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jì)夫人見她傻愣愣的模樣不禁‘噗嗤’一下笑出聲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也不再多話,繼續(xù)拿起小肚兜繡了起來。
柳琇蕊定定地望著含著淺淺笑意,滿臉溫柔及期盼地穿針引線的婆婆,許久許久,才微不可聞地輕嘆一聲。都道紀(jì)老爺與夫人伉儷情深,二十年如一日的恩愛,可美好幸福的日子都是要用心經(jīng)營出來的,彼此諒解、彼此包容。相比之下,她確是仍有許多不足……
柳敬南與高淑容是趕在了‘女’兒發(fā)動的這一日到的,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兩人原以為能再早些到達,可路上卻被事情耽擱了幾日,以致夫妻倆抵達耒坡縣衙時,見到的卻是合府神‘色’緊張、步伐匆匆。
紀(jì)淮強打起‘精’神招呼著遠道而來的岳父岳母,可柳敬南兩人又哪還有心情寒暄啊,心中都掛念著‘女’兒。尤其是高淑容,問明了產(chǎn)房之處后直接便趕了過去。柳敬南想了一會,亦跟在她身后去,紀(jì)淮自然亦不落后,如今他心中焦急得很,明明大夫說還有半月左右才發(fā)動的,今早兩人還說著笑呢,柳琇蕊突然便臉‘色’大變,死勁地抓著他的手,嚇得他亦是一下白了臉,直到聽到動靜的藍嬤嬤推‘門’進來,才明白她這是提前發(fā)動了。
守在產(chǎn)房外頭的紀(jì)夫人見親家夫‘婦’意外趕在了這緊要關(guān)頭到了也是意外得很,彼此都有些心不在焉地見過禮,高淑容忍不住便問,“如今,都幾個時辰了?”
“快四個時辰了!”紀(jì)夫人回道。雖清楚生產(chǎn)不是件容易事,拖得個十幾個時辰也是常有的,可里頭畢竟是兒媳‘婦’及未來孫兒孫‘女’,要讓她心里不擔(dān)憂卻是不可能的。
高淑容心中一緊,自己這個嬌嬌‘女’兒平生最是怕疼,如今生生熬了幾個時辰,也不知怎樣了。她正擔(dān)心,里頭突然傳出一陣痛呼,嚇得她腳下一軟,差點倒地,虧得正走過來的佩珠伸手扶住了。
里頭的痛呼一聲接著一聲,一聲比一聲高,叫得她再無法站得住,猛地推開佩珠扶著自己的手,快步往產(chǎn)房‘門’口去,驚得紀(jì)夫人及佩珠連連呼喚,可卻只能看到她的身影極快地消失‘門’后。
紀(jì)淮臉‘色’蒼白地跟在高淑容身后,嚇得紀(jì)夫人一把拉住他,責(zé)備道,“你跟著去做什么?好好地坐著等便是,再不然便與親家老爺?shù)侥愕幦プ蛔!?br/>
紀(jì)淮嘴‘唇’動了動,還未等他說出話來,一聲更尖銳的痛呼驀地響起,刺得他身子不住地顫抖,哆哆嗦嗦地扯著紀(jì)夫人的衣袖問,“娘、娘,她、她……”
紀(jì)夫人同樣被嚇了一跳,可她終究見識多廣,見兒子嚇得不輕,連忙輕聲安慰道,“放心放心,許是快生出來了,親家夫人已經(jīng)到里頭去了,有她看著,媳‘婦’肯定會沒事的……”話音未落,又是一聲尖叫,“??!”
紀(jì)淮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撲到窗前,“阿蕊、阿蕊,咱不生了、不生了……”
饒得紀(jì)夫人心中焦急,可聽到他的話也是忍俊不禁,正待取笑幾句,里頭卻傳來柳琇蕊斷斷續(xù)續(xù)的斥罵聲,“你、你這、這書、書呆子胡、胡說什么呢……啊……疼死我了,再、再生也是、也是你來生……啊……”
“好好好,我生我生我生……你、你別怕、別怕……”紀(jì)淮只恨不得將窗紙瞪出個‘洞’里,死命地想透過窗縫往里頭看,可偏偏卻是什么也看不到,耳邊是妻子陣陣痛呼,眼前卻是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窗戶,急得他滿頭大汗。
紀(jì)夫人聽著這對活寶的對話,又是好笑又是好氣,上前幾步扯著像只螞蟻般急得團團轉(zhuǎn)的兒子的手臂,用力推到紀(jì)老爺身邊,“快把這傻子帶下去,沒的在這讓人笑話!”
紀(jì)老爺忍著笑意說情,“罷了罷了,如今他又怎再坐得住,隨他去吧,左不過都是自家人,要鬧笑話也只自家人知道?!?br/>
柳敬南擔(dān)心妻‘女’,可見‘女’婿這般模樣亦是深感好笑,搖頭笑嘆一聲,拍拍伸長脖子猛地往產(chǎn)房處望的紀(jì)淮肩膀,“慎之,莫要急,坐著慢慢等!”
岳父大人的面子總不好不給,紀(jì)淮胡‘亂’地點點頭,順著他的力度在太師椅上坐下,屁股剛沾到椅子,又是一聲尖叫傳出,嚇得他‘噔’的一下彈了起來,緊接著‘咚咚咚’地就要往屋里沖,虧得柳敬南眼明手快地扯住了他。
“莫急莫急!”饒是柳敬南心中再多的擔(dān)心,亦被這個半點形象均無的‘女’婿逗樂了。
紀(jì)淮嘴‘唇’抖動,雙眼緊緊盯著房‘門’,屋內(nèi)那一聲聲的痛呼仿似在一拳又一拳地往他‘胸’口砸過來一般,讓他悶悶的痛。直到一聲響亮的嬰孩落地聲響起——“哇哇哇……”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位小少爺!”
“生了?”他傻愣愣地問了句。身側(cè)的柳敬南捊著胡子哈哈大笑,“生了,我要當(dāng)外祖了,哎……”話音未落,卻見鬧了不少笑話的‘女’婿‘撲通’一下便軟倒在地。
“好了好了,終于生了終于生了……”紀(jì)淮長長地吁了口氣,扯著袖口擦了把汗,全然不顧在場三位長輩的哄笑。
柳琇蕊原本只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可耳邊突然響起一陣輕柔地安慰,睜眼側(cè)頭一望,竟然發(fā)現(xiàn)久未謀面的娘親出現(xiàn)在身旁,正柔聲鼓勵著自己,她鼻子一酸,‘抽’‘抽’泣泣地喚了聲,“娘,疼,疼死了,阿蕊要疼死了……”
高淑容一邊替她擦著汗水,一邊輕斥道,“瞎說什么,跟著藍嬤嬤的指揮,再加把勁,孩子就可以出來了?!?br/>
柳琇蕊委委屈屈地咬著牙關(guān)循著產(chǎn)婆及藍嬤嬤的節(jié)奏使勁,也不知過了多久,紀(jì)淮的聲音穿過窗欞傳了進來,讓她心中一緊,忍不住便喘著氣斥罵回去,當(dāng)她感覺快要使不出力的時候,終于聽到了一聲仿如天籟的嬰孩啼哭聲,她心頭一松,一下便脫力暈了過去。
紀(jì)家新一代的小少爺終于出生了,挑在祖父母及外祖父母均在場的日子下趕著從娘親肚子里出來了,除了紀(jì)淮被允許進屋里瞧瞧小家伙外,紀(jì)老爺及柳敬南背著手在廳里團團轉(zhuǎn),卻是未能被允許見見新得的孫子/外孫子,偏偏兩人各自的老妻卻全副身心投入到柳琇蕊及小娃娃身上,誰也沒那個心思來向他說說新生兒的情況,讓兩人心癢難耐。
紀(jì)淮手足無措地望著紀(jì)夫人懷中那個小小的大紅襁褓,手掌摩擦了許久,可就是不敢伸手去抱,只是貪婪地盯著紅通通的小家伙,眼神越來越柔和。
這是他的兒子,流著他與至愛‘女’子血脈的兒子……
柳琇蕊是次日一早才醒過來的,甫一睜眼便見紀(jì)淮正含笑望著她,她怔了怔,聲音卻是有幾分沙啞,“孩子呢?”
紀(jì)淮撫著她的額,低聲道,“還在睡呢,娘她們好不容易才將他又哄了睡過去。”頓了一下,伏下身在她‘唇’上親了親,“阿蕊,讓你受苦了!”
柳琇蕊有幾分羞澀地抿抿嘴,片刻才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想見見他!”
“好,只是你如今身子虛弱,只瞧上一瞧便要吃些東西,岳母大人早命人熬了些粥,就等著你醒來吃呢!”
高淑容抱著小外孫從隔壁屋里過來,小心翼翼地將小家伙放到柳琇蕊身邊,低聲囑咐道,“剛喂了‘奶’才睡下不久,可千萬莫要再吵醒他,這孩子的脾氣像極了你小時候,稍不如意便哭鬧不休?!闭f到后面,她忍不住嗔怪地戳了戳‘女’兒的額頭。
柳琇蕊注意力全被呼呼睡著的兒子吸引去了,哪還聽到娘親說些什么,只是隨口‘嗯’了一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小家伙。
良久,高淑容俯低身將小外孫抱起來,沖著柳琇蕊道,“我先把他抱回去,你吃點東西,日后有得你忙呢!”
柳琇蕊依依不舍地望著她抱著兒子離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瞧不見,這才接過佩珠遞過來的粥,觸手微溫。
紀(jì)知縣喜得貴子的消息自然瞞不過城里的有心人,洗三那日縣衙大‘門’前車水馬龍,有帖子的、沒帖子的都利用這千逢難載的機會上‘門’來,讓原想著一切低調(diào)從簡的紀(jì)淮頭疼不已。幸虧父母及岳父岳母均在府中,‘女’眷自然有紀(jì)夫人招呼著,高淑容則是照顧柳琇蕊及小外孫,外頭自然有紀(jì)淮等人。
永寧縣主羨慕地盯著乖巧地伏在娘親懷中的小嬰孩,正想伸手去戳戳他的臉蛋,眉眼間掃到手上長長的指甲,一下便縮了回去,這般軟軟嫩嫩的‘肉’團,若是戳疼了豈不是罪過?
在她伸手時便打算出聲阻止的高淑容見她一下又縮了回去,臉上微微怔愣。對‘女’兒與文馨長公主的獨‘女’‘交’好一事,她也是意外不已,只是從佩珠口中得知這兩人之間的始末,心中更是復(fù)雜。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正與柳琇蕊小聲說著話的永寧縣主,見她眉目間與其生母文馨長公主似了六七分,可身上卻是與文馨長公主截然相反的蓬勃朝氣,說話間臉上亦是掩飾不住的濃濃笑意,察覺她望著自己,也不惱,微微抬頭沖她‘露’出一個大大方方的笑容。
高淑容輕吁口氣,只覺得人生的際遇實在是不可預(yù)料,她、柳敬南、文馨長公主及五駙馬江宗鵬,四人之間有著那樣的糾纏,任是他們當(dāng)中的任意一位,都絕料不到他們的后代居然能‘交’好至此。
“這次阿蕊能順利生產(chǎn),多虧了縣主所贈的人參,妾身感‘激’不盡!”她斂斂思緒,朝著永寧縣主微微福了福,嚇得永寧縣主一下便蹦了起來,連忙扶起她道,“夫人不必客氣,這不過是些小小心意,算不得什么!”
高淑容微微笑了笑,正‘欲’再說,便聽柳琇蕊撅著嘴道,“娘,你莫要再與她客氣了,小心她把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永寧縣主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小小聲啐了一口,“你才有尾巴,討厭的家伙!”
柳琇蕊得意地沖她揚揚眉,轉(zhuǎn)過頭去抱起兒子親了親,就是不理她。
高淑容見兩人熟絡(luò)的模樣,笑笑地搖了搖頭,也不打擾她們,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回身要拉上房‘門’時,忍不住深深地望了眉飛‘色’舞地又開始斗嘴的兩人一眼,終是‘吱呀’的一聲,緩緩地合上了‘門’。
兒‘女’長大了,終需離開父母的身邊,去尋找屬于他們自己的人生,父輩那些愛也好、恨也罷,便讓它隨著時間漸漸流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