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米苔應(yīng)邀去老李家做客。

    老李家三口人，住得比米苔寬敞，有兩間房。

    老李的妻子叫群芳，四川人，熱情好客，喜歡說話，她身材嬌小玲瓏，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她來日前是大學(xué)的英語老師，來日后在一家貿(mào)易公司做翻譯?，F(xiàn)在在村里的旅行社工作。

    他們的女兒叫小芳，今年23歲，在圖書館工作。她滿臉和年紀(jì)不相稱的郁郁寡歡，看見人也不打招呼，低頭坐在一旁看書。

    群芳一看見米苔，就高興地迎上來，拉著她的手往床上讓（除了床，還能往哪兒坐？），說：“沒什么好招待你的，喝點我自己熬的紫菜茶，怎么樣？‘

    米苔想，來日本也好幾年了，還沒聽過有紫菜茶這么一說。她笑著回答說：“紫菜茶？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讓我也稀罕稀罕，開開眼吧?！?br/>
    “哪兒能稱得上開眼啊。還不是沒事干，自己瞎搗騰出來的玩意兒。來，你嘗嘗?！?br/>
    米苔瞅了一眼群芳遞過來的紫菜茶，黑黢黢的，賣相非常難看。她鼓起勇氣端到嘴邊，一股大海的咸腥味兒撲鼻而來。米苔抱著豁出去的決心，一仰脖子喝了下去。先澀后苦，慢慢地嘴里有了甜味，胃里覺得很舒服，還想再喝一杯。

    “怎么樣？還喝得習(xí)慣嗎？”群芳問道。

    “一開始不好喝，過了一會兒，覺得蠻有回味，有一種奇妙的味覺感。我可以再喝一杯嗎？”

    群芳又去倒了一杯。這次米苔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喝、慢慢地品，覺得確實不錯。

    “這個茶怎么弄的？”

    “去海里撈點紫菜來曬干，然后，切成極細小的顆粒，把它混入烏龍茶之中，就完成了。看，我把秘方都教給你了。今天你第一次上門，就算見面禮，不收你學(xué)費了?！比悍奸_著玩笑說。

    “你想收學(xué)費，也找不到學(xué)生跟你學(xué)呀?！币恢蹦怀雎暤呐畠盒》纪蝗辉谂赃呴_了腔，然后一甩門，走了出去。

    老李忙過來解釋說：“米桑，對不起，讓你笑話了。孩子小，不懂事。她不喜歡這里的生活，一門心思想回到‘俗世’?！?br/>
    “哦？那我可在這里找到同盟軍了。”米苔喜出望外地說。

    “怎么？你才來不多久，就熬不住了？”老李夫妻倆十分吃驚地追問。

    米苔于是把自己在失去知覺的情況下被人送到這里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們。

    米苔講述時，老李夫妻瞪圓了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他們大氣不出地聽完了她的全部故事。

    “我家老李的事兒已經(jīng)夠?qū)懸槐玖?，沒想到還有比他更奇妙的經(jīng)歷。米桑，你太冤了。你應(yīng)該出去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姐支持你。”群芳情緒激動，胸脯上下起伏，聲音拔高不少。

    “米桑，這些都是命，我們不要去和命爭。知命順命無不平，做個自在瀟灑人吧。”老李搖頭嘆息道。

    “你還是個熱血男兒嗎？一味知命順命，才落到現(xiàn)在這么一個境地?！?br/>
    “這兒不好嗎？有吃有穿，餓不著凍不死?！?br/>
    “人活一輩子難道只求餓不著凍不死嗎？我們在這里活得就像行尸走肉，沒有追求沒有夢想。從現(xiàn)在就可以展望到自己五十年后的未來?！比悍荚秸f越激動，唾沫星子濺了米苔一臉。

    “夢想？你倒說說什么叫夢想？我們來日本時，充滿了夢想，認(rèn)為只要努力，就可以有好工作，有了好工作，就可以有好收入，有了好收入就可以買大房子，買好車，周末一家人去一流餐廳美餐一頓，然后看一場電影或四季劇團的音樂歌舞劇，放長假時去世界各地旅行。這就是夢想嗎？這些夢想我們不是曾經(jīng)實現(xiàn)過嗎？當(dāng)時你的內(nèi)心真正幸福安寧過嗎？”老李的聲音里滿含悲憤，他幾乎是叫喊著說出了以上的話。

    “可是，現(xiàn)在你幸福你滿足嗎？你堂堂一個中國科學(xué)院的知識精英，淪落為一名幼教老師，成天和孩子混在一起瘋瘋癲癲，那不是虛度年華浪費生命又是什么？”

    “男子漢大丈夫應(yīng)該學(xué)以致用，把自己的知識服務(wù)于人類貢獻于社會，讓地球更加美好更加進步才是正道啊。米桑，你說，我說得對不對？”群芳面紅耳赤，請求米苔的聲援。

    米苔沒有馬上回應(yīng)。但是在內(nèi)心深處，群芳的每一句話都說到了她的心坎上。群芳把她來共樂村后一些沒想清楚的問題都點了出來，做了圓滿的回答。是的，這里不愁吃穿，風(fēng)景優(yōu)美，有房住，有工作干，人與人之間彬彬有禮友好相處。

    但是，這里沒有夢想。一個人活著不能沒有夢想，沒有夢想的人生和動物又有什么區(qū)別呢？（我們?yōu)槭裁匆谄瘘c寫網(wǎng)文，難道我們是為錢為名嗎？不，我們是為了一個共同的文學(xué)夢而走到一起的。）

    “你看，女兒現(xiàn)在性格變得這么怪異，也是因為在這里生活造成的。她年紀(jì)輕輕的，就陪我們生活在這活棺材里，沒瘋就已經(jīng)算不錯了?！比悍疾坏让滋卮穑怨茏哉f了下去。

    “她是小孩她不懂，你不能不懂啊。外面的世界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為了五斗米，不得不低下自己高貴的頭顱。那樣的生活，摧殘人性，是人吃人的社會。”

    “夢想二字，聽上去很美妙，其實都是自欺欺人的東西。我們哪有能力去解放全人類，我們能解放自己就謝天謝地了?！崩侠畹哪槼拮?，眼睛卻看著米苔，大概希望得到她的贊同。

    米苔不能贊同老李的說法，尤其在小芳的問題上。選擇在哪里生活，應(yīng)該尊重孩子的意愿，因為這是她的人生。老李這種“躲進小樓成一統(tǒng)，管它春夏與秋冬”的人生哲學(xué)，米苔覺得太狹隘了。

    但是和他們還不是很熟，對方又比自己年長很多，她不好意思把心里的想法亮出來。

    “你這個死頑固，不但耽誤了自己，還害了孩子?！比悍己掼F不成鋼，她舉起拳頭要打老李，不過還是控制住自己，把伸出去的手又硬生生放回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