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秀在工作方面順風順水，能力更加突出，不出所料的升職加薪，開始負責那座城市一個區(qū)的所有店面管理工作，我和他身邊的朋友都為他感到高興。而他一如往常，覺得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個升職加薪嘛。”他說：“又不是當皇帝。”

    自從我去了新的公司，我們就很少見面，也很少通電話。有一天，當我想起我們好久都沒有聯(lián)系的時候，細算了一下時間，原來距離我們上一次見面已經(jīng)過了半年。上次見面的時候，滿城飛著毛茸茸的楊絮，而我想起好久沒見面的一刻，滿城飄著桂花香味。我給他打電話，想問問他的近況，他沒有接，而是回了個短信：“好久不見了，周六晚上十九點我請客。”他之后又補發(fā)了一個地址，讓我到時候過去，并且說自己現(xiàn)在忙的不可開交。

    他永遠都是那么的瘦弱。他開始西裝革履起來，加上板寸的頭發(fā)，顯得精神頭十足，像一個標準的商界精英。但偶爾又顯示出一股疲憊的氣質(zhì)，像是從無限大的壓力中剛擺脫出來。我們剛一落座，他就將公文包往旁邊凳子上一扔，用胳膊肘撐著身子，半躺在長長的座椅上。

    “這半年的時間?！彼f：“你變化很大嘛?！?br/>
    “是嘛?！蔽艺f：“畢竟半年的時間啊，很長的一段時間?！?br/>
    他開始悉數(shù)我到底有哪些變化，人比以前胖了一些，說話和行動方面比以前更顯得莊重和規(guī)矩，并且說這些是由于我新工作原因造成的。他說，我最大的變化就是，身上再也沒有特別明顯的偏向于學者還是畫家的氣質(zhì)。以前，當我留長發(fā)的時候，無論誰一看就知道是個藝術(shù)家；當我留短發(fā)的時候，無論誰一看就知道是個學者。但現(xiàn)在無論怎樣，打眼一看就是個工人，那天，我以前理了光頭的的頭發(fā)已經(jīng)長長了不少，屬于中等長度，沒有什么明顯的特點。他沒有發(fā)現(xiàn)我在那段時間經(jīng)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在那所黑暗的屋子里邁向成熟。其實，從那件黑屋子里出來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在新公司面試的第二天，我還見過潁秀一次，那次我沒有想更多。但這次他悉數(shù)我的變化的時候，我覺得他說的精準又毒辣，一度以為他會發(fā)現(xiàn)這個秘密，我想以他經(jīng)歷過那么多露水情緣的經(jīng)驗來說，一定會發(fā)現(xiàn)男人在經(jīng)歷過這些事情之后哪怕最細微的變化，但他只字未提。

    吃完飯，我們走到城墻根下，然后沿著護城河邊走了大半圈，一直走到北門，城門洞里面的兩樽門墩依然顯示著亙古不變的滄桑。我停住腳步，看著那兩樽門墩怔怔出神。一年多前的那個晚上，當潁秀第三次慫恿我去黑舞廳的時候，就是這兩樽門墩讓我改變主意。而那晚之后的一年內(nèi)，發(fā)生了很多事情，讓我也改變很多。我在黑舞廳遇到那個酷似海琳琳的舞女，重新喚起了我一直想忘記，但在那晚之后又企圖讓其重新真實起來的往事。我一直企圖從她身上找到真實海琳琳的感覺，在我從那間黑屋子出來和再次見到海琳琳之后，這種期盼更加的不可抑制。好多次我都用近乎強迫的方式企圖占有她——把她當成真正的海琳琳，但每次都被她尖銳的指甲掐破手背，沖淡了我所有的想象和沖動。

    如果沒有這兩樽門墩，我可能一直見不到酷似海琳琳的那個舞女，對于海琳琳的思念和感覺也會和現(xiàn)在大不相同。甚至，我現(xiàn)在也不可能和她在同一個公司工作——雖然這兩個看起來關(guān)系不大，但我相信人生的所有事情從前到后都有一定的因果和邏輯關(guān)系。更重要的是，我可能會一直守身如玉，把處男的身子保持到不知道什么時候。而從酷似海琳琳那兒聽到的關(guān)于性和愛教導——我一直認為就是教導，說到底，我覺得是給予我一定的幫助，讓我有重新走進另一條人生通道的機會，不會被自己所犯得過錯拋棄。

    所有的改變都讓我對那兩樽門墩心懷感激，我覺得它們就是為了改變我而歷盡滄桑的杵在那兒，等待著幾百年后一個在生活中迷路的人靠著它，通過無聲的勸解，讓他重新改變?nèi)松Ｎ易叩侥峭砦铱恐哪情组T墩前面，背過身去，重新靠著它。潁秀并沒有為我的行為感到奇怪，他也無言的走過去，靠著另一側(cè)的門墩。我們面向城外方向，北門街筆直的朝北伸向我們看不到的盡頭，車水馬龍，燈火斑駁，和我第一次去黑舞廳的那晚一模一樣。

    “我們都快三十了?！睗}秀說：“已經(jīng)不適合再靠在這兒了?！?br/>
    “是應該為生活所迫的年齡?！蔽艺f：“而不是沉浸在虛幻中。”

    看著北門街的燈光，我也想到我好久沒有見到酷似海琳琳的舞女了，我很想見見她，讓她看到我的變化。但就像初次見到她時一樣，潁秀在我的身旁，我不想讓潁秀發(fā)現(xiàn)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