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承歡整個人都壞了,她蜷縮著身子在車座上,目光呆滯,沒有焦距的盯著某處,淚水如水龍頭一樣,不受控制的往外流。
她沒有出聲,就那樣安靜的坐著,哭著。
司機也知道情況緊急,開的很快,原本最少半小時的車程,愣是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
車在醫(yī)院門口停下,慕司爵先下車,將外套披在她身上,如來時一樣,他將承歡抱出來,直接往里面走。
護工已經提前在門口等著,一路帶著他們去太平間。
路上,承歡異常的安靜,乖寶寶一樣靠在慕司爵懷里,一句話也沒說,卻還是在哭著。
余光的視線捕捉到了什么,懷里的人兒身子猛地一震,慕司爵不由放慢了腳步,低頭,卻發(fā)現承歡目光緊盯著側面。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男人好看的眉微微皺起,抱著她的手臂下意識加大了力道。
顧凜,沐悠雨,他們怎么還在這里。
不知他們說了些什么,沐悠雨三步一回頭的離開了,方才溫柔安慰的男人轉過身,視線正好與承歡的對上。
隔著玻璃對視,距離也有些遠,可承歡還是看清了他眼里的情緒,愧疚,自責,還有絲絲的難受?
他愧疚什么,自責什么?又為什么會在這里?
這時,頭頂響起了男人溫柔的聲音,摟在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將她的視線拉了回來,“歡,我們走吧?!?br/>
說完,慕司爵抬步往前,沒在停頓。
終于在停尸房停下,承歡執(zhí)意要進去,慕司爵沒阻攔,陪著她一起進去了。
掀開白布之前,承歡的心里還存著僥幸,一遍遍的告訴自己,這不是她的奶奶。
可她終究沒有說服自己。
奶奶閉著眼躺在床上,像往常睡著了一樣,可又有些不同。
奶奶雖然癱瘓,但身子卻沒怎么硬,也沒這么冷,每次看到她來時,都會主動伸手,偶爾會努力的跟她說話。
雖然只能發(fā)出單個的音節(jié),但她很努力的表達自己的意思,她會笑,發(fā)現她說謊時,也會生氣,需需要承歡費盡心力才能將老人哄好。
最近知道她懷孕后,奶奶最大的興趣就是感受她孩子的成長,她喜歡將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然后咧著嘴笑著,笑容非常溫柔,看著她的眼神溫柔的能滴出水來。
奶奶非常敏感,孩子一點點的成長,她都能感覺到,她曾玩笑的說過,奶奶比醫(yī)院的醫(yī)療儀器還準,以后都不用做檢查了。
彼時,奶奶很不滿意她的話,故作生氣的瞪她,她生氣的時候,臉上是沒有笑容的,雖然知道奶奶是在關心她,可等著她的眼神,還是讓承歡感到害怕。
這個時候,承歡便知道,奶奶是真的不高興了。
于是,她便在心里發(fā)誓,以后再也不會讓奶奶露出這種表情了。
她是真心希望奶奶能開心點,只對她露出笑容。
然而現在,她來了,就在奶奶旁邊。
她握住了她的手,可奶奶卻沒有回握,她的手非常冰涼,碰觸到的那一刻寒氣從皮膚的毛孔里刺入她的骨髓,非常痛,可承歡沒松開手,反而握得更緊。
“奶奶,我來了?!?br/>
承歡將奶奶的手背貼在她的臉頰上,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小巧的臉龐早已淚流滿面。
老人的手依舊冰冰涼的,沒有一點反應,更不會回應她。
“奶奶,我今天感覺好不舒服,可已經有了寶寶,又不能貿然看醫(yī)生,你說怎么辦才好?”她撒謊說。
等了好一會兒,奶奶都沒有像以前那樣生氣的瞪她,更沒有催促她去看醫(yī)生,養(yǎng)身體。
老人始終閉著眼,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為什么?”承歡的身子痛苦的滑了下去,她還在握著奶奶的手,另一只手趴在她身上,她再也忍受不住,哭出聲來。
“我們不是說好了以后要一起帶孩子去玩的嗎?”
昨天離開前,她們還在討論孩子的事,她說,她現在在給孩子想名字,等過些時間把名字拿來,奶奶您給看看那個好。
承歡清楚的記得,老人非常用力的在點頭,還說了一個‘好’字。她很開心自己能為孩子做點什么,真的非常開心。
卻沒想到,那會是她們最后的對話。
明明都說好了的要一起照顧孩子,一起為孩子想名字,怎么能突然就毀約了!
若早知道,她一定不會那么急著離開去上班,若早知道……
――
蘇承歡體質本就不好,加上還懷著孩子,慕司爵擔心她身體,走了過去,將她抱起來。
“讓奶奶安息吧?!?br/>
承歡由著他抱著,手卻始終沒松開。
慕司爵皺眉,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歡,你這樣奶奶會難受的?!?br/>
聞言,承歡身子微微顫了下,她抬起眸子,看了奶奶一眼,默默地松開了手。
她說過,不會再做讓奶奶傷心的事,她會聽話的。
她的手一松開,慕司爵就將她整個人都抱進懷里,往后退開,然后沖外面的人打了個眼色,很快便有醫(yī)院的人過來再次為老人蓋上白布。
奶奶的面容消失在視線時,承歡掙扎著身子抵抗。
慕司爵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歡,你還有孩子,別任性了。嗯?”
任性?
承歡心里覺得可笑,不久前不是他讓自己任性的嗎?
想歸想,可承歡還是老實了。他說的沒錯,她還有孩子,若她一意孤行,奶奶也會擔心的。
慕司爵將承歡帶到了一個休息室,護工馬上倒了杯溫水過來,承歡接過,捧在手里,卻沒喝的打算。
不一會兒,有醫(yī)生過來了,聽聲音,是奶奶的主治醫(yī)師。
注意力被一點點拉回來,承歡站了起來,朝著醫(yī)生走過去。
她還沒問,奶奶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慕先生,非常抱歉,是我們……”
慕司爵抬手,阻止了主治醫(yī)師的話,他用眼神示意醫(yī)生離開。
主治醫(yī)師了然點頭,正準備轉身,卻見承歡已經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瞬間有了變化。
“蘇小姐?!贬t(yī)生愧疚的打招呼。
承歡面無表情看著他,嗓音沙啞問道:“奶奶發(fā)生什么事了?”
“這個……”醫(yī)生支支吾吾,目光求助的看向慕司爵。
慕司爵也不想現在跟她說這事,于是伸手攬過她,“歡,我們先處理奶奶的事?!?br/>
“別碰我!”
承歡猛地甩開他的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一定早就知道了,現在卻阻止她知道真相。
“你現在離開,不準碰我!”
恨恨的說著,承歡再次將視線轉向主治醫(yī)師,“快告訴我,奶奶到底怎么了?”
稍微平復情緒后,承歡隱約感覺不對。
為什么她來了這么久,醫(yī)生都沒通知她奶奶的病情,甚至還要避開她,這不符合邏輯?
醫(yī)生目光閃躲,支支吾吾的,始終不敢實話實說。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腳步聲,看清來人,醫(yī)生緊張的情緒得到了拯救,“顧先生?!?br/>
顧凜,他還沒有離開。
蘇承歡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而后又看向主治醫(yī)師,問:“他為什么會在這里?”
顧凜從來都不關心奶奶的事,怎么可能會在她前面來這里?而且,還帶著沐悠雨。
驀地,腦海里一片的雜亂好像被什么連接了起來,承歡呼吸一緊,她抬手握著胸口,大口大口的吸著氣,轉頭看向護工。
“茂姐,你告訴我,快告訴我真相?!?br/>
茂姐原本也是受雇于顧家,可這兩年都是她在照顧蘇奶奶,和承歡接觸的也多,早已把她們當家人。
她看了門口顧凜一眼,終究沒隱瞞。
真相比想象的還要殘酷,這樣的結果,任誰也接受不了,也難怪慕司爵會阻攔她,難怪顧凜和沐悠雨會在這里:
蘇奶奶有去院子散步的習慣。
做完復健后,茂姐都會推著她去醫(yī)院的院子散步,曬曬太陽,但今天下雨,出不去,于是茂姐便像往常一樣,推著老人在醫(yī)院的走廊走走,呼吸新鮮空氣。
然而,茂姐怎么也沒料到,今天會碰到顧凜,還是跟沐悠雨在一起。
茂姐平時都在醫(yī)院,跟醫(yī)院護士混熟了,聽到了不少八卦,自然知道承歡的謊言。
她條件反射的轉過輪椅,想要推著老人返回去,卻最終還是沒能攔住他們說話的聲音。
懷孕,孩子,顧凜溫柔的話語,一點兒也沒錯過,全部傳到了老人的耳里。
她掙扎著要求停下,愣愣的看著顧凜與別的女人親密,聽著他們討論孩子的事。
顧凜他們也發(fā)現了老人的視線,看了過來。
面對老人的質問的目光,他沒有說謊,也許是為了保護心愛的人吧,顧凜坦誠了離婚的事。
這對還在以為孫女真的婚姻幸福,并且即將有孩子,對孫女的話深信不疑的老人來說,打擊實在太大。
一切都發(fā)生的太突然,讓所有人的措手不及。
茂姐急急忙忙地叫了一聲,可還沒等醫(yī)生過來,老人就走了,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
就那樣毫無征兆的離開了。永遠離開了他們……