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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時間：2010-04-30

    因為楊墨道尚書勾結(jié)寧王叛黨一案以查無實證、純屬烏有告終，江太監(jiān)在朝中以及皇帝面前立刻臉上無光。這個沒學(xué)識甚至也沒計謀、只知道兇狠決斷的太監(jiān)，不得不安靜下來，靜中思變，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這主意既能擺脫現(xiàn)在尷尬的處境，又能討得皇帝的歡心：去民間為皇帝選美。耽于玩樂的正德十分支持他的這番忠心，于是江太監(jiān)一路南下到了大名府，接著再東去就到揚(yáng)州以及蘇杭。這個以退為進(jìn)且又狀似無可指摘的行動，令楊尚書以及眾大臣唯有暗暗怒罵：權(quán)監(jiān)誤君，閹黨誤國！

    徐玨新近官復(fù)原職，一切也都如魚得水?；实壅諛訋缀醪还車?，他身為內(nèi)閣首府，自然就承擔(dān)了更多的政務(wù)。每日早出晚歸，甚至有時通宵不歸。徐荷書看到父親如此辛苦而又樂此不疲，不忍去打擾他。直到有一天，徐玨主動來和她說謝未之死一事。

    他的調(diào)查結(jié)果是：“謝未在獄中受了兩次大刑，都是江太監(jiān)指示北鎮(zhèn)撫司的人所為，他刑傷嚴(yán)重，牢獄里又陰暗霉?jié)?，空間閉塞，便感染了疫癘，也許還有破傷風(fēng)，因此一夜之間便發(fā)病身亡?！闭f著，他拿出一份卷宗，翻出一張紙來遞給她。

    徐荷書看了，是驗尸的仵作做的記錄，描述了尸體的特征以及死因。

    ……難道真的就是病死？

    徐荷書無言地思量著什么。

    “荷書，到此為止吧。江太監(jiān)這次也學(xué)了個乖，收斂了許多?！?br/>
    徐荷書卻忽然怒氣填膺地道：“父親，江太監(jiān)什么時候能垮臺？”

    徐玨一愣：“等到他惡貫滿盈的時候，自然遭報。”

    “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太監(jiān)，把持朝廷大權(quán)，打壓異己，只手遮天，大臣們就不能聯(lián)合起來，向皇帝進(jìn)諫，取消他司禮監(jiān)的掌印大權(quán)，就算皇帝昏聵不聽，你們也可以軟硬兼施架空了他的兵權(quán)以及執(zhí)掌東廠的權(quán)力！”

    徐玨無奈地笑道：“哪有你說的那么容易？東廠和錦衣衛(wèi)對大臣都虎視眈眈，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栽以罪名……明哲保身，倘若連自身性命都保不住，還拿什么聯(lián)合起來和他對抗！”

    徐荷書道：“你們總是有理由的。但是，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權(quán)監(jiān)無法無天為所欲為！”

    徐玨嘆了口氣：“女兒，到此為止吧。為父以及內(nèi)閣六部胸中自有分寸。相信為父，早晚有一天會讓那江太監(jiān)淪為階下囚?！?br/>
    “父親，聽說皇帝令江太監(jiān)下到民間選秀？”

    “不錯……”徐玨忽然看了女兒一眼，笑道：“別人家的女兒被送去了后宮，我家的女兒斷斷不會如此，但什么時候肯讓父母給她找一個女婿呢？”

    徐荷書苦笑道：“父親您不如先安排松詩的事……”

    ……于是，徐荷書又成了閑人?？斓绞铝?，距離與方愛的約見之期不遠(yuǎn)了。不知現(xiàn)在孫茯苓見著了方愛沒有，他們是否已經(jīng)安全離開了大河盟……

    她打點行裝，準(zhǔn)備帶上白花再往黃河北岸的本縣。想到到了本縣，也要去見王素以及謝未的妻子苑桃，她就不由得一陣滄海桑田的凄涼感。還有閑閑，是已經(jīng)回家了還是仍待在禰青身邊？

    最近一些天，她常常感到不舒服，說不出的一種頭痛。她知道，是方愛當(dāng)日給她施的琴香發(fā)作了。她努力調(diào)息，有時管用有時無用——因為心中空明她不是總能做到。夢也無好夢。只有白日夢可以是好的，卻終因為太過虛空和荒唐而倍覺可悲。

    沈判不知如何得知了她將要再次出行的消息，即刻來訪。徐荷書不知道，她覺得沈判是個不易了解和掌握的人，她自己對于沈判來說也一樣的不易掌握。

    沈判想，她為什么總要離開京城？她都要做些什么事？她就不能告訴他嗎？

    “不能?！毙旌蓵f，“你是皇帝的臂膀錦衣衛(wèi)指揮使，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子，互不相干的，沒有必要好奇?！?br/>
    沈判道：“看來，你弄清楚那個捕快的死因了？”

    “父親給了我確切的結(jié)果?！?br/>
    “哦，怎么說？”

    “獄中染疾。”

    沈判冷笑了一聲，道：“果真如此，真是不錯。沒錯，就是這樣。”

    徐荷書道：“之前，你好像要對我說這件事的內(nèi)幕，怎么，就是這樣嗎？”

    “哈哈……還能是哪樣！”見徐荷書神色不悅，他又說道：“還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br/>
    徐荷書望著他。

    “那個捕快，生前大概是為了保護(hù)家人，竟然溝通了一名獄卒為他捎信?！?br/>
    徐荷書瞪大了眼睛?！笆裁葱牛俊?br/>
    “休書。他這個人倒是很聰明，預(yù)料到自己最慘的下場是什么，為了避免妻子跟著遭殃就寫了封血書休掉了妻子。如今雖然沒有被定罪就死了，他也算是做了樁好事，那女人不必守寡……”

    徐荷書呆了。這么說來，那晚她去探望他時，他就已經(jīng)寫了休書，現(xiàn)在的苑桃也已經(jīng)不是謝未的妻子。

    沈判去看著她，繼續(xù)說道：“我猜他心里是這樣打算的，如果公審后被判無罪釋放，那么他回去還可以再娶那女子，只可惜……”

    但如今說這些還有什么用？

    謝未已經(jīng)死了。苑桃縱然已非謝家人，腹中的孩子也還是謝未的骨肉。

    這一次，沈判只說了這些話就離開了。

    當(dāng)晚，徐玨回到家里，便把徐荷書叫到跟前。“女兒，為父以為你這幾個月還是不要離開家為好。”

    “為什么？”

    “皇帝選美這個理由夠不夠？江太監(jiān)正在南下，你若碰上了，少不了要管閑事，或者就撞在了他跟前……至今你仍是不想入宮的吧？”

    徐荷書一聽就急了：“他敢，我殺了他！”

    “皇上也愛胡鬧，十分縱容江太監(jiān)。你在家我還能庇護(hù)著些。”

    “可是，我與人有約，不能失信?。　毙旌蓵鴮⑺头綈鄣腻忮舜笾抡f了一遍。

    徐玨笑道：“原來白花這孩子是她的。不過聽起來，這個人好像機(jī)心甚重，對你未必有什么好心。這樣，我派人帶著這孩子替你赴約……”

    “這……父親，您這是以什么什么之心度什么什么之腹?！?br/>
    徐玨大笑，仍問：“讓人替你赴約，你也寫封信給她，如何？”

    “不好。你不是說過嗎，季布一諾價值千金，是榜樣，我和松詩都要學(xué)習(xí)！”

    “安全第一，又不是失信，不過是打了個折扣?！?br/>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徐荷書頓足，“若擔(dān)心我的安全，那么請云姨陪我去?！?br/>
    徐玨搖首。

    良久，他嘆道：“你是個女兒，卻比兒子還麻煩，叫我頭疼。真想快些把你丟給婆家?！?br/>
    徐荷書笑：“你以前可不這么想?！?br/>
    “此一時彼一時。”徐玨忽然認(rèn)真地盯住女兒，“孩子，告訴為父，你可中意沈判？”

    徐荷書道：“都說過一千遍了?！?br/>
    “今日在朝房遇到沈判，他又說及此事?！?br/>
    徐荷書忙說：“所以，趕快放我離家！”

    徐玨不語。

    徐荷書很奇怪地看著他沉思的樣子。

    “我答應(yīng)了他?！?br/>
    徐荷書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澳苛耍磕饝?yīng)是您答應(yīng)，我不答應(yīng)！”

    “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你都快二十一歲了……”徐玨靜靜地說著，眼中閃著淚光，“我徐玨再不嫁女，都成了別人的笑話了。雖然重回內(nèi)閣仍是首輔，但前有狼后有虎，為父并無強(qiáng)力的臂膀……”

    “所以，您打算和沈判結(jié)黨？”

    “沈判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深得皇上寵信，與江太監(jiān)也是和平相處且互相持衡。為父若與他聯(lián)合，不但能盡快鏟除權(quán)監(jiān)澄清朝政，還可保我這條老命將來能得善終。前車之鑒猶在昨日，楊次輔下臺歸鄉(xiāng)后仍被權(quán)監(jiān)尋出早年根由，落了下抄家戮尸的下場……”說著，徐玨有點哽咽了。

    徐荷書泫然欲泣：“那么為何還要接受皇帝的召喚，您已經(jīng)退休了，有權(quán)利不回廟堂回家鄉(xiāng)啊?！?br/>
    徐玨握住了女兒的手：“孩子，事已至此，奈何如之！還有你弟弟的前程……”

    徐荷書不由得抽出了自己的手。為什么突然會這樣？

    徐夫人也走了進(jìn)來。她只站在一旁望著女兒，說道：“荷書，這些年來你一向和我話少，和你父親更親近，話多……”

    “怎么！你們早就商量好了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今天的事吧！沈判對你們說什么了，威脅你們了？為什么會這樣？以前根本不是這樣的，你們說婚姻大事由我和弟弟各自做主！”徐荷書哭了，“你們不用為難，我去找沈判，跟他說清楚！”

    “你這孩子，都幾年了，要能說清楚早就說清楚了！”徐夫人攔住了她，“再說沈判這個人，除了休過妻，有哪一點不好了？相貌堂堂，又做著錦衣衛(wèi)的首領(lǐng)，對你是一片真心，時不時的往咱家送東西，你為什么就這么死心眼兒看不上人家？”

    徐玨也嘆道：“沈判的確是個好男子?！?br/>
    徐荷書哭道：“你們別說了，我找松詩去！”

    父母忽然是這樣的態(tài)度，令她好生恐慌，她想從弟弟那里得到支持和安慰。不料，徐松詩不在屋里，甚至也不在家，丫鬟告訴她，夫人打發(fā)公子出門了，去找楊小姐。

    徐荷書心里一涼。完了，看來弟弟也自身不保。

    她冷靜下來，前后思量一番，試圖尋找一絲轉(zhuǎn)機(jī)。她剛回到家的那一天，沈判就得知了消息來找她，父親還提醒她應(yīng)該對沈判客氣；父親被皇帝重新任命為首輔那一天，說她可以“出去走走”，然后她就遇到了沈判。是否在一開始父親就打算著把她嫁給沈判？為什么他忽然有此想法？難道，跟重回內(nèi)閣有關(guān)系……

    她懊惱地?fù)u著頭。

    如果父親真的安心要在晚年再大展宏圖，那么，把女兒嫁給錦衣衛(wèi)指揮使，讓兒子娶了吏部尚書的女兒，是必然的兩著棋。松詩和寶玠看起來確是情投意合，是不打緊的。可自己呢？！

    她覺得事情還沒有定死。父親母親畢竟是養(yǎng)育了她疼愛著她，她再求一求，說一說，撒撒嬌，興許這事就沒了。

    在房間里想著怎樣的說辭最為妥當(dāng)周全，忽然看見窗外飄起了白色的雪花。

    京城的這個冬天，來得真早。

    徐荷書走到門外，望著漫天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雪，眼中心里俱生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