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紫芙見她滿面紅光，就問：“今天是賣六文錢一盒么？高興成這樣?！?br/>
紅柳點了點頭：“說好了都聽你的安排，我自然不會反悔。還有人問我明天什么時辰到鎮(zhèn)上呢。我跟她們說了，明天七文一盒。你猜怎么著？有一個一下子買了十盒的主顧，當(dāng)場就七文錢賣掉了九盒……”
正說著話，就聽見院門“吱悠”響了一聲。一個粗糲的嗓音招呼道：“紫芙，紅柳，在家嗎？”
江紅柳忙領(lǐng)著江文元迎了出去，江紫芙也趕緊從炕上跳了下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石崗村的周祥，姐弟三人的舅舅。
周祥背著捆柴禾進(jìn)門，看到院子里小山似的一堆，不禁一愣：“這……文元已經(jīng)這么能干了？”
江紅柳幫他把柴火卸下來：“他哪兒拾得了這么多，我們一起砍的?！?br/>
“哦，哦……”
周祥拍了拍江文元的小臉，又打量了江紅柳一番：“聽說，前幾日那姓黃的過來逼債了？怎么樣，有沒有吃虧？咋不讓街坊去喊我一聲呢？我還是聽村里人說起，才曉得的呢……”
江紅柳道：“沒事的舅舅，您知道，我不是吃虧的人。”
說罷，姐弟幾個將人讓到了屋里去坐著。
周祥看看眼前的三個外甥，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個布包來：“唉！今年收成不好，稅賦又重，這兩斤糙米你們先吃著。唉！過幾天我再想想法子，多弄些來……”
舅舅一家人的日子，也是拆東墻補(bǔ)西墻，過得捉襟見肘。得虧周祥有膀子力氣，農(nóng)忙之余，還能靠打柴補(bǔ)貼家用。舅媽也勤儉持家，織的一手好布。日子勉強(qiáng)能維系下去。
江紅柳沒有接那兩斤糙米：“舅舅，我們還有吃的。這米您拿回去，給小南小北吃頓干飯吧。上次我見到他倆，他們眼珠子都餓綠了呢。”
怕周祥不信，江紫芙特意打開壇子，給周祥看里面的米面。
“好，好，真好。紅柳啊，讓你養(yǎng)這個家，真是辛苦你了?！?br/>
周祥這才放心的收好布袋，又想起什么：“紅柳，我聽說，那黃老爺讓你一個月之內(nèi)，還清七千個銅板，倘若還不了，就要拿走江家的房子，還有……”
他的目光落到江紫芙身上。
隨即，周祥壓低了聲音：“紅柳啊，倘若真到了那一天，你和文元，就跟我回石崗村，舅舅保證，有小南小北一口吃的，就有你和文元一口吃的……”
這是……直接棄她于不顧了？
江紫芙拿著那盒面脂，呆在原地，無奈的搖了搖頭。
江紅柳吸了口氣，從她手里拿過油膏，交給周祥：“舅舅放心，那七千文錢，我一定能還上?！?br/>
“這么多錢，談何容易?。 ?br/>
周祥打開油膏來瞧了瞧：“這不是……這兩日在太平鎮(zhèn)賣瘋了了那個面脂么？聽說抹了之后，手又細(xì)又滑，還能治凍瘡，已經(jīng)漲到七個大子兒一盒了。紅柳，這是你買的？”
江紅柳抬起下巴，指指江紫芙：“這是姐姐做的，她最近不知抽哪門子瘋，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前兩天，還說要用黃鼠狼的尾巴做什么毛筆……不過……這個面脂還行。這盒您帶回去，讓舅媽試試?！?br/>
“紫芙做的？”
周祥驚詫得站了起來，實在無法將眼前這個傻大姐，和傳說中的那個聯(lián)系起來：“這……我怎么聽鎮(zhèn)上的人說，這面脂，是一個聰明伶俐，模樣長得天仙似的姑娘，帶著個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黃毛丫頭，還有一個虎頭虎腦的兄弟，姐弟三個……就是你們?nèi)齻€？”
江紅柳臉黑了一黑，咬牙道：“大概是吧?！?br/>
“好，太好了！有了這個，那七貫錢，想來也不在話下?！?br/>
周祥忙著砍柴，看到家里暫且沒事，喝了碗水就出門去了。
送走舅舅，江紅柳一頭扎道灶房里去做飯，將砧板剁得乒乓響，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家包餃子呢。
剩下的兩盒油膏，江紫芙拿出其中一個，吩咐江文元給劉大嬸送去。江文元知他二姐又犯了脾氣，接了差事，一溜煙就跑出去了。
江紅柳手下蘿卜橫飛，看看站在門邊喝水的紫芙：“怎么還不去睡？我告訴你，不管你白天睡沒睡夠，今晚，都得給我把油膏做出來！”
江紫芙放下水碗，走過去，將自家二妹的一綹頭發(fā)拈起，捋了一捋：“黃而已，能變黑的?！庇滞衅鹚南掳?，瞅了瞅面色：“是黑了點，不過想要變得白里透紅，完全不成問題……”
對自己的容貌，江紅柳其實非常在意。只是一直以來，肚子都填不飽，根本無暇顧及這些。一直以來，無論是出于戲弄嘲笑，還是嚴(yán)謹(jǐn)?shù)尼t(yī)學(xué)探討，她都容不得旁人對自己評頭論足。
更何況，這個傻大姐兒連手都上了。
江紅柳恨不得一刀劈過去：“滾！”
江紫芙立刻放開了手，舉起來做投降狀：“好。橫豎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等忙過這一陣，我們再好好研究研究。”
次日一早，看著江紫芙的一臉倦容，江文元好心勸道：“大姐，要不你還是別去了，我跟二姐我倆可以的?！?br/>
江紫芙用冷水又洗了遍臉：“沒事，走吧?！?br/>
村外的小路上空無一人，連個車都搭不搭到。刺骨的北風(fēng)，厚重的陰云，給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凄冷苦寒。
出人意料的是，姐弟三個剛踏進(jìn)鎮(zhèn)子，那些等待搶購油膏的主顧，就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三盒，五盒，十盒……江紅柳數(shù)錢都數(shù)不過來。
江文元的吆喝，也從招攬主顧，變成了維持秩序：“大家不要搶啊，慢慢來……明天還有……”
人群里有個壯漢喊了一句：“明天？明天就八文錢一盒了！”
這邊正熱鬧著，街口的方向忽然就咋咋呼呼的，趕過來兩個人：“別買了別買了！騙子！他們就是騙子！”
這兩人一大一小，看似一對母子，在姐弟幾個跟前停下，那位三十多歲的婦人，一腳就踢翻了地上的竹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