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桔玉因額際較寬，遂得了一個“布票”的渾名。始作俑者分明是竹玉，但她卻不肯承認(rèn)，說自己也是跟風(fēng)。但不管怎么說這渾名卻從此傳播開來。桔玉卻毫不介意，布票就布票，任他們叫去。誰想長大后正如布票被時代淘汰一樣她的這個綽號也因其高顏值而逐漸被大家所遺忘。安怡民曾經(jīng)驕傲地說，額寬的人聰明，就是這個額配著整張臉才好看，換了窄一點的說不定還不好呢！
長大后的桔玉走到哪里都是焦點。在學(xué)校里時幾個男孩就因她而打群架，參加工作后她又成為年輕小伙子們瘋狂追求的對象。有一次，一個小伙子為了表達(dá)對她的愛慕竟然的在車間空曠的地板上單膝跪了下去，把桔玉嚇了一跳，也讓她從此成為公認(rèn)的廠花。
那個單膝跪地的小伙子桔玉沒看上，雖然當(dāng)時的情形令她感動。她那時沒說話掉頭便跑掉了。后來每次見到她都是能躲則躲，躲不過就裝作沒看見，可那小伙子卻并不死心，過了兩天居然登門拜訪，想從桔玉的父母那里入手。誰想他剛剛說明來意安怡民就揮舞著“錐心鐵膽”將他轟走了。安怡民忿忿地說，跟沒有進化過來的猿猴似的也敢追我的女兒，也不撒泡尿照照！
即使是桔玉這樣的女孩也渴望愛情，只不過她渴望的是那種獨一無二、至真至純的愛。月下老人沒有讓她等很久，屬于桔玉的愛情很快便到來了。說起桔玉那段愛情的開場白來可以概括為四個字，那就是“英雄救美”。
那天桔玉下夜班回家已經(jīng)晚上十一點多了，她習(xí)慣性的將工衣往自行車后一夾，騎上車子便往外走。誰知就是這件工衣為她惹來了麻煩。一路上路越走越黑，城外尚有幾盞昏暗的路燈，一進城門眼前便是一片漆黑了。小縣城里的居民都睡得早，十點之后街上已是空空蕩蕩，站在十字路口往周圍看去，幾條交叉的街巷在黑暗中靜默著，只偶爾有一兩條狗跑出來快速通過，讓人不由得也加速前行。桔玉和兩個女孩兒便是如此，她們并排騎著車子，并不怎么說話。穿過比較寬綽的南大街，桔玉正要拐進自己家所在的那條巷子時，忽然一個人影從后面竄過來，拽起工衣就跑。見此情景，三個女孩兒嚇得同時尖叫起來。那賊本以為就此得逞，他沒有想到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幾乎就在同時，從后面又竄上來一個人影，只聽那人大喝一聲：把衣服放下！立馬以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時的速度向前追去。那賊許是驚壞了，丟下工衣便跑了。
這時等在巷口的安怡民也跑過來了，他早已養(yǎng)成了這樣的習(xí)慣，不管哪個女兒上夜班，約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都要跑到巷口來接。
當(dāng)追回工衣的人走到近前三個姑娘驚訝地差點導(dǎo)致當(dāng)晚失眠，原來這人是廠里新來的文藝青年郁思萌。說起這個郁思萌可是酷愛文學(xué)，小有才情，聽說還在報紙上發(fā)表過幾篇詩歌，這些事廠里的姑娘們都知道，桔玉自然也知道。只聽其中一個姑娘問道：
郁思萌，怎么你們科室里也上夜班？
啊？不是——我——正好出來有事。郁思萌忽然漲紅了臉說。
兩個姑娘還在納悶兒，桔玉接過工衣謝過郁思萌，和父親回家去了。
桔玉后來才知道，郁思萌其實早已留心了她們車間的排班表，只要她上夜班，郁思萌都會悄悄跟在后面送她回家，桔玉卻從未察覺。這件事情之后郁思萌很自然地和桔玉拉近了距離。他開始光明正大地送桔玉回家了。第一次正式約會，桔玉問他為什么要悄悄跟著她，郁思萌說我沒有底氣，怕學(xué)了那個單膝跪地的青年。桔玉聽了調(diào)皮地說，那如果不是那個賊你就打算一直這樣跟著我嗎？郁思萌聽了嘿嘿一笑，就是這樣跟你一輩子我也愿意，不過還是要謝謝那個賊！
安怡民很喜歡這個未來的女婿，他心里已這么認(rèn)定了，從那天晚上開始他就這么認(rèn)定了。郁思萌第一次來家里，安怡民就招呼他留下來一起吃飯，這可是兩個大女婿都沒有享受過的待遇。桔玉想起父親將那個單膝跪地的青年攆走時的情景心想，還真是知女莫如父呀！
郁思萌出生在一個干部家庭，父親從營級干部轉(zhuǎn)業(yè)地方，現(xiàn)在縣教育局工作。母親是南方人，現(xiàn)人也在南方。說起他的父母來也有一段故事。當(dāng)年郁母因為工作關(guān)系來到平遙，與郁父相戀后在北方成了家。有的人為愛選擇犧牲自我，有的人為自我選擇犧牲愛情，郁母卻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她的答案是兩者皆要。這個在南方富庶家庭長大的女人既得愛情后，第八年，有了一個調(diào)回南方的好機會，她毅然決然選擇要回去，然而她又放不下北方的丈夫和孩子。那時她已經(jīng)生下了兩個孩子，大兒子已經(jīng)上了小學(xué)，由她一手帶大，小兒子郁思萌三歲，一直由她的婆婆撫養(yǎng)。她對大兒子鐘愛有加，對小兒子卻心生厭惡。有一次，她下班回家，冷不丁看見在院子里玩耍的郁思萌，忽然驚奇地問：他的眼睛怎么變大啦？她的丈夫?qū)@個問題當(dāng)然是哭笑不得，孩子卻將她的話永遠(yuǎn)記了下來。他還記得那位他應(yīng)該叫媽媽的女人說的最后一句話：誰帶就像誰！他也記得他的正在灶臺上做飯的奶奶聽到這句話時撩起圍裙擦了擦眼角。
郁母最終還是回到南方去了，不過只帶走了大兒子，留下了小兒子郁思萌。當(dāng)然，不管她如何地軟硬兼施郁父也沒有跟她走。他只丟給她一句話，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撇下我年邁的老母！正因如此，郁母對婆婆的恨更加深入骨髓，她將自己與丈夫鬧僵的原因一股腦兒全算在婆婆頭上。
桔玉應(yīng)邀去郁思萌家里做客時，兩位家長都在，郁思萌的爸爸和奶奶。奶奶是個小腳老太太，瘦瘦小小的，這是高壽者一個共同的特征，頭發(fā)蘸水梳得溜溜光，然后在腦后挽成了一個髻。她細(xì)細(xì)端詳了一下奶奶的眼睛，奶奶的眼睛一點兒也不大，但是很有神。奶奶說話總是悄聲細(xì)氣的，從不與人爭辯，也不議論人家是非。吃了一個小時的飯，奶奶至少有三次提醒大家把聲音壓低，免得隔墻有耳，若是有誰聲音大了一點奶奶就會很緊張，好像大家是一群地下工作者。桔玉初來時很是不習(xí)慣，及至后來她才明白了奶奶為什么會這樣小心。
再說這院子里住的雖都是本家，卻各懷一心。郁母剛離開時他們都以為是短期回鄉(xiāng)，漸漸被猜出了真相他們便不免飛短流長起來，甚至郁父不在時，他們還常因為一些小事欺負(fù)這祖孫倆。奶奶常跟郁思萌說俗人們都是愛看埋人不愛看娶媳婦，別人倒霉就幸災(zāi)樂禍，別人走運就心理失衡，所以呀見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郁思萌受了奶奶的啟蒙，從小便懂得謹(jǐn)言慎行，不輕易表露自己心跡，及至外表長成一個活力四射的小伙子后內(nèi)心卻頗像一個老氣橫秋的中年人。奶奶像媽媽一樣地疼著他，奶奶既是他的奶奶也是他的媽媽，可是奶奶畢竟是奶奶，在外人眼里他終歸是一個沒有媽的孩子。他就將自己的這一點心里缺失一直帶到成年里來了。
一年之后郁父托關(guān)系將郁思萌調(diào)到了一所學(xué)校里。白天見不上面，他們的約會就改在晚上，一天都不隔。白天的每一個小時仿佛都隔著一座銀河系，直到到了晚上那才是真正有意義的生活。桔玉吸引著他，這個家庭中那種說不出來的暖意也深深地吸引著他。暖意從進入屋子的第一瞬間開始升起。一進門，宜荷就會讓出床來給他坐，然后給他們一個獨立的空間讓他們盡情地談天說地。有時兩人相對坐在門道兒里的床上。那兩張床一張歸竹玉，一張歸桔玉。桔玉的床頭貼著一張她本人的黑白大照片，就像明星的海報一樣。竹玉的床頭什么也沒有。有時他們也坐到里間爸爸媽媽的屋子里。每次宜荷都會留他吃晚飯，這在他來說是又一種溫馨的體驗，盡管他對人多也多多少少有些不適應(yīng)。他想這里就是他即將營造的家的起點吧。偶爾，他們也會談起那次“英雄救美”的往事。他說他們的愛情是一場必然，而那次遇劫則是這必然路上的重力加速度。
他們也談文學(xué)，談歷史，他們的話題永不匱乏。也是奇怪，一向沉默寡言的郁思萌一到了桔玉面前就好像變了個人。
卡夫卡有一個暴君父親，他便在《變形記》里描寫了一個可怕的父親，他用蘋果狠狠地砸向自己正在遭受痛苦折磨的兒子。努爾哈赤喜歡兩個小兒子多爾袞和多鐸，將自己手下的牛錄都盡數(shù)分給他們，皇太極卻最終爭到了汗位，努爾哈赤若地下有知又會作何感想？是不是會告誡天下的父母不要再做這些徒勞的事？
但你還有一位好父親和好奶奶。
共公觸不周山，只因那一個角，天傾西北，地陷東南……不過現(xiàn)在不一樣了，因為你我的世界已被陽光占據(jù)，陽光是如此強烈，足以抵擋世間所有的陰暗！
他們就這樣說著綿綿的情話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坐在一旁織手套的竹玉?，F(xiàn)在我們再來看看竹玉在干什么。竹玉此時正坐在他們對面的床上。今年冬天特別流行毛線手套，她原是想央桔玉幫她織一副，但桔玉現(xiàn)在很忙，母親也不叫她煩桔玉，她只好自己動手了。這是她唯一會做的女工，因為剛剛學(xué)會所以異常熱衷。她笨手笨腳地勾著線，大多數(shù)時候都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因為常常走神兒，手里的半只手套被她織了又拆，拆了又織，她于是煩躁起來，哎呀！我就不是做這細(xì)活兒的人，又打錯了！
她的心事是這樣的：
從高中畢業(yè)到現(xiàn)在她一直過著一種悠閑的生活。她很喜歡這種生活，每天不用背課文，不用做方程式，不用招惹那些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字母，也不用記那些莫名其妙的碳鉻鈷銅錳，她真搞不懂，記住那些有什么用？能吃還是能喝？她當(dāng)時沒背會現(xiàn)在不照樣過得挺好？人干嗎要自己欺負(fù)自己呢？就這樣簡簡單單的生活多好？最討厭的是桔玉還老是說教，勸她要好好珍惜上學(xué)的機會，說自己是沒有趕上好時候。竹玉一句話下去了。竹玉洋洋得意，認(rèn)為桔玉是說不過自己?？上КF(xiàn)在這悠閑的好日子馬上就要到頭了，因為薈玉已經(jīng)給她找下了一份工作，明天就叫她去報到。她心里暗暗埋怨姐姐多管閑事，可是又有什么辦法呢？是爸爸叫她去的，就算她不怕姐姐，可是爸爸……
竹玉不知道薈玉為她找這份工作費了多大的周折。在此之前因為桔玉薈玉已經(jīng)找過一回廠長了，現(xiàn)在為了竹玉她只得再去一回。
自從上次從廠長家里出來她就隱隱地感覺到廠長夫人對她懷有一種敵意，那種敵意似曾相識，后來她才想起以前廠長的姐姐也是如此?？墒浅藦S長她又能求誰呢？家里的人都指望著她呢，如果不是為了妹妹倒貼錢她也不愿意踏進他們家半步。
果然廠長夫人見了她很不友好。她本想等她出去再向廠長開口，可是廠長夫人一直沒有離開的意思，沒有辦法，她只得說明來意。誰知還未等她話音落下廠長夫人立即向她投來輕蔑的一瞥：
這廠里又不是你們家的收容所，難不成你們姊妹都賴住這廠了？
那天下午廠長夫人這樣說，廠長也未表態(tài)，薈玉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她心想這廠里照顧家屬的多了去了，你們家不也上上下下都在廠里？可是誰叫人家嫁的是廠長，再沒水準(zhǔn)也是廠長夫人。她知道自己唯有再次去見廠長。過了兩個月，直到薈玉又?jǐn)?shù)次登門，廠長才終于答應(yīng)下來，當(dāng)然，和桔玉一樣，只能進瓦裱車間從臨時工干起。
當(dāng)她把這個消息帶回家里去時，本以為一切已迎刃而解，沒想到爺爺無事小鬼難纏，竹玉竟然舌頭都不帶卷的就沖她說——我不去。薈玉說：萬事開頭難，姐開始也是這樣，可等你知道了工作的好處不讓你去你也要去了。竹玉不聽則已一聽更瞪向姐姐：誰可想去你們那種地方？薈玉一聽也不高興了：咱家又沒有別的門路，姐姐給你說到我們廠也是廠長給了好大的面子，外面的人走后門也進不來呢！
安怡民開始不動聲色，現(xiàn)在聽竹玉這樣說早被氣得炸了肺管子，提了一把掃帚就打過來：你姐姐不是小小年紀(jì)就開始干活兒了？你自己不好好上學(xué)現(xiàn)在怨誰？
掃把就要落在竹玉身上，薈玉將竹玉一把拉開，快跟爸說你會去！可是任憑薈玉著急竹玉卻是牛在那里。安怡民一看更來了氣，你們都不要管，讓我好好教訓(xùn)教訓(xùn)這頭倔驢！眼看局勢一發(fā)而不可收，這天桂玉剛好在家，只見她趕緊出來打圓場：我說竹玉，你看把咱爸爸氣的！你不知道爸爸身體不好？
那時竹玉已挨了一記打，抽抽噎噎地哭著卻仍站著不動。桂玉好容易才將她打發(fā)了出去。其實這做什么事情呀都跟唱戲一樣，開戲前先要打二通，二通打的順以后的戲才能唱的順，二通打不順以后的戲也不行。誰不得邁出這一步？還不如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刈叱鋈ァ?br/>
然而不管大家說什么竹玉就是聽不進去，她打定主意頑拒到底，因此兩天來一直憂心忡忡，生怕再聽到上班兩個字。一想到要像姐姐們一樣天天去那種地方她就心情煩躁。這時她猛的發(fā)現(xiàn)又打漏了兩針，索性把毛衣針拔下來，一下午的成果被她幾秒之內(nèi)拆的精光。她也沒心思再打了，抬頭一看準(zhǔn)姐夫要起身告辭，這才發(fā)現(xiàn)外面天已經(jīng)大黑了。
宜荷要留郁思萌吃飯，郁思萌說今晚爸爸回來，奶奶讓他回家吃呢。他又邀請桔玉第二天中午到他家里去，爸爸說想見見桔玉。
第二天早上，不管竹玉愿不愿意，薈玉來接她上班了。竹玉心里憋著一股子氣，磨磨蹭蹭地洗臉，磨磨蹭蹭地吃飯。母親說你平時急性子怎么今天慢慢騰騰的？爽利些趕緊吃完跟你姐姐走！薈玉心知竹玉的小九九也不好明說，可是眼看著上班的時間越來越近她心里著起急來，不停地催促妹妹，快點吃?。】爝t到了！上班遲到了是要扣錢的，姐姐從來沒有遲到過！竹玉可不管這個，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心想你怕遲到趕緊走呀！你走了我就不用去了。于是竹玉不僅不加快反而更加細(xì)嚼慢咽起來。桔玉看看情形不對已經(jīng)先行走了，單留下薈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竹玉，姐姐知道你是不想去，可是你每天不上班呆在家里干什么呢？你總有一天是要上班的吧，現(xiàn)在找好了工作不去，以后再找可就難啦！薈玉終于失去了耐心。
不去，不去！竹玉不耐煩地說。
我看你是死牛穴疙瘩！忽然，安怡民跳進來吼道。今天是栗星茵的值日生，他一早起來去星茵的學(xué)校里燒著火，現(xiàn)在才剛回來。他本來覺得很困，可是現(xiàn)在眼珠子瞪得幾乎掉出來。
挨了父親的一記“三比心焦”竹玉撂下碗筷杵在地上哭了起來。眼看著父親的巴掌又要扇過來薈玉拉起竹玉就往外跑，這下竹玉像一架失控的小飛機，只好跟著姐姐出了門，姐妹倆同騎一輛自行車急急忙忙往廠里去了。
桔玉中午下班時郁思萌已經(jīng)在廠門口等著了。兩人一路說著一上午的見聞，很快便來到西郭家巷，那時郁思萌的奶奶已經(jīng)在大門口等著了。郁思萌說奶奶平時都很少走出院門，今天這一定是特別高興。果然，他們一走近奶奶笑著一秒鐘就把桔玉打量了二十遍，孩子，這幾天是不是特別累呀，怎么感覺比上次瘦了點？
擺好飯，郁父、郁思萌和桔玉在桌邊隨意地坐了下來，奶奶仍不時地往桌上添菜，添夠了她才像只貓一樣無聲無息地側(cè)身而坐。
今天請你來除了吃飯，還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商量。這時郁父說話了。從上次見面桔玉就感覺到郁父是一個很隨和的人，因此她很放松，不過現(xiàn)在聽郁父這樣說時她還是不由地緊張起來。
我聽思萌說你一直在自學(xué)？很好，說明你是個上進的孩子。你們讀書的年代都讓文革給荒廢了，思萌和你一樣，所以他很理解你，一直想讓我?guī)湍?。我考慮了一下不如這樣，紙箱廠的工作也不太適合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先安排你去學(xué)校里做個民辦教師，然后復(fù)習(xí)考試，需要什么幫助我會全力支持。
桔玉沒有想到郁父跟她說的居然是工作的事，她感激地看了一眼郁思萌。此時，別看她表面上水波不興，內(nèi)心卻是多么激動啊，若是只有郁思萌在她定會高興地大叫起來，還要像電影里的女主人公那樣開一瓶香檳酒。不過現(xiàn)在有郁父在她還是要保持她的淑女風(fēng)范，她很得體地向郁父表達(dá)了謝意，并表示自己一定會好好努力。
一個星期后桔玉便去學(xué)校里報到了。郁思萌在城南一中，那是全縣最好的一所中學(xué)。她所在的學(xué)校在城北，是一所小學(xué)。郁父說城北那一帶教育相對滯后，師資短缺，學(xué)校里百分之九十以上是代教，他這樣安排主要考慮將來轉(zhuǎn)正的機會會更多一些。
瓦裱車間里雖然又臟又累，然而有薈玉幫助，竹玉還是慢慢適應(yīng)下來。這天是竹玉第一次上夜班，薈玉也和她調(diào)到了一個班。安怡民提著兩只飯盒進來時竹玉正坐在高高的瓦楞機前一張一張往機器里喂紙。她上身穿一件被膠水漿得硬邦邦的工服，頭戴一頂同樣滿是膠點子的軟帽。雖然看起來有點滑稽，不過這里的人都是這副裝備，也就習(xí)以為常了。瓦楞機像一架鋼鐵太陽，厚厚的牛皮紙從里面出來立即被燙成了波浪形的瓦楞紙，兩只燒紅的滾筒轟隆轟隆轉(zhuǎn)著，烤得人昏昏欲睡，剛剛十點鐘竹玉就犯起了困。這時薈玉又走過來提醒她，竹玉，竹玉，千萬不能打瞌睡，這機器可是猛虎，稍一不留神會吃人的！
以前在這臺機器上就曾出過一起事故，至今想起薈玉都不寒而栗。那天晚上一個女工也是這樣機械地往機器里送紙，送著送著不知怎么就睡著了，等她驚醒那只手已被卷入幾百度高溫的機器里，一股焦糊的味道立即彌漫了整個車間……竹玉進廠后薈玉曾無數(shù)次給她們講過類似的案例，為了讓她提高警惕還帶她去見了受傷的人。工傷致殘的人廠里都會特殊照顧讓他們?nèi)ヒ恍┣彘e的部門，那個被機器燒焦手的女工后來就當(dāng)了保管。還有一個工人在鋸齒機上鋸斷了幾根手指，竹玉見到他時他的手正被縫進了自己的胸膛里……
竹玉聽見姐姐的提醒趕緊振作起來。
與竹玉這邊不同，瓦楞機的前方卻是一派熱火朝天。在瓦楞機的前方是一臺滾膠機，瓦楞紙從這邊出來進入滾膠機，等再出來時上面已涂了一層膠。中間的兩名女工戴著橡膠手套，一手接住滾滿膠水的瓦楞紙，一手接過干紙，兩只手左右開弓輪流交替著把干紙和濕紙裱在一起，等壓好晾干就是紙板了。好的裱紙工能裱到一人多高才換下一車，卡出的邊兒齊得跟墨斗彈出的似的，而且動作又快又穩(wěn)。薈玉就曾是車間里最好的裱紙工，她和另一名女工搭檔，別人二十分鐘一車，他們只需十五分鐘就完成了。
那兩名女工即使渾身都在動嘴巴也閑不住，一邊干著活兒一邊大聲地說笑。一不留神兒一滴膠水飛進嘴巴里，她們也不甚介意，只在手背上揀一塊稍許干凈的皮膚擦擦嘴巴，又繼續(xù)說笑起來。
大鬼、五鬼，快趁熱吃！安怡民一進來便喊道。他一親切起來就這么喊，好像喊名字反而會顯得生分似的。薈玉聽見趕緊去門口迎上父親。爸爸，你怎么又這么晚過來了？我們帶了干饃饃片兒。
安怡民把眼一瞪，那管什么用？還有一晚上呢！
那我們以后自己帶吧，別人都是自己帶。
不能！別人家是別人家咱們家是咱們家，飯冷了成了剩飯怎么吃？再怎么能有剛做的好吃？
竹玉不能隨便下來，薈玉便爬上去替她，叫她先吃。
飯盒一打開立即又引來一片嘩然：你們家的飯菜怎么老是換著花樣做呀？
我爸爸要是也給我送飯就好了！
……
竹玉就著大家的議論，三下五除二就將兩只荷包蛋倒進肚子里。每逢上夜班，宜荷總是額外地要多加兩只荷包蛋。
安怡民直看著兩個女兒都吃完才心滿意足地提著空飯盒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