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沢田音對著拉門, 愣神了好一會兒。
“這家伙……真是好看得有點犯規(guī)了啊……”沢田音小聲嘟噥。
特別是那頭白毛……
說起來, 她好像總是對白頭發(fā)的家伙沒什么抵抗力啊……
為什么呢?這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沢田音思緒漂浮起來, 那些沉淀在記憶深處、鮮有觸及時候的回憶, 也在這一刻被主人拂去灰塵, 慢慢翻閱。
白毛混蛋銀時、白毛蠢貨斗牙王、白毛兄控扉間、白毛小鬼冬獅郎……
還有……
那個最重要的、曾經(jīng)最讓她咬牙切齒又最讓她懷念的——
“篤篤篤?!?br/>
三下敲門聲響起, 不多不少, 不輕不重。
沢田音閉上眼。
“進來。”
睜開眼,沢田音的神色一片清明。
……
第一個來找沢田音的, 是藥研藤四郎。
這有點出乎沢田音的意料, 但仔細想想?yún)s又似乎是情理之中。因為藥研藤四郎雖然不是極化后機動最高的那一批,但在粟田口這一大家子里, 他似乎一直頗有威望——哪怕這里的粟田口來自五個以上的本丸。
“大將,打擾了?!?br/>
來到房間后,藥研藤四郎向沢田音低下了頭,神色嚴肅,恭謹有禮, 坐在離沢田音不遠不近的地方,尺寸拿捏得分毫不差, 全然沒有沢田音第一次見到時的瘋狂模樣。
沢田音點頭,開門見山道:“聽說藥研藤四郎是可以成為粟口田家暫時監(jiān)護人的刀, 那么我是否可以認為, 以你的沉穩(wěn), 你已經(jīng)明白這一次我召集你們的理由?我是否可以認為, 你也已經(jīng)準備好了相應的回答?”
藥研藤四郎有瞬間的啞然:哪怕已經(jīng)來到這個本丸三個月了,他卻依然不是很習慣這位審神者這樣過于尖銳的說話方式。
——明明是平靜無波的語調(diào),明明是漫不經(jīng)心的面容,但那話語卻偏偏像是一把尖刀,毫不在意地挑破他人苦心經(jīng)營出的美好和平的虛像,再擲之腳下。
如此……
傲慢!
自信的傲慢、理直氣壯的傲慢,就像是懸于天空的耀日傲慢而理直氣壯地收下來自人間的拜伏。
真令人羨慕啊。
藥研藤四郎苦笑一聲,待到抬頭時則又收斂了所有情緒,鄭重道:“是的,大將,我都明白?!?br/>
“很好?!睕g田音點頭,“那就將你的回答告訴我。記住了,藥研藤四郎,你只有一次機會,而你的回答,則決定了我的態(tài)度。”
藥研藤四郎心中一沉,聽懂了這句來自審神者的警告。
這位特立獨行的審神者她……在用她獨特的傲慢方式告訴他,她不需要他的任何理由,不需要他的任何前情。
因為她不會對此有憐憫和動搖。
需要什么,就向她請求。如果是合理的請求,哪怕是話語上有所冒犯,她也會毫不在意地應下;而如果是不合理的強求,那么哪怕他們再如何哀求,她也不會有半分動容。
這位大人……倒不像是一個正值花季的少女,而像是真正的上位者。
可這樣的冷酷,卻反而讓他感到……或許他是可以抱有期待的。
因為恩威并重的上位者在以威嚴震懾臣屬后,也是往往不吝于施恩的。
在本丸這樣特殊的、與世隔絕的地方,絕大部分會被污染的刀劍,往往都有屬于自己的難以回首的過去,藥研藤四郎也不例外。如果要將他的故事從頭說起,那未免太長太長,但以一句話歸納,卻又可以很短很短。
——藥研藤四郎心中生出了名為嫉妒的惡鬼。
人生不是galgame,沒有固定的選項可以提供,更不會有攻略和存檔,于是既非初始刀也不是強力刀更不是稀有刀的藥研,在與他最喜歡的審神者越走越遠后,最后心中滋生出了名為嫉妒的鬼……僅此而已。
在墮化的那段時間,藥研藤四郎一直都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這個世界,是不是太過不公平了?為什么那些審神者天生就能得到刀劍們的好感,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會讓刀劍們更愛她一些,可反過來卻不能如此?
是不是因為每一振刀只有一個主人,而每一位主人卻能有無數(shù)的刀?
如果……
如果每一位主人,也只有一振刀就好了。
好想……殺掉那些占據(jù)了主人目光的家伙!
有一段時間,藥研藤四郎是這樣想的。
但這樣是不行的,是錯的。
所以在他真正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之前,也是在他保有理智的最后那段時間,他平靜地來到那位毫無所覺的年輕的審神者面前,平靜地說道:“大將,雖然很遺憾,但我已經(jīng)不能再為大將所用了?!?br/>
“這是我最后的請求——請,將我送去刀解池吧?!?br/>
以最好的、最讓審神者印象深刻的方式退場,這是藥研藤四郎的最后的心機。
但那位審神者并沒有他想的那樣天真無用、軟弱而沒有主意,因為最后的藥研藤四郎并沒有被送進刀解池,而是被送往了時之政府封印起來,直到在這個本丸再度蘇醒。
可是——為什么?!
作為心中惡鬼快要失控的刀劍,藥研藤四郎完全不明白為什么自己還能得到蘇醒的機會,完全不明白為什么自己還要這樣不專的人類所喚醒,重復一個又一個輪回!
他憤怒極了,于是他出手攻擊了審神者,并在之后的那一個月中完全被憤怒和不甘所支配,就像是行走的炸|彈,只想要破壞眼前能看到的一切!
可在三個月后的現(xiàn)在,在被這個本丸的清冽靈力侵入刀體反復洗滌后,他的理智逐漸回籠……尷尬也逐漸回籠。
天吶!墮化的那段時間他到底在想什么?。?!
為什么他會為了爭寵而露出那么難看的神態(tài)?!
為什么“花心的人類”會成為那段時間的他的口頭禪?!
他真的沒想過要跟人類談戀愛??!
真的沒有對審神者有過半點僭越的情誼??!
真的不想以“爭寵”作為人生目標??!
他雖然有人形,但愛情什么的太復雜了,他完全無法處理!他只是刀??!
刀?。?!
刀?。。?br/>
心好累,好想跳個刀解池。
——莫名其妙被污染后行為越走越偏以致于給自己添上無數(shù)黑歷史的藥研藤四郎生無可戀。
但是在羞憤自殺前,有一個心愿,他卻無論如何都想要完成。
“大將,我想要請求您,帶上我回到我原來的本丸看一看?!彼幯刑偎睦晒蜃陂介矫咨?,深深拜下,“拜托您,這是我唯一的心愿!”
“哦……這樣啊……”沢田音挑眉,好奇看他,“聽說,你深深傾慕著你的上一位審神者,以致于苦求不得,最后被嫉妒吞噬……看你現(xiàn)在思路清晰的樣子,似乎心智并沒有受到污染的靈力的影響,但你依然提出了這樣的請求……沒想到你竟然對那位審神者是真愛?”
藥研藤四郎:“……”
不!別提!求放過??!
但掩耳盜鈴是沒有用的!因為這件事不只是這位沢田大人知道,就連全本丸的刀劍,都知道!
因為墮化后的他就是一個滿嘴bb不停的蠢貨??!
啊,刃生無望,不如跳個刀解池吧。
藥研藤四郎身形晃了晃,然后堅強穩(wěn)住,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道:“不,大人……您誤會了……”
沢田音“哦”了一聲,點頭表示明白了。
藥研藤四郎:“…………”
你明白了個鬼?。。∧隳樕现卑椎貙懼拔也挪恍拧边@句話?。?!
藥研藤四郎深吸一口氣。
為了避免自己走向還未完成心愿就被羞憤的心情逼得去跳了刀解池這樣愚蠢到令人笑暈的結局,藥研藤四郎開門見山道:“大人,就在前些時候,我已經(jīng)回想起來了——藥研藤四郎的墮化,并非偶然,而是來自外部的污染?!?br/>
藥研藤四郎,的確是因為心中生出了名為嫉妒的惡鬼而墮化。
但那惡鬼,卻是被他人催生的。
而這,也是藥研藤四郎一定要回原本丸去看一眼的理由。
空氣中沉默了一瞬。
藥研藤四郎被這無形的氣息包圍,忍不住生出緊張,握緊拳頭,額上有冷汗微微滲出。
但很快的,這樣的氣息散去。
沢田音道:“你確定?”
藥研藤四郎堅定道:“我確信!”
沢田音道:“你知道將這個消息告訴我意味著你對我提出了什么樣的要求嗎?”
藥研藤四郎沉默了一會兒,艱難道:“我……知道?!?br/>
藥研藤四郎知道,墮化刀劍的證詞,是不會被采納的。這也就意味著他無法將這樣的情況反映給時之政府,因為哪怕藥研藤四郎說的是真的,但這樣的消息在被提交到時政后也會被忽略無視。
所以,在發(fā)現(xiàn)他的墮化是有推手在暗中所為后,他做出了一個選擇:向沢田音求助。
他不僅僅想要確認原本丸的安危,更是想要救助自己原來的本丸,以及本丸的審神者與刀劍們,所以他提出的請求,并不是“請大人讓我回到原來的本丸看一看”,而是“請大人帶上我回到我原來的本丸看一看”。
藥研藤四郎想要讓沢田音與她同行。
這也就代表著沢田音將直面危險。
——如果藥研藤四郎沒說謊的話,他們這次的目的地里很可能會出現(xiàn)大批被動墮化的刀劍,甚至可能會有溯行軍埋伏;而如果藥研藤四郎說了謊,那么那個本丸隱藏的危險,更是可以拔高到極恐怖的地步。
沢田音瞬間就明白了。
而能成為一大群刀劍臨時監(jiān)護人的藥研藤四郎,不可能不明白。
可藥研藤四郎依然提出了這個請求。
沢田音微笑道:“那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這并不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可在藥研藤四郎開口前,他看到了沢田音微笑的眼睛——就像是洞悉了一切陰謀,和自作聰明的手段。
藥研藤四郎再一次沉默了。
他感到心臟被猛地攥緊,冷汗一點點滲出。
最后,他用艱澀的聲音說出了那個答案。
“您不會?!?br/>
“是的?!睕g田音笑道,“而你也在開口前就知道,我不會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