元卷上的名字是云飛之后，他就知道了云飛果然沒有食言。這個秘密一千年前只有且春澈一個人知道，哪怕是自己的家人，也只知道在江南的鳳凰城里面他有一個最要好的朋友叫作云飛，其它的一概不知，至于且穎是云中鶴后來跟她主動說起她才知道的。

    且春澈再見云中鶴是在五年之后。

    五年間，且春澈一直想去找云中鶴，但公務(wù)纏身加上不知道云中鶴所說的鳳凰城確在何處，一直沒有成形，元符三年，且春澈喜得千金，滿心歡喜又恰有江南公差，便決定去尋云中鶴一個究竟。到江南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鳳凰城確有此地，而且小有名氣，且春澈拾興而往，一入城且春澈便向城邊一曬太陽老人打聽云中鶴的下落，老人聽后皺皺眉搖搖頭說道：“按說你向我問這鳳凰城里的人是最對不過的了，可是你說的這個云什么鶴的還真沒有聽說過?！庇谑乔掖撼河謫栐骑w這個名字，老人想了想說道：“好熟悉的名字，只是不知何時聽過……哦，記起來了，城南竹林里住著一個人物，整日瘋瘋癲癲的，我們并不曉得他是什么來頭不，前些年來過一些官兵就跟你說的一樣，說要找一個叫作云飛的，后來他說他就是云飛，官兵橫豎看了他幾眼便走了，也不知什么意思，這人真夠瘋癲的，擱了你我，官兵來認(rèn)，跑還來不及，他還要供上門來，人家官兵一看，不是!不過不知道這個瘋子哪來的如此好福氣，后來自尋了一個極標(biāo)致的媳婦來，論模樣，便是萬里挑一也未必能有這樣好的，真不知道他是什么來路……”。且春澈心想這個瘋癲之人八成就是云中鶴不假了。

    且春澈進(jìn)了那片竹林，先是見到了一個漂亮少婦在跟一個兩三歲的男孩頑，那少婦長得最是標(biāo)致，且春澈心想這應(yīng)該是云中鶴的老婆兒子無疑了，沒想到這云中鶴動作麻利，兒子已經(jīng)如此大了。且春澈上前施禮問道：“敢問阿嫂，可是云夫人？”只見那婦人上下打量了且春澈一番，并不答話，笑了一笑便領(lǐng)了孩子往那竹舍轉(zhuǎn)去了。不一會兒工夫，云中鶴便從那竹舍中快步走出來，遠(yuǎn)遠(yuǎn)地盯著且春澈看了又看，說道：果真是春澈兄找我來了。

    兩人來至竹舍坐定便閑談起來，云中鶴指著那少婦并男孩介紹道：那是我的夫人與豎子。幾年來多次想書信于你，后思來想去只得作罷，你是為官之人，朝廷中事并不太平，心中有你也就罷了，不必枉費(fèi)那些勞什子，我看如今時局愈發(fā)難辨，我這里留與你一方凈土，你何時想來直來便是，說至無禮處，若以后真有什么變故，盡可來此避藏。如今你也看見了，中鶴自詡一‘南山居士’不為過罷？”

    “不過，不過，再恰當(dāng)不過了，哈哈……令郎幾歲了，叫做什么？”且春澈看著那男孩問道。

    “過了今年仲秋才到三歲上，單名一個‘齊’字。不知道春澈兄進(jìn)展至如何？也說來聽聽，如今你可是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一朝看盡長安花啊，哈哈……”云中鶴還是老樣子，灑脫懷趣。

    “說來正巧，我前些天剛剛添得一個千金，急著出此公差，名字尚未成行，不如你在此贈我一名如何？”

    “這如何使得？我這犬子被我起得云齊這樣一個渾名，你再讓我出來獻(xiàn)丑，實在是難為我了?！痹浦喧Q推脫道。

    “你這南山居士怎么變得如此不痛快起來？若說我且春澈學(xué)得那官場圓滑之功屬無奈之舉的話，那你如此推脫無論如何也講不得了。云齊此名甚是美好，想當(dāng)初我榜眼及第便知那狀元必為你所得，后有幸曾在哲宗皇上那讀得你那狀元卷，堪稱奇文，嘆為觀止?！鼻掖撼簢@道。

    “皇上？那狀元卷怎么沒有入庫？”云中鶴不禁問道。

    “沒有，皇上直到前年還在四處派人尋找你的下落，結(jié)果一無所獲，當(dāng)今圣上非是我謅媚之言，果為近世明君，勵精圖治，惜才如命，你的狀元卷一直在他手上，當(dāng)年他常與我談及你，說哪怕只共談一夜，足矣?！鼻掖撼赫f道，“不過他近年身體一日不比一日，恐難過此冬。”

    “哦……”云中鶴聽得入神，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算了，不講這些，在南山居士這里不談國事。我女兒的名字，你可想好了？”且春澈見云中鶴滿臉悵然不由岔開話題道。

    “那就取一個‘穎’字罷，是一把錐子或許就應(yīng)該脫穎而出，不然既枉費(fèi)了布，又枉費(fèi)了錐，還枉費(fèi)了那看熱鬧的人……”云中鶴看著遠(yuǎn)處，似乎還在想著什么，只是冷冷地說著。

    且春澈不笨，聽得出云中鶴話中有話，也學(xué)得此話有道理，于是點(diǎn)點(diǎn)頭。

    只聽云中鶴說道：“天下要亂了，因為……出了一個明君。”

    第十二章生長

    那年入秋很晚，入了秋下過幾場雨便一日涼比一日了。

    那年發(fā)榜也很晚，至少對于且春澈來說是這樣的，他一直在等。

    那年榜單很特別：一個探花，一個榜眼，一份狀元卷，沒有狀元。探花的名字叫做且春澈，狀元卷上寫下的名字叫作云飛，可皇上派出的使官尋遍了天下，找到了許多個云飛，偏偏只沒有那個寫下狀元卷的云飛。

    哲宗皇上從未想過竟遇如此尷尬事，自己欽點(diǎn)狀元卷，卻空有其文難覓其人，想當(dāng)初，自己為何要將年號定為紹圣？不過是表示要恢復(fù)神宗的新法，紹圣元年，恢復(fù)免役法、保甲法。二年，恢復(fù)青苗法，這種種跡象難道還不能表示寡人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的決心嗎？世人孰不知我哲宗愛才？蘇軾被遠(yuǎn)貶惠州，再貶儋州，蘇轍貶至嶺南，何為？不過是表示我變法到底的決心，如今案前擺得如此激揚(yáng)憤慨之檄文一篇，論文采武略皆出自非凡之輩，但到如今連作者都見不得一面，實為憾事一樁。

    或許哲宗永遠(yuǎn)也不會知道，那個云飛早便飛了，那是一只鶴，見不得世間污濁，見不得平陽亂策，他是云中鶴，云中來，云中去，此刻他早已飛往了鳳凰之城，作了南山居士，這是一個秘密，只有一個人知道，那個人就是且春澈，自從他知道自己中了探花之后他就猜到了狀元是誰，自從他知道了狀元卷上的名字是云飛之后，他就知道了云飛果然沒有食言。這個秘密一千年前只有且春澈一個人知道，哪怕是自己的家人，也只知道在江南的鳳凰城里面他有一個最要好的朋友叫作云飛，其它的一概不知，至于且穎是云中鶴后來跟她主動說起她才知道的。

    且春澈再見云中鶴是在五年之后。

    五年間，且春澈一直想去找云中鶴，但公務(wù)纏身加上不知道云中鶴所說的鳳凰城確在何處，一直沒有成形，元符三年，且春澈喜得千金，滿心歡喜又恰有江南公差，便決定去尋云中鶴一個究竟。到江南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鳳凰城確有此地，而且小有名氣，且春澈拾興而往，一入城且春澈便向城邊一曬太陽老人打聽云中鶴的下落，老人聽后皺皺眉搖搖頭說道：“按說你向我問這鳳凰城里的人是最對不過的了，可是你說的這個云什么鶴的還真沒有聽說過?！庇谑乔掖撼河謫栐骑w這個名字，老人想了想說道：“好熟悉的名字，只是不知何時聽過……哦，記起來了，城南竹林里住著一個人物，整日瘋瘋癲癲的，我們并不曉得他是什么來頭不，前些年來過一些官兵就跟你說的一樣，說要找一個叫作云飛的，后來他說他就是云飛，官兵橫豎看了他幾眼便走了，也不知什么意思，這人真夠瘋癲的，擱了你我，官兵來認(rèn)，跑還來不及，他還要供上門來，人家官兵一看，不是!不過不知道這個瘋子哪來的如此好福氣，后來自尋了一個極標(biāo)致的媳婦來，論模樣，便是萬里挑一也未必能有這樣好的，真不知道他是什么來路……”。且春澈心想這個瘋癲之人八成就是云中鶴不假了。

    且春澈進(jìn)了那片竹林，先是見到了一個漂亮少婦在跟一個兩三歲的男孩頑，那少婦長得最是標(biāo)致，且春澈心想這應(yīng)該是云中鶴的老婆兒子無疑了，沒想到這云中鶴動作麻利，兒子已經(jīng)如此大了。且春澈上前施禮問道：“敢問阿嫂，可是云夫人？”只見那婦人上下打量了且春澈一番，并不答話，笑了一笑便領(lǐng)了孩子往那竹舍轉(zhuǎn)去了。不一會兒工夫，云中鶴便從那竹舍中快步走出來，遠(yuǎn)遠(yuǎn)地盯著且春澈看了又看，說道：果真是春澈兄找我來了。

    兩人來至竹舍坐定便閑談起來，云中鶴指著那少婦并男孩介紹道：那是我的夫人與豎子。幾年來多次想書信于你，后思來想去只得作罷，你是為官之人，朝廷中事并不太平，心中有你也就罷了，不必枉費(fèi)那些勞什子，我看如今時局愈發(fā)難辨，我這里留與你一方凈土，你何時想來直來便是，說至無禮處，若以后真有什么變故，盡可來此避藏。如今你也看見了，中鶴自詡一‘南山居士’不為過罷？”

    “不過，不過，再恰當(dāng)不過了，哈哈……令郎幾歲了，叫做什么？”且春澈看著那男孩問道。

    “過了今年仲秋才到三歲上，單名一個‘齊’字。不知道春澈兄進(jìn)展至如何？也說來聽聽，如今你可是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一朝看盡長安花啊，哈哈……”云中鶴還是老樣子，灑脫懷趣。

    “說來正巧，我前些天剛剛添得一個千金，急著出此公差，名字尚未成行，不如你在此贈我一名如何？”

    “這如何使得？我這犬子被我起得云齊這樣一個渾名，你再讓我出來獻(xiàn)丑，實在是難為我了?！痹浦喧Q推脫道。

    “你這南山居士怎么變得如此不痛快起來？若說我且春澈學(xué)得那官場圓滑之功屬無奈之舉的話，那你如此推脫無論如何也講不得了。云齊此名甚是美好，想當(dāng)初我榜眼及第便知那狀元必為你所得，后有幸曾在哲宗皇上那讀得你那狀元卷，堪稱奇文，嘆為觀止?！鼻掖撼簢@道。

    “皇上？那狀元卷怎么沒有入庫？”云中鶴不禁問道。

    “沒有，皇上直到前年還在四處派人尋找你的下落，結(jié)果一無所獲，當(dāng)今圣上非是我謅媚之言，果為近世明君，勵精圖治，惜才如命，你的狀元卷一直在他手上，當(dāng)年他常與我談及你，說哪怕只共談一夜，足矣?！鼻掖撼赫f道，“不過他近年身體一日不比一日，恐難過此冬?！?br/>
    “哦……”云中鶴聽得入神，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算了，不講這些，在南山居士這里不談國事。我女兒的名字，你可想好了？”且春澈見云中鶴滿臉悵然不由岔開話題道。

    “那就取一個‘穎’字罷，是一把錐子或許就應(yīng)該脫穎而出，不然既枉費(fèi)了布，又枉費(fèi)了錐，還枉費(fèi)了那看熱鬧的人……”云中鶴看著遠(yuǎn)處，似乎還在想著什么，只是冷冷地說著。

    且春澈不笨，聽得出云中鶴話中有話，也學(xué)得此話有道理，于是點(diǎn)點(diǎn)頭。

    只聽云中鶴說道：“天下要亂了，因為……出了一個明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