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淬魂？”鳳殃問。
楚遇猶豫：“怕是要用鳳凰涅槃火?！?br/>
鳳殃眸子動(dòng)了動(dòng),垂眸去看懷中好似要消散的殘魂。
楚遇本以為他會遲疑，誰能想鳳殃卻抬頭，用一種云淡風(fēng)輕的神情,漠然道：“只要涅槃火就能讓他淬魂重新入輪回嗎？”
楚遇沒想到他竟然這么干脆,想了想道：“不能,他的殘魂太過虛弱,要用鳳凰血溫養(yǎng)才能承受得住你的涅槃火。”
鳳凰站在槐樹下,捧著破碎如琉璃的神魂,整個(gè)人寫滿心如死灰的絕望。
難以想象這樣一個(gè)殺伐果決，喜怒無常的男人會露出這般脆弱的神情,鳳殃愣了好一會,才像是反應(yīng)過來似的，眼睛眨都不眨地將利爪刺入胸口,硬生生帶出污黑的鳳凰血。
他根本不知道疼是什么,將血往那破碎的神魂上滴,妄圖將神魂復(fù)原。
哪怕楚遇這種見慣生死的人也有些吃驚，忙阻止他：“鳳殃！”
鳳殃十分厭惡這個(gè)名字,此時(shí)卻根本不在意楚遇叫他什么，只是睜著空洞無神的金瞳看著他。
“這些足夠嗎？”
他有一身的鳳凰血可以溫養(yǎng)殘魂。
楚遇無聲嘆息,強(qiáng)調(diào)：“我說的是,純正的鳳凰血?！?br/>
鳳殃麻木地看他，心像是死了般，起不了絲毫斑斕。
他是天地間唯一一只鳳凰,難道血也不夠純正嗎？
“你雖是純血種鳳凰,但你身上自小被朱雀下了太多毒,就連血中也是臟污毒穢。”楚遇說,“你連鳳凰原形都變不回去——這樣的血救不了他?！?br/>
鳳殃這才有了反應(yīng),好像生了銹的手猛地一動(dòng)，飛快地將殘魂的血匆匆擦掉，唯恐那閃著光的干凈神魂被他的臟血弄臟。
鳳殃目不轉(zhuǎn)睛盯著那破碎的靈草神魂，呢喃道：“涅槃……”
“什么？”
“涅槃之火能將我身上的污穢燒毀?！?br/>
楚遇眉頭輕輕一皺：“可是淬魂也需要涅槃火，你不能涅槃兩次……”
鳳殃眼睛眨都不眨，道：“我能?！?br/>
楚遇匪夷所思看著鳳殃，覺得此人可能是瘋了。
“你將殘魂淬魂，只要涅槃一次便能成功。可若是接連涅槃，也意味著你要在死生海中來回?cái)?shù)次?！?br/>
鳳殃漠然道：“我不在乎?！?br/>
他現(xiàn)在什么都不在乎，哪怕涅槃一次便隕落天地間也不會讓他有絲毫退縮。
懷中殘魂一旦消逝，鳳殃也許也會跟著魂飛魄散。
楚遇在黃泉這么多年曾看到過生離死別，卻從來沒有哪一個(gè)人能像鳳殃一樣讓他毛骨悚然。
接連涅槃的后果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就敢這樣隨意答應(yīng)。
楚遇耐住性子心平氣和地和他講道理：“最重要的是，你會在第一次涅槃后便會忘掉一切，甚至?xí)挥浀米约耗鶚劦哪康??！?br/>
鳳殃偏頭看他。
楚遇見他似乎聽進(jìn)去了，道：“你涅槃后雖然能將身上毒血完全燒去，可記憶也會消失。到時(shí)你就算知道懷中的是殘魂，也會將其當(dāng)成臟物一樣扔掉。”
他不會記得自己之所以涅槃是為了把那團(tuán)“臟物”淬魂入輪回。
將心愛之人棄之如敝履，未免太過可悲。
鳳殃定定看著楚遇，面無表情道：“我會記得?！?br/>
楚遇：“……”
楚遇唇角抽動(dòng)：“可是涅槃火會將你的記憶燒掉，你不會記得。”
鳳殃還是說：“我會記得?！?br/>
他
一定會記得。
一道靈力輕柔地將扶玉秋的殘魂團(tuán)團(tuán)包裹住，鳳殃垂著眸微微看著，好似在做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催動(dòng)渾身靈力和內(nèi)丹。
涅槃火驟然燒起來，險(xiǎn)些將楚遇的袍子燒毀。
楚遇并不畏懼死亡，卻也被這火燎得后退半步。
黃泉路全是森寒陰氣，從未有過鳳凰涅槃火這樣滾燙的東西，在火焰燃燒的那一剎那，無數(shù)隨黃泉而流的殘魂宛如沸騰了般，齊齊發(fā)出撕心裂肺地慘叫。
楚遇身上的厲鬼險(xiǎn)些鎮(zhèn)壓不住，爭先恐后地妄圖逃離這簇火焰。
黃泉路上萬鬼慟哭。
鳳殃就在那煉獄似的場景中，強(qiáng)行催動(dòng)鳳凰涅槃火，任由火焰一寸寸將自己吞沒。
滾燙的火焰鉆入經(jīng)脈、灌入四肢百骸，將他身上殘留的毒燒得四處竄逃。
扶玉秋已經(jīng)看呆了。
他從未想過，鳳凰的數(shù)次涅槃，竟然是因?yàn)橄胍o他淬魂？！
看著鳳殃滿臉漠然地在涅槃火中不為所動(dòng)，扶玉秋恨不得直接撲上去想要制止他。
“鳳凰！鳳凰……”
扶玉秋努力大叫，迷迷瞪瞪間卻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被困在了那團(tuán)殘魂中。
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鳳凰懷抱的溫暖。
就這樣被困在殘魂中，眼睜睜看著鳳殃在他眼前承受涅槃火灼燒的痛苦。
扶玉秋渾身發(fā)抖，嗚咽出聲，不敢再看。
許是第一次催動(dòng)涅槃火，又或是朱雀給他下的毒太過多，涅槃火灼灼燃燒半晌后終于緩緩熄滅。
鳳殃站在一片灰燼中，好像根本未曾經(jīng)受那宛如凌遲的痛苦般，神色漠然垂眸看著懷中的殘魂。
他的臉上依然還有毒的殘留痕跡。
楚遇嘗試著道：“鳳殃？”
鳳殃輕聲道：“我還記得?！?br/>
涅槃火將他燒得神志不清，可他的目的依然記得清清楚楚。
楚遇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經(jīng)歷了涅槃火，竟然還能有記憶？
他還沒震驚完，卻見涅槃火竟然又一次燒了起來。
楚遇在黃泉這么久，心中早已麻木，但還是被鳳殃的瘋給驚住了。
涅槃火寸寸燃燒，可從始至終，鳳殃神色未變，甚至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好似處于一種絕望的瘋癲中。
第二次涅槃火依然沒燒盡鳳殃體內(nèi)的毒。
最后，涅槃之火燒了三回，直到體內(nèi)的毒穢被燒得一干二凈。
鳳殃站在灰燼中，手中依然捧著那堆破碎的神魂，微微垂著眸，不知在想什么。
楚遇看那火燒得都有點(diǎn)牙疼，嘗試著上前一步。
“鳳殃。”
不知道為什么，鳳殃突然笑了一聲。
他微微抬起頭，涅槃火將渾身毒燒了個(gè)一干二凈，露出原本的骨相，俊美無儔，一舉一動(dòng)皆是令人側(cè)目的尊貴。
鳳殃看著楚遇，淡淡地開口。
“我還記得?！?br/>
涅槃三次，他依然記得自己最終的目的是什么。
楚遇一陣膽戰(zhàn)心驚。
“不過若是再次涅槃我也許就不記得了?！兵P殃整個(gè)人浮現(xiàn)出一種異樣的淡然，“所以到時(shí)你幫我將他送入輪回。”
楚遇猶豫一瞬，道：“你若淬魂成功，他還是天道恩賜之物，本來不能從冥府入輪回——我可以嘗試著將他送去一試，但不能保證他真的能入輪回。”
鳳殃漫不經(jīng)心道：“可以。”
只要神魂完整，不論是天道收回、或是入輪回，起碼有一線生機(jī)。
楚遇看了看周圍暴躁的厲鬼幽魂，道：“但作為交換，給我一簇鳳凰涅槃火?！?br/>
鳳殃更加淡然：“最后一次涅槃，你取便是。”
楚遇呼吸一頓，點(diǎn)頭：“好?！?br/>
鳳殃將保護(hù)住扶玉秋殘魂的靈力去掉，將利爪刺入心口，讓毫無毒素的鳳凰血一點(diǎn)點(diǎn)溫養(yǎng)那殘破的神魂。
直到殘魂被鳳凰火浸染得差不多，最后一次涅槃火終于熊熊燃燒。
鳳殃任由那火焰襲向自己的記憶。
火焰將那本就被前幾次涅槃火燒得破破爛爛的火焰一點(diǎn)點(diǎn)吞噬。
他破殼后被朱雀殘害，關(guān)在鳳凰墟；
透過滂沱的雨幕瞧見的燦爛的焰火；
瀕死時(shí)掉落聞?dòng)墓龋谝淮我姷綄儆谧约宏柟獾臏嘏?br/>
最后殘留的記憶，是一段平靜至極的畫面。
鳳殃殺到九重天后，只覺四周全是虎狼，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想要下界一趟。
他翩然御風(fēng)到了羲禮群山，控制不住地想要往聞?dòng)墓榷ァ?br/>
可最后手中那片殘破的鏡子卻硬生生讓他止住這個(gè)念頭。
鹓雛少族主留下的那片鏡子中，是扶玉秋因他而死的結(jié)局。
鳳殃止住腳步，看著那近在咫尺的聞?dòng)墓?，最后還是轉(zhuǎn)身離開，回到了殘破的鳳凰墟。
他孤身坐在鳳凰墟上，拔了一根枯草，朝天放了一場燦爛盛大的焰火。
涅槃火一寸寸吞噬這場美好的焰火。
在最后一片記憶消散的一瞬間，懷中的殘魂突然發(fā)出一聲呢喃聲。
“丑八怪……”
鳳殃一愣。
殘魂里發(fā)出的聲音稚嫩又青澀，好似夢囈一般。
“看……”
“……去看焰火?！?br/>
“找……你。”
鳳殃金瞳一縮。
電光石火間，他似乎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扶玉秋是為了自己放的那場焰火，才會魂飛魄散嗎？
可下一瞬，涅槃火將所有記憶徹底稍微灰燼，最后殘留在鳳殃心中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悔恨、痛苦和無論如何都無法釋然的絕望。
鳳殃在沖天的火焰中，突然淚流滿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痛苦，又為什么懊惱到恨不得殺了自己。
那股情緒來得莫名其妙，卻像是生了根似的，折磨得他幾乎陷入痛苦的地獄。
可更絕望的是，他根本不知道這一切的源頭是什么。
無根無萍的痛苦。
不知來處，不見歸處。
涅槃火終于熄滅。
鳳殃緩緩睜開眼睛，本能低頭看向懷里。
可他雙臂上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他金瞳一閃，似乎迷茫了一瞬。
楚遇走上前：“鳳殃?！?br/>
鳳殃抬頭，本能脫口而出。
“我還記得。”
楚遇一愣，憐憫地看著他。
鳳殃說完自己也怔住了。
記得……什么？
殘留在他心中的只有無窮無盡的痛苦，以及恨不得自己從未生于天地間的厭惡、頹喪。
若是他沒有降生就好了，這樣就不會……
不會什么？
鳳殃連這句話都補(bǔ)不全。他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