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丑，挑這個時間再去一趟那個村莊，有什么特別的意義么？”

    我們依舊把行囊的一部分放在原來的扎營地，當(dāng)時看到老丑如此自信地采用這種做法，我和芳芬雅也放心地把行囊疊好，藏在角落，隨他出發(fā)。

    “啊，耀英檀，鶴羽晴陽是怎么給你安排的，她什么都沒說么？”

    “什么？”

    我仔細考慮了一下，在靠近出行那段時間的的幾次交流里，鶴羽晴陽除了偶爾給我一點暗示，剩下絕大部分都是閑聊，和關(guān)于日常工作的內(nèi)容。

    于是我回答老丑說：“沒有。”

    “嗯……”

    他的面龐上出現(xiàn)了某種疑惑的神情，但也很快就消散了。

    “算了，沒什么，只是，耀英檀。”

    “嗯？”

    老丑的目光在我和芳芬雅之間游移：

    “這一段路上不可能只有我陪你們一直走，你們自己多加注意……”

    ——

    昂首挺胸，做出這樣高調(diào)的姿態(tài)，很快就吸引了不少眼球。

    老丑那邊發(fā)出了匆急的腳步聲，我看見他欲要轉(zhuǎn)向一戶人家，還對我們做出了不要靠近的手勢。

    幫老丑查清楚那幫面具地精的底細，這是我們突然從別人那里獲得的第一要務(wù)。

    于是我只好走到芳芬雅跟前，不料想?yún)s被她一拳打在肚皮上，我也只好從她的肩膀開始進攻，稍稍都對彼此造成了一些痛覺，從四周各處刺來的尖銳眼神，卻還是灼燒著我們。

    不滿或者呼吸不暢的癥狀一直在徘徊。

    老丑在鄰里之間四處游說，不斷抬高我們的形象。

    待那些地精的眼神穿透云里霧里，卻發(fā)現(xiàn)我們兩個只是懶散地依靠在一起，那些眼睛令人嫌惡的程度便突然上升了。

    那種混合著仇恨，瞬間變成純粹惡意的窺探感……

    從他們的反應(yīng)來看，一直在那邊徘徊的老丑可能根本就問不出來什么，但是他依然樂此不疲。

    心地最善的一戶地精也是被剝削的最狠的一戶，老丑捧著一袋奇怪的果脯從屋中走出，晃晃悠悠地走向下一家，臉上帶著假意四浮的笑容。

    事情的本質(zhì)漸漸開始脫離正軌了，這對誰來說都不是好事。

    就在我以為老丑即將把這份荒誕進行下去之時，我們的好運氣來了。

    一個拖著行囊的女性地精，身上帶著十分膨大化的沉重背囊，從村子的常規(guī)入口向我們緩慢靠近著。

    這里的村民看待她的眼神里有和看待我們時相近的成分。

    然而她并未像老丑那樣擺出謙微的姿態(tài)，仿若目中無人一樣前進著。

    看到我們，摘下了笨重的護目鏡，慢慢招了招手。

    面龐之上只有淡然的表情，那仿佛就是我們早晚要來的人。

    老丑這時候又從一戶人家中走了出來，袋子里的果脯不知道怎么著就少了一半，他睜眼看看那位地精，又看看其他村民的臉色，神情莫名變得堅定了：

    “就她了?！?br/>
    ——

    神秘的地精女子將我們邀請到她的家里做客。

    或者使我們強行擠到她家中，我也不清楚。

    總之這個建筑位于村子另一端的邊緣；那里是個峭崖，相對于地精的尺寸而言，那個地方的高度相當(dāng)于地精的雙層屋，某種意義上具有出色的隔離感，所以也說明房子的主人是個生存在群體邊緣的家伙。

    但是這根本不算是個屋子。

    村莊核心地帶極其附近的房屋都是使用某種具有塑料質(zhì)感的輕盈建材拼湊的，看花紋像木頭，光澤又像玉石，知道那不是什么高級的材料但是偏偏踩在上面會有塑料一樣的聲音。

    大概又是魔法的產(chǎn)物之一。

    這么看來，地精這種生物好像十分精通應(yīng)用的技巧。

    但是展現(xiàn)在我們眼前的建筑，并沒有采用那種常規(guī)材料，它看起來就像是露天簡陋堆棚的縮版，各種生活用具雜亂地被推擠在一起，唯一讓人感受到規(guī)整的東西只有雜物中間的空白，偏偏還放了個比例奇怪的搖搖椅。

    在我擠進去的時候，雙腳不心踢到了一堆沉重的金屬零件，想要道歉的時候卻被女地精犀利的目光縫上了嘴，出于一種善意的態(tài)度，最終也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老丑在這個“家”唯一的房間也是客廳里找了個爛掉一半的沙發(fā)，翹著二郎腿坐了下去。

    那個沙發(fā)竟然像是軟糖一樣凹陷了下去，似乎不是很能承受老丑的重量，一邊塌還在發(fā)出彈簧的響聲。

    起先是聽到老丑驚喜的嗓音，后來他也順從了，慢慢發(fā)出滿意的嘆氣聲。

    “所以，你們是哪里來的人類?！?br/>
    她放下她身上的背囊，里面的東西瞬間就散了出來，包裝，套了保護袋的槍支，登山工具，什么都有。

    漠然的樣子令我印象深刻，隨即俯身扎進又一堆雜物里，讓我想到無端被開膛破肚的垃圾袋。

    “城鎮(zhèn)?！?br/>
    我回答道。

    如今能夠在地面上享受瀝青路待遇與第一縷陽光的鎮(zhèn)子，就是那個魔塔鎮(zhèn)了。

    “聽嗓音像是……北方那個鎮(zhèn)子吧？那你們還挺難應(yīng)付的?！?br/>
    她的語氣就好像在說她已經(jīng)很了解我們，舉手投足間便賦予了我們一種被看輕的錯覺……

    我的腳尖踢到了沉甸甸的煤堆，那個家伙從散開的包裹里抓出一個軟水壺，扔給了我。

    后面還有打火器，大概是用來敲煤的錘，一袋飲用植物和幾個杯字。

    好吧，她是真的沒有把我們放在眼里。

    但是無論怎么樣，我還是在一旁用羊角錘狠狠得翹掉大煤塊，扔進積灰的爐子，然后燃起了火焰。

    “啊對了，順帶一提，這個村子不讓大家私自生火。”

    “哦。”

    為了讓大家都能喝到理想中的熱水，我裝模做樣地踹踹爐子，不讓它內(nèi)部出現(xiàn)燃燒不充分，或者是煙串把篷布熏黑的情況。

    這家伙的話和行為從一開始就存留著某種攻擊性，起先，芳芬雅還能和我一起忙關(guān)于火爐的活，結(jié)果中途突然丟下我站在一邊，只管直勾勾地看著棚內(nèi)了。

    “姑娘——你叫什么。”

    老丑似乎玩夠了柔軟的沙發(fā)，突然出聲說道，先前那般又顫抖又敏感的樣子現(xiàn)在完全消失不見。

    這般轉(zhuǎn)變帶來的驚訝，很快就體現(xiàn)在了女地精的臉上，但也只是一會而已。

    等到她重新開口的時候，她的表情又回到了那種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樣，但是說話時的聲音已經(jīng)柔和了許多。

    “我叫酥糖?！?br/>
    “為什么先說漢語？”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了漢語絕對不是他們出生之后學(xué)會的第一語言，便忍不住在話題的中間部分插嘴。

    “為什么你媽媽要給你起這個名字，她叫咖啡還是紅茶？。”

    然而無論是老丑還是酥糖都沒有理我，酥糖倒是瞟了我一眼，繼續(xù)說道。

    “我媽媽可能是叫涼開水吧，你叫什么，老頭?！?br/>
    “我叫老丑?！?br/>
    “那為什么你媽媽要給你起這個名字？因為也嫌棄你么？”

    “不……倒也不是，這只是我的自……”

    “自己承認自己丑惡啊……那真是惡心?！?br/>
    “嗯，唔?！?br/>
    就像是說里常見的傲嬌公主那樣，老丑也被她的言語傷害了。

    酥糖在這時候鉆進一處神秘的縫隙里，只聽見“?！钡囊宦?，整個場所就亮堂了起來，各種昏暗的光點將它們的能量匯聚在一起，這里便充滿了各種雜亂的淺影，這點裝修，大概還算柔和。

    “水燒開了么？”

    “還沒有呢，剛拿來的時候臨近冰點啊?！?br/>
    “你就不能……算了……”

    她好像突然意識到我不理解他們這邊風(fēng)土人情的現(xiàn)實，突然從一個模型架上面拽下一個大合適的折疊凳，扔給了我。

    起先我想先讓芳芬雅用這個凳子休息，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被新奇飲料的烹調(diào)過程吸引了，現(xiàn)在正在一粒一粒地數(shù)那些生咖啡和香葉，根本無心搭理我。

    雖然芳芬雅是那副樣子。

    但我心里是清楚的。

    無論我和老丑說什么事她都會用耳朵聽得清清楚楚，并且記在心里。

    要說為什么。

    因為我被她感染的時候，就是這么敏感。

    “所以開始聊正事吧……你們先問?！?br/>
    酥糖一邊說話，一邊從桌的抽屜里掏出一個繪本，隨便用其中的圓珠筆畫上了一個圈。

    在她身后還有類似于地圖一樣的東西，但是我并沒有過多注意那個繪品，它很快也被酥糖的手肘擋住了，沒有再讓我看到更多。

    “那我就問了?！?br/>
    老丑說道，另一邊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看你住的地方很偏啊，是不是在這個村子里不受待見?！?br/>
    “是啊，這里的第幾個平常都對我不算太好，所以我平常對外面的世界還有外面的人挺感興趣的，我的家人都因為地精部落的分離，只有我跟著這幫家伙來到這種地方，剛開始來，沒有其他家伙來接近我，一直到現(xiàn)在?！?br/>
    啊，她一口氣說了好多。

    不知不覺，身后的水壺也已經(jīng)燒開了，芳芬雅端起杯子把它們遞給這個房間的其他人，到我這里卻被我宛然拒絕。

    我示意芳芬雅讓她自己品嘗，她也只好聽從了我的話，繞到物品堆的另一面去玩，之后便總是能讓我聽見指甲撥弄金屬的響聲。

    酥糖喝掉散發(fā)著苦澀氣息的飲料，表情在一陣激烈的蕩漾之后平息了下來，那樣的東西，看起來有激勵和安神的雙重效果。

    似乎依舊陶醉在其中，但最終也沒忘說一句：

    “于是……關(guān)于那些紛爭，感興趣么？”

    她直接開門見山的將話題扯到了其他人的跟前，這說明在一開始她就已經(jīng)想把某些事情告訴我們。

    但越是這種反應(yīng)，就更應(yīng)該讓人感到不安。

    我本以為老丑會接下這樣的話繼續(xù)發(fā)言，但是他卻不像我想的那般活躍，反而是擺出一副沉思的狀態(tài)來。

    過了一會，才慢慢說道。

    “我本以為在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什么地精部落會發(fā)生這種事了……沒想到你們經(jīng)歷的要比我們嚴重的多，我看你們在這里蓋房子使用的材料，你們是‘少數(shù)者’之一吧？”

    “少數(shù)者？”

    老丑的言辭中出現(xiàn)了我所不熟悉的詞匯，只好用帶著疑惑的語氣去強調(diào)了。

    “他們是地精中為了保留原生技術(shù)和魔法知識，為了未來做準(zhǔn)備的幾個分支部落……本來是母系社會里的幾個長老為了未來所做的提案，到現(xiàn)在卻成了地精中最能生產(chǎn)不安的幾個群體……”

    “嗯嗯。”

    酥糖一邊輕輕飲水，一邊不斷對老丑的話語表示贊同，直到我們都能看見她杯中的飲料被喝光，這個話題才得以繼續(xù)下去。

    “快說??？應(yīng)該還有其他的東西?！?br/>
    “不要想了，你心里清楚這都是上一輩才有可能接觸的事情，怎么可能從我們這里輕易得到，這位，我的意思是這位……”

    老丑嘆了一口氣，一邊說著話，一邊儀式性的對我伸出手：

    “這位是人類民警社近期針對這樣事件派出的職員，我最近，替他打雜?！?br/>
    老丑的這句話里還有半真半假，一時間讓我難以應(yīng)對。

    但是很快我就反應(yīng)過來這就是我今天一直在妥協(xié)的事情，于是便只好跟著老丑一起裝腔作勢，不亦樂乎。

    “人民警察么？”

    “是的，雖然說我背后有報酬在替我撐腰，但是按照我個人的理解，這件事情如果能經(jīng)多方面受理，它的效應(yīng)絕對是公益……但愿吧?！?br/>
    “真的嘛？”

    同樣做作的樣子也在酥糖那邊出現(xiàn)了，芳芬雅在這個時候探出了腦袋，酥糖的眼神就一直在我的后方晃悠。

    “有一半是假的，不……那個……我不知道?！?br/>
    也許是芳芬雅太機靈了，在和酥糖對視了許久之后，她竟然開始說出戳穿我和老丑的話。

    過于無情。

    “雖然感覺很不好意思，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感覺自己很不好意思，但是那個孩子是誰？”

    酥糖終于“認識”到芳芬雅的存在。

    從兩個人從能認知到彼此開始就緘口不言，期間唯一種交互也只是稀薄的默契而已。

    其實我不太敢推測到底是什么阻礙了他們兩個之間的交流，但是現(xiàn)在也沒有推測的意義了。

    芳芬雅看到有人輕車熟路地提到了自己，整個身體從木偶變到恢復(fù)彈性的狀態(tài)，在我身后藏好了。

    她那一直盯著別人鮮紅色的梭子瞳，就是最容易讓別人起疑部分。

    這樣的互動暴露在酥糖面前，顯然讓她有了些不適，如此一來，地精女孩就對芳芬雅產(chǎn)生了很大一層壞印象。

    在淺淡時間的沖刷下，雙方終究還是放松了下來。

    我們開始談?wù)撗婢叩鼐氖隆?br/>
    “他們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

    這個話題的正式起頭是由老丑開始，本來以為酥糖會快速意識到我們需要什么樣的交流，但是現(xiàn)實是……她內(nèi)在的某些孤獨漸漸開始展露無疑，酥糖變成了酥糖罐子，掏不空了。

    “血面具嘛……不清楚，但是拿我自己來說，第一次見到那種圖騰和裝束的組合還是在兩個月以前……那個時候我在外面打獵?！?br/>
    “你聽他們講話口音像哪個部落的精？”

    老丑突然來了這么一句。

    “聽不出來……”

    酥糖昂起下巴，很認真地回憶著，最終得出失敗的結(jié)論。

    地精的語言我壓根不懂，再加上方言，也就是說這是只有他們兩個才能分享的話題。

    作為旁觀者的我只能嘗試提出一點思路，雖然我并不能保證那種思路是有用的……

    “老丑？”

    “哎?！?br/>
    “你們有那種……就是，可以給聲音加上一點效果的干擾性器物刻紋么，你覺得我們是不是需要那種東西？”

    “不不不不可能?！?br/>
    結(jié)果老丑斷然否定了我的想法：

    “你還是別把魔法之類的東西看的太高深了，地精學(xué)習(xí)的都是簡單的能量處理魔法，那種直接干甚概念級別的東西，這個種族還未能形成這種積淀?！?br/>
    “所以說……他們那些家伙完全只是訓(xùn)練有素？”

    “你只能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