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青璃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猜測著他的來意。
蘇格低著頭,飛快地抬頭看了一眼這兩個人,咬了咬嘴角,他猶豫著開口:“我……”
景青璃挑眉等著他的話,蘇格握了握身側(cè)的手,繼續(xù)道:“我想向兩位打聽一個人……”他抿抿嘴,“他叫月桑,我的……故友……”
他期冀地抬起頭,想從對面人的臉上得到點肯定的答案。
明息緩緩搖頭,景青璃看著少年因為緊張而通紅的臉,腦海中有什么一閃而過。剛想抓住那點思緒,卻被人群的歡呼聲打斷。
海浪翻涌,漲紅的臉慢慢回復(fù)下來,蘇格卻難掩失望之色。
他垂下頭抿抿嘴,過長的額發(fā)遮掩住他的目光,蘇格手指緊緊捏住打著補丁的衣角,并不密實的針腳被捏的有些脫線。在場兩人都能感受到這個少年有話要說,但好像這個靦腆的男孩已經(jīng)用光了所有的勇氣,一時間轉(zhuǎn)角處靜謐無言。
窩在明息袖子里的明珠滾了滾,察覺到養(yǎng)在自己空間里的鮫珠殘魂有些不安分,像是急著脫離溫養(yǎng)自己的鮫珠似的。
“蘇格……蘇格……”
像是從遙遠(yuǎn)的天際傳來的喃呢,在空間中回蕩。
淡藍(lán)色的鮫珠上籠罩著絲絲白煙,漸漸拉伸成一個極淡的身影,那人姿容絕色,卻眉頭微蹙,滿面凄苦。不過半息時間,那身影便潰散,重新歸攏進(jìn)鮫珠,只是那殘魂更加虛弱,仿佛下一瞬便會消散于世間。
“蘇格……你在哪……”
淺淡的聲音在空間中漸漸消失,明珠寶寶引著靈力將鮫珠包裹起來,防止一個不小心這殘魂就會徹底消散。
外面成群的海鳥叼著船長灑下的小魚漸漸遠(yuǎn)去,蘇格有些懊惱,他抬頭看了一眼兩人后,目光在明息的袖子上頓了頓,還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出聲道:“抱歉打擾兩位了,我叫蘇格,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他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但是任誰都會理解他的意思。
這是一個很害羞的男孩。
告辭后,蘇格走至轉(zhuǎn)角,猶豫了一下,還是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兩人腳下的甲板說道:“我是云夢島的人,兩位……兩位如果到了岸想逛一逛,我可以帶你們。”說完還是飛快看了景青璃一眼。
景青璃朝他笑了笑,揚聲道:“多謝!”
蘇格沒繼續(xù)說什么,抿了抿嘴轉(zhuǎn)頭飛快地走了。明珠寶寶從爹爹袖口里滑出來,將剛才空間里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
“怎么這么巧?”景青璃摸摸下巴,看看明息的衣袖,又看看上下飄動的明珠,想起蘇格之前一直盯著他的衣袖,那會兒明珠寶寶和那鮫珠是連一起的吧……
“月桑,蘇格……”她低頭思索,突然想起來一些東西:“鮫人王族好像就喜歡用星月來命名……”景青璃若有所思,繼續(xù)道:“等會問問蕭君玉,各方首領(lǐng)的情況,他肯定清楚?!?br/>
沒有應(yīng)和的聲音,景青璃捅捅身邊人的胳膊,一抬頭就撞進(jìn)那深邃的眸子里,她忍不住呆愣了片刻。
景青璃臉有點熱,慌忙轉(zhuǎn)過身去便朝外面走,末了還輕輕哼了一聲。
身后明息輕聲笑起來,無奈的搖搖頭,追了上去。
甲板上一整條秋面魚已經(jīng)被處理干凈,有的肉塊正在被熱心的婦人處理成薄薄的魚片,成人巴掌大的魚鱗被洗刷好成了小孩子的玩具,魚頭魚骨被放在一邊,船員去了后廚拖來巨大的鍋,準(zhǔn)備熬魚湯喝。
秋面魚腥氣極淡,肉質(zhì)鮮嫩,因為主食一種秋面草而讓魚肉帶著一股清新的味道,在妖界也有不少妖怪為了口腹之欲下海去撈魚。
一人高的大鍋被架出來,幾個船員抬著大盒子先跑到預(yù)留出來的空地上,掀開盒子用黑漆漆的夾子將里面淡紅色的石板鋪好。那石板三尺見方,大約兩寸寬,上面是淡紅色,泛著一絲火氣,下面則是和那夾子一樣的黑色。
看到這東西,很多人還不明白是什么,跑出來的景青璃卻贊賞的點了點頭:含有很多雜質(zhì)的火焰石和玄鐵結(jié)合在一起,火焰石中蘊含的火氣根本奈何不了玄鐵絲毫,卻能輕而易舉的煮個飯。
其余船員將大鍋架在那塊石板上,挑水的船員就已經(jīng)到了,一個個撒歡一樣不嫌累的跑來跑去。那個叫蘇格的瘦弱少年提著水桶有些心不在焉,景青璃仔細(xì)打量著他,身后人已經(jīng)追了上來,附身在她耳邊輕聲道:“我陪你一起?!?br/>
景青璃耳朵有點熱,反應(yīng)過來明息已經(jīng)知道了自己的意圖,她揚眉道:“那是肯定的,你不陪我陪誰啊?!?br/>
船長大聲招呼著船客,還有幾塊小點的石板被擺出來,用來烤魚片。蘇格低著頭搬出來唯一一個火灶,陸陸續(xù)續(xù)有船員將廚房里的青菜之類都拿了出來。一個年長的船員拍著蘇格的肩膀大笑道:“今兒又要你小子露一手給我們嘗嘗了!”
其余船員也跟著笑,口里不時喊著“蘇大廚”之類。受周圍人的感染,蘇格扯出一個笑來回應(yīng),“感謝大家捧場!”說完后,他低下頭去處理那些已經(jīng)有些蔫的青菜。
船上青菜可貴,蘇格仔細(xì)處理著菜葉,爛掉的不能用,其他能多保留一點是一點,畢竟只剩下這點菜,船上的人卻很多。
夕陽下,內(nèi)心并不平靜的少年很平靜的處理著食材。
船長倚在欄桿上,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瓶子,打開瓶塞仰頭喝了一口,滿足的喟嘆一聲。瞥見景青璃正看著蘇格,他咧嘴笑了笑,主動搭訕道:“那是個苦命的孩子。”
景青璃轉(zhuǎn)過頭去看著這個絡(luò)腮胡的大漢,并沒有對他的話不理睬。船長呲呲牙,繼續(xù)道:“——但是很能吃苦,踏實肯干,按理說我們這幫糙老爺們對吃食沒啥追求,廚子什么的都是一人一天輪著做,不過可想而知……”他聳聳肩,繼續(xù)道:“味道跟豬食一樣?!?br/>
船長說著說著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仰頭又喝了一小口酒,享受般瞇了瞇眼睛?!澳切∽訜牟宋兜肋€不錯,自從他上來了這船,我們這幫大老爺們成天嚷嚷再也不想著下船了呢……”
耳邊是此起彼伏的鳥鳴聲,夕陽灑滿甲板,景青璃帶著寡言的明息與船長相談甚歡,倒是了解了不少情況。
船長姓國,家里排行老三,故名丙。他能修煉,十幾歲練氣初階便出了海,四處漂泊,從一個不起眼的小船員漸漸變成海上有點名氣的人物。到了四十多歲才回到云夢,沒有娶妻安定的意思,反倒做起客船的生意,到如今也已幾十個年頭。
可以說,這船便是他的家。
景青璃試探著詢問關(guān)于鮫人的傳說,卻沒想到一提起就引起了船長的興趣。他像是回想起什么,喝了一小口后贊嘆般開口道:“鮫人,我倒是遠(yuǎn)遠(yuǎn)見過一次,不得不說老子就沒見過這么好看的美人!”
他這話說的急,末了還嘿嘿笑了幾聲,擠擠眉眼露出點猥瑣的樣子,不過笑過之后這話也就揭過了,船長繼續(xù)道:“那是我一次開夜船,月亮大得很,我就看到不遠(yuǎn)處半個人身子露在海面,那鮫人像是發(fā)現(xiàn)了我,回頭瞥了我一眼就翻進(jìn)了水里。乖乖!有個詞叫什么來著……驚鴻一瞥!”他又喝了一小口,零星的酒水掛在他的絡(luò)腮胡上,陽光透過水珠,晶瑩剔透。
“我當(dāng)時才二十多歲,直接就呆在了那里吹了半夜冷風(fēng),哈哈,現(xiàn)在時常會想,若是我現(xiàn)在的年紀(jì)去見那個鮫人一面,是不是也會呆???”
船長說這話的時候低下頭,手指在瓶口摸索兩下,喃喃道:“我想會的……”這句話他的聲音很低,等到說完了,才像驚醒般回過神來,朝身邊的兩個人掩飾的笑了笑。
外表不羈的男人仰頭將小酒瓶里的酒水全部喝盡,和著眸中的一絲悵惘。一時間空氣靜謐下來,景青璃靠后挪了挪,脊背觸碰到明息的胳膊才停下,云夢島已經(jīng)能望見大概輪廓,夕陽點綴在云夢島上,光華璀璨如同一場幻夢。
“嗝——”國船長捂住嘴,依舊抑制不住又打了一個嗝:“嗝——”
國船長猛吸一口氣想把嗝壓下去,抬眼瞥見旁邊兩人的目光,一個禁不住便噗的一聲笑出來。他下意識舉起小酒瓶對著嘴灌下去,倒進(jìn)嘴的卻只有帶著咸濕氣的海風(fēng)。
“老國!來吃肉了!再不來就不給你留了?。 币粋€精壯漢子坐在一塊火焰石板旁邊,放下手里的刀叉在衣服上擦擦手,大聲招呼著國丙過去。
鼻尖充斥著烤肉的香味,煮魚湯的鍋正咕嚕咕嚕響,小孩子一人抓著一把烤好的肉笑鬧著在甲板上跑來跑去,不時咬一口嘟囔一句好吃。有不拘束的修士也跟著在甲板上忙。分明是五湖四海的人,一時間這船上卻真有個大家庭的樣子。
蘇格站在人堆里,手里拿著鍋鏟,正在炒最后一盤秋面草。今晚秋面魚才是主菜,這最后一道菜就是秋面草,配合秋面魚來吃再好不過。他身邊的小桌子上,整齊的擺放著或素或葷的八道菜。雖然能看出來青菜是不新鮮的,但是味道聞著出奇的好。
國丙被勾的吞了吞口水,扭頭朝身邊兩人道:“景姑娘、明公子,請——”
看著他急不可耐的樣子,景青璃和明息應(yīng)聲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